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四章

  顏熙拒絕和裴銘遠說話，自己一個人抱著肩站在公交站牌處等車。

  寒風從大衣的縫隙里鑽進來，身上一陣一陣發冷。

  一輛祖母石綠色的邁巴赫車緩緩駛進車站，人群里一陣躁動。這裡是公交車停泊的地方，怎麼會有人把車停這裡呢？

  

  「顏熙，上車！」

  顏熙透過半開的車窗看到了裴銘遠整潔乾淨的臉，他的身上永遠透著儒雅的氣質，就是這個時候喊她上車，那聲音也只是多了些厚重，並不嚴厲。

  因為裴銘遠占用了公交車位，周圍的人一直在指戳著說。顏熙很快就變成了眾矢之。大家都把怨怪的眼神對準了她。本來顏熙是想躲開裴銘遠的，沒想到會是這樣的局面。最後，她只好打開車門上車了。

  「裴教授，您堂堂一個教授，也學會強迫人了？」

  「是你想多了。我們是朋友，我開車送你一程，不過是舉手之勞，你如果刻意地不接受，那就是矯情了。」

  這樣一問一答之後，顏熙沉默了。

  裴銘遠專心開車，兩人一路無話。等到了朝陽公寓，裴銘遠幫顏熙開車門，他的目光在顏熙的臉上滑過，像是在詢問。

  顏熙知道裴銘遠的意思，她垂眸想了想，趁機邀請他到家裡坐客，「裴教授，到家裡坐坐吧！」

  「好。」

  裴銘遠利落地答應了，並且下意識地理了理已經十分整齊的領帶。

  一進門，撲面而來的油畫看得裴銘遠心頭一驚。

  「顏熙，這幅畫上的女孩……是你？」

  這一次裴銘遠看清楚了，顏熙竟然和畫上的女孩十分相似，難道這是為她而做嗎？

  「裴教授，您多想了。」

  顏熙聽到說油畫的事，把頭一低朝著大廳走去。

  裴銘遠略顯尷尬地站在門口，幾秒鐘之後，他搖搖頭，跟著進了大廳。

  在大廳的沙發上，裴銘遠詳細地看了歐雅國際的比賽啟示。看過之後，他的眉心微擰。歐雅國際一向只用國際大牌模特，而且，它也不會在港城舉行這樣的比賽。這樣想來，一定是有人在暗中操縱著這件事。

  ——「除了雲漠，還有誰？」

  裴銘遠在心裡負氣地反詰了一聲。

  舉辦一次這樣的比賽，比賽的費用很高，要幾百萬才能辦得圓滿。雲漠為了能暗中幫助顏熙，確實是費盡心機了。

  和雲漠一對比，裴銘遠自己覺得有些慚愧。

  雲漠這樣一心為顏熙著想，他好像真得比不過。

  這個想法讓他隱隱地生氣，不過，他那顆藝術家的心很快就把這樣的生氣化解掉了，「顏熙，我覺得你缺一個導演。」

  「導演？」

  顏熙有些意外。她真沒有想那麼多呢！

  裴銘遠早知道秦明是這次視頻的攝像師，所以他說自己要做導演。

  「咳！」

  顏熙捂住口，輕咳了一聲。

  她問裴銘遠，「裴教授，您……想做導演？」

  「是啊，我是藝術家。只有我來做導演才能拍出有藝術品位的作品來。」

  顏熙看到裴銘遠流露出十分地自信來。不只是自信，還有一種氣度。這是一個多年與藝術為伴的人所體現出來渾然天成的氣質。顏熙想了想，決定接受裴銘遠的幫助。

  金誠從樓上下來，看到大廳里顏熙正和裴銘遠談得投機，兩人前傾著上身，頭湊到了一起，似乎在研究什麼文件。他不好打擾，就站在樓梯口靜靜地看了一會兒，然後搖搖頭，轉身再次上樓。

