四百零三章

  邁克人高馬大的，摔倒後十分地滑稽。

  阿man不屑於再看，他自己一雙手輕揣在褲兜里，喊顏熙一起走，「蘇，我們走。」

  顏熙毫不遲疑地跟上了。

  至於紀倩和邁克後來怎麼樣了，她無暇關心。

  被紀倩這樣一鬧，影響了兩個人的情緒。

  顏熙想勸阿man幾句，但是看到他在前面走得飛快，也就沒說話。

  「今天是幾號？」走到一家銀行門前，阿man突然站住，迴轉身問。

  

  突然被阿man問到，顏熙心裡一驚。

  今天是？

  她低頭細想，「今天是5月26號。」

  「對，5月26號是我的生日，你能記住嗎？」阿man一雙並不大的眼睛裡含著隱隱地期待。對於雲漠來說，自從父母因車禍橫死之後，這麼多年，他都沒過自己的生日。顏熙曾經問過他，雲漠，你的生日是哪天?

  結果，雲漠笑著攬過顏熙的頭，深深地吻住她……

  後來，顏熙沒問過。

  此刻，假扮成阿man的雲漠，突然就希望顏熙能把他的生日記在心上。

  顏熙埋頭在心裡想著，雲漠的生日她尚且不知道，阿man的生日，她……不該記住。

  「阿man，我這個人記憶力不好，只能記住我兒子的生日。」顏熙轉頭看向遠處，那裡，有一個卡通玩偶米老鼠正在街上發傳單，夕陽下，它一次次向行人揮動手臂，笨拙得可愛。

  要是雲逸看到這隻米老鼠，會不會喜歡呢?

  阿man輕哼一聲，抬手推了推滑到鼻樑的眼鏡，問，「你，有兒子了？」

  顏熙抹了抹眼睛，答道，「是，有兒子……也有丈夫。」

  說了這句話，她突然強作出笑顏，對著阿man說，「我兒子很聰明，丈夫……很帥。而且，我丈夫他不是一般的帥……他是非常完美的一個男人。」

  雲漠確實非常完美。

  顏熙不能撒謊，這個事實只能讓她痛苦。她迅速地抬眼看看呆怔在原地的阿man，帶著幾分自嘲說道，「阿man，我知道你不信……其實就連我都不信……像我這樣一個醜陋的女人，怎麼能配得上他那樣優秀的男人呢？」

  「可是，」顏熙再次抹了抹眼睛，這樣的話，本來是她心底里的話，就這樣說出來，她實在是難受，「可是，我丈夫他……他就是那樣地沒有眼光。」

  「他愛我……我丈夫他，他愛我，很愛我！」

  最後一句話，顏熙說得低微，嗓音幾乎啞得發不出聲來，又像是有無盡的艱辛在裡面。她強撐著說完這句話，低頭就朝學院的方向跑。

  雖然對著一個才認識幾天的人說出了自己的心裡話有些奇怪，但是，她這樣說了，就等於給自己撐起了一把保護傘。

  這個阿man再呆傻，也會知道她是什麼意思。

  她有了兒子，有了丈夫，是不能再和別的男人做異性朋友了。

  普通的交往可以，再有其它想法，都不可能了。

  *

  「媽咪，爹地要多久才能回來？他說，要去辦一件重要的事，那件事，很難嗎？」

  寧城，觀濤閣的餐桌上，雲逸雙手趴在桌上，並不動筷子，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轉動著，問坐在他旁邊喝湯的裴芸芸。

  裴芸芸喝了一口湯，然後，用餐巾抹了抹紅唇，嘆口氣說道，「你爹地他，什麼事也不跟我說，我怎麼能知道呢？不過呢，你不用著急。這雲棲山莊是他的家，他處理完事情，自然要回來的。所以呢，在爹地沒有回來的這段時間裡，你要乖乖地聽話，好好表現。等爹地回來，看到你這樣乖，表現這樣好，他一定會高興的。」

  雲逸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他拿起勺子舀湯喝，喝了幾口，突然眼巴巴地對著裴芸芸說道，「媽咪，我想吃兔肉餅。」

  想吃兔肉餅和想金顏熙是連在一起的。雲逸人小，不能理解是因為想吃兔肉餅而想金顏熙，還是因為想金顏熙而想吃兔肉餅。

  反正他就是想了，「媽咪，我想……」

  「別想了，明天讓廚師給你做。」說完，裴芸芸起身到了客廳里。

  雲逸對著她的背影喊，「媽咪，我想，我們一起做一次兔肉餅，然後……」

  「兒子，別鬧了。媽咪今天剛做的指甲，怎麼能做餅呢？」

  裴芸芸幽幽地舉起自己的一隻右手，一直舉過了頭頂，目光有些凝滯。

  雲逸嘟起小嘴唇，隱忍地繼續吃飯。

  等到了晚上，裴芸芸離開了他的房間。他又在門後邊側耳聽了一會兒，等到確信裴芸芸已經走了之後，他才拉開門，踮著腳來到樓下，把茶几上的手機揣進了自己衣袋裡。

  雲逸過了五歲之後，雲漠給他買了一個自己的手機。

  可是，卻被裴芸芸給沒收了，裴芸芸說是怕雲逸拿著手機玩遊戲，弄傷了眼睛。對於用手機這件事，雲漠倒是十分地相信自己兒子。他說，雲逸有自制力，不會一直看手機的。裴芸芸不聽，直接把雲逸的手機鎖起來了。

  雲逸此刻就只能用家裡的手機了。

  回到臥室，雲逸反鎖了門，溜進被窩裡，撥通了顏熙的號碼……

  電話打過來的時候，顏熙剛剛洗過澡。

  她住的這間宿舍，是學院裡檔次比較高的宿舍。房間內，又有兩個房間。相當於兩個單間了。學院裡其它人的宿舍都是住四人，八人，只有她和賽迪亞的宿舍是這樣的布局。

  顏熙就想，她來音樂學院之後，並沒有哪方面特殊過。

  只有住宿這一件事，裴銘遠給了她優待。

  她和賽迪亞在一起住，還有一個好處，那就是，因為賽迪亞是香港人，一個星期五天上課，而賽迪亞有四天的時間在家中住宿。這對於她來說，是天大的好事。賽迪亞不在，她可以早早地卸了妝，輕鬆自在地呆著。