  海珊知道裴銘遠過來了，所以沒有出來打擾。

  「裴教授，您設計的這個動作太美了。」

  「完美？這世界上哪裡有完美的事，我只是盡力而為吧！來，你自己再把這個動作學習一丁，」

  顏熙自己擺弄著手，一遍又一遍。裴銘遠看見了，親自過來指點。

  手被裴銘遠握住，顏熙自然地掙開了。

  *

  觀濤閣里，雲逸的臥室裝飾得十分素淨。

  雲漠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如玉竹一般俊美的手捧著一本伊索寓言，在給雲逸講睡前故事。他念書的時候，突然就停下了。雲逸抬頭看他，看到他垂著眼帘，盯著書上的字出神。

  「爹地？」

  雲逸小聲地喊。雲漠醒過神來，右手在額前扶了扶，像是在為某件事頭疼的模樣。

  「好了，今天就念到這裡吧，你閉眼睡覺。」雲漠隨手把書合攏，放在了桌上。

  雲逸把薄被半掩了臉，悄悄問雲漠，「爹地，你剛才在想什麼，是不是在想金顏熙？」

  「小鬼！」

  雲漠長指彈了彈雲逸的額頭，眼角卻浮起了笑意。

  雲逸也跟著笑起來，還問，「爹地，金顏熙在哪裡，我想她了！」

  想她了？

  這難道是母子連心，難以割捨嗎？

  雲漠看兒子想顏熙，趁機坐到了床邊，守著雲逸說道，「雲逸，我讓金顏熙來看看你，好不好？」

  雲逸癟癟小嘴，「爹地，不用了。」

  每次金顏熙一出現，裴芸芸就會變得喜怒無常。雲逸人小，卻早早地發現了。所以，就算他想見顏熙，為了自己媽咪，他也得隱忍地等待著。

  「剛才不是說想她嗎？為什麼又不用了？」

  「爹地，你告訴我金顏熙去做什麼了？」

  雲漠的目光放遠，幽幽地說道，「顏熙她……在做自己想做的事。」

  「那她還會回來嗎？」

  雲逸把薄被從臉上掀開，很鄭重地問雲漠。

  雲漠勾唇一笑，盯著雲逸的小臉問，「你想讓她回來嗎？」

  雲逸不說話了，沉默了好一會兒之後，突然小眼皮一耷拉，說話也含糊了，「爹地……我困了。我要睡覺了。」

  雲漠凝著自己兒子的小臉，長久地不動一下。直到他發出了輕微的鼾聲。

  雲漠把雲逸露在外面的手放進了薄被裡，心中止不住長嘆一聲——果然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兒子這么小的年紀就知道克已了，真不一般啊！

  *

  歡然被秦少鳴拖回了家裡。等第二天，她早早地起來，直接去了雅安醫院。

  雖然是早晨，晏寧已經開始穿手術服了，「晏寧哥！」

  「歡然，你什麼時候回來的，為什麼不告訴我一聲呢，你瘦了？」

  不僅瘦了，還弄了一身男人的裝扮，看上去怪怪的。

  這樣的話，晏寧沒有說。

  歡然繞到晏寧身後，幫他再次把手術服的帶子系整齊，低聲說道，「晏寧哥，等你做過手術之後，我有事和你說。」

  「嗯，這是一個做雙眼皮的小手術，很快就好。」

  晏寧進了手術室，歡然就坐在他的桌邊，悶悶地等著。經過了昨天的事之後，她有了一個決定，只是不知道晏寧同意不同意。

  門被從外面打開了，晏寧帶著一點點倦意走進來。

  衣服已經換過了，換成了一件白衣。他的瘦削配著寬鬆的白大褂看上去顯得十分地飄逸。

  「喝水！」

  歡然沒有直接說自己的事。

  而是先給晏寧倒了一杯水，又親自送到了他的桌邊。

  她沒來由得心疼晏寧。

  像他這樣高強度的工作，一定很辛苦。而這樣的辛苦，都是為了雅安醫院。她怎麼能不疼呢？

  「說吧，什麼事？」

  晏寧抿了口水，抬眸問歡然。歡然倚在桌邊上，咬唇，她自己又低頭想了一會兒，突然說道，「晏寧哥，我想做變性手術。」

  變性手術？

  晏寧就覺得剛喝下的水，一個勁地朝上涌。他連忙進了洗手間，吐了幾口。

  他出來的時候，歡然的頭髮已經被她自己揉亂了，沒有了整齊的造型。晏寧上前扶住了她柔弱的肩。他怎麼也沒有想到，像歡然這樣的女孩子會做出這樣的傷害自己的決定。在這個決定背後隱藏著什麼樣的情感呢？

  難怪她一直對他不感興趣，卻原來是……喜歡女孩子!