  看到手機屏幕亮起，顏熙拿起來看，看到上面的號碼，她一雙濃密得宜的眉，輕輕皺起。

  這個號碼，好像是雲棲山莊的號碼。

  是誰呢？

  ——「餵？」

  顏熙在電話里問。雲逸手捧著電話，靜靜地聽著，聽准了是顏熙之後，喊出了聲，「金顏熙，你在哪裡，還在朝陽公寓裡住？」

  顏熙一怔，「雲逸，是你嗎？」

  聽著自己兒子的聲音，顏熙連忙坐好，兩隻手捧著手機打。她激動地不知道下一句該說什麼了。一想到自己兒子孤零零地在寧城，她的心就絞得難受。

  「金顏熙，你為什麼這麼久不來看我？」

  「我……我在音樂學院上學呢……雲逸，對不起，我沒有告訴你就……」

  「好了，我沒生氣。我就是想問問……你和我爹地在一起嗎？你們什麼時候回來啊！」

  顏熙怔了怔，難道雲漠也不在雲棲山莊嗎？

  「雲逸，你爹地他，他沒有家裡嗎？」

  聽到顏熙這樣一問，雲逸咬著嘴唇呆了一會兒。

  「我爹地說，他有重要的事情要做，要過一段時間才能回來。爹地不在，媽咪每天總有許多的事情要做，他們都在忙，沒有人能想到我……」

  「雲逸，父母出去是為了你打拼去了，父母想為你創造一個好的未來。」

  雲逸的聲音大了起來，「金顏熙，我不要聽這些。我就是想問問你什麼時候回來，你告訴我，說！」

  顏熙聽著，突然用手掩住了口。

  她能感覺得到，兒子想她了，很想很想。這讓她歡喜，緊張，又難過。

  這樣的感受無法表達出來。

  「雲逸，你聽我說，我還有兩年的課要上。我會努力學習的，爭取早一點兒回去，我……」

  「你不要騙我了！你是不是不會回來了？」

  「你不回來就不回來吧，跟我有什麼關係，我又不想吃兔肉餅！」

  雲逸說得極快，說完就掛斷了電話。

  寬敞的床上，雲逸抱著手機，窩在自己的薄被下，盯著屏幕上的號碼發呆。一會兒，音樂響起，是顏熙打過來的電話。雲逸看著屏幕上明滅，任性地沒有再接聽。

  *

  顏熙無助地握著手機，想和雲逸多聊一會兒。

  雲逸這樣匆匆地掐斷了，實在讓她有些惆悵……

  床雖然舒適，顏熙卻睡不著。

  夜裡難以成眠，早晨，顏熙多睡了一會兒。今天是周末，學院的餐廳里開放的時間長，早餐一直延長到十點鐘還有。

  就在顏熙輕輕轉動著自己的脖子時，突然就想到了阿man。

  天哪，他這個月的生活費沒有了，正等著她的一日三餐呢！

  顏熙快速地下樓，等到了餐廳里，已經八點三十二分了。她慌張地四處張望，就看到角落裡，坐著阿man。

  阿man正用手拄著腮，垂眸看向餐桌上的菜單。

  ——「阿man，你是不是等久了？」

  顏熙的聲音自帶一種輕柔。

  她和阿man說好了的事，她遲到了，讓他久等，這是她的不對。

  阿man抬頭，先習慣性地把眼鏡朝上推了推，顏熙最怕看他這個動作了。隨即低下了頭。阿man說道，「我只等了一會兒。蘇同學，我餓了。」

  顏熙笑笑，「好啊，我們就吃早飯了。」

  早餐做得十分地豐盛。

  阿man和顏熙一人一個餐盤，選了熱牛奶，還有水煮蛋，麵包片，一小勺水果沙拉。

  顏熙喝牛奶的時候，阿man幫她把雞蛋剝開了。

  細滑軟嫩的雞蛋清，白亮而誘人。顏熙不想讓他照顧，自己越過了他的胳膊，拿了另一個雞蛋。

  「蘇同學，你覺得這裡水果沙拉味道如何？」

  阿man突然問道。

  顏熙開始走神，「這沙拉很好呢！有點點酸味……呃……」

  話沒說完，顏熙就看到阿man把自己手裡的雞蛋拿了，然後，細細地剝開了蛋殼，接著，把他自己剝好的雞蛋，塞進了她的手裡。

  「阿man，你不必這樣的，我自己做就好。」

  阿man不以為然，「我說過的，你請我吃飯，我要幫你做事。相信我，我什麼事都會做。」

  顏熙靜靜地聽著，莫名地就想起了自己打工的事。

  她所在的這家酒吧，倒是酒吧一條街上最高雅，營利最好的一家酒吧。她就每周六、日過來。她只是做前半夜，截至到晚上十一點鐘，就可以回家了。

  她這次到香港以後，就在這家酒吧打工。

  「蘇同學，我告訴你，我做了一筆大生意，我們……很快就要有錢了。」

  阿man說我們的時候，說得十分自然。

  顏熙不好立即反駁，可是，這樣的話她總覺得有問題。

  「阿man，我說了，只請你一個月的飯呢！過了這個月，我們就沒有關係了。」

  我們就沒有關係了？

  裝扮成阿man的雲漠想著這句話，長眉淺皺，他最不喜歡聽顏熙說這句話了。

  就是她現在給阿man說，他倒可以忍受。

  阿man面帶不悅，「我們怎麼就沒有關係了？」

  顏熙自有自己的道理，她的早飯已經吃好了，也沒有必要再和阿man說下去了。而且，為了躲開他，她迅速地站起來，轉身就走——「小心！」

  「啊！」

  一個學生來晚了，在托盤裡放了一小碗蔬菜湯，正小心翼翼地走過來。

  被顏熙這樣一撞，那湯飛濺出來。

  顏熙閉緊了雙眼，結果，衣裙並沒有濕，睜眼一看，阿man已經擋在了她面前。他高大的身影像一堵結實的牆，把她護得嚴嚴實實的。

  「我的早餐，怎麼辦？」

  身後的男生聲音沮喪。

  顏熙連忙從阿man的掩護下出來，先給人家道歉，然後，又給付了早餐錢。

  ——「吃這一頓早餐，要花三份早餐的錢也不止，這樣下去，她的錢怎麼夠呢？」

  顏熙在心裡說。

  「想什麼呢？」阿man看顏熙一直不說話，就問她。

  關於錢的事，顏熙不好說，就笑了笑，把他的話搪塞過去了。阿man突然倒著走起來，他注視著她的眼睛，邀請她到江邊去玩。

  「這個時候，天氣最好了，江邊也不冷，清涼的風吹在臉上很舒服。」

  顏熙沒有答應，阿man倒沒有什麼表情，就是低下頭，沉默著，很久才說道，「沒有錢可是糟透了，我想請你去迪士尼玩呢！」

  他的聲音啞而沉。直直地入到了心裡。

  顏熙怔怔地想了一會兒，說道，「沒有錢也沒什麼，我不去迪士尼玩就是了。」

  「你這樣，不是委屈自己嗎？」

  「怎麼就是委屈自己了，我覺得自己這樣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