  晏寧心裡又氣又急又難過。

  「歡然，你告訴我，你真地想變成一個男人？」

  歡然咬咬唇，點頭。

  晏寧問，「為什麼，為什麼不做你原來的樣子？」

  「因為，我愛上了一個女人，我要娶她，一定要像個男人那樣娶她。」

  像一個男人那樣娶了她？

  晏寧在想，這個女人是誰，竟然有這樣大的魅力！

  難道是，顏熙？

  晏寧就覺得眼前一暈，剛剛做手術的疲憊感襲來，讓他一點站立的力氣也沒有了。歡然看他狀態不對，立刻扶住了他。

  「晏寧，你這是怎麼了？」

  「我沒事。」

  晏寧自己雖然快暈倒了，可是，他沒有把自己的事當回事，反倒是想到了歡然的事。他坐在椅子上，稍稍閉了閉眼睛，開口問道，「歡然，你說，你愛上了一個女人，我想問你，這個女人是不是金顏熙？」

  歡然痛苦地點了點頭，沒有躲避。

  她不想躲避了。

  本來，她並不是非得要成為一個男人，可是，現在她意識到，只有她變成了一個男人，才能堂堂正正地跟顏熙在一起。

  「晏寧哥，你幫我來做變性手術，好不好？我信任你！」歡然的聲音輕而軟，聽得人心裡難受，聽得晏寧手腕都軟了。

  他看著歡然說道，「歡然，這個手術不管由誰來做，對身體都是一種重創。變性手術只是改變了表面特徵，你還要長年服用雄激素，這是一種漫長的痛苦。而且，就算你做了變性手術，也不能真正變成一個男人，這一點，你很清楚。」

  歡然怔怔地聽著，她是很清楚正因為清楚才十分地痛苦。

  其實，她想就以現在的樣子和顏熙在一起。這樣彼此欣賞，彼此了解對方的身體，做些親密的動作，更舒服。

  可是，她如果以自己本來的樣子，是不能和顏熙在一起的。

  這就是她痛苦的根原。

  歡然想到最後，突然捂著臉從晏寧的辦公室里跑了出來。

  晏寧追她到門口，沒有追上。於是，就撥通了顏熙的號碼。顏熙正在家裡和秦明、海珊一起準備參賽的視頻，看到是陌生的電話，沒有接。

  「顏熙姐，是誰的電話啊？」海珊問。

  顏熙說是陌生電話，不用接。

  可是，等過了幾分鐘，晏寧的電話再次打過來了。顏熙接通了電話，「餵。」

  「是我，晏寧。」晏寧的聲音有些急促，聽得顏熙心頭一驚。連忙追問情況。

  「晏寧，出什麼事了？我聽你的口氣不對！」

  「顏熙，剛才歡然過來找我，她說要讓我給她做變性手術。」

  變性手術？

  顏熙聽得頭腦里嗡得一聲。

  歡然她……她怎麼可以這樣呢？

  「顏熙，你對她來說是一個有重要意義的人，是勸勸她吧！這個手術不能做。我想，你也……你也不想……」

  「晏寧，我當然不想，我從來都不想讓她變成另外一個人。在我的心裡，她就是我的好朋友，好閨蜜。我原來想，我們兩個就做一輩子的朋友，兩個人互相照顧，那該有多好啊！可是沒有想到，今天卻弄成了這樣的局面。」

  晏寧聽了顏熙的話，才算是鬆了口氣。

  原來顏熙對歡然沒有那種感情啊！

  這樣的事，只有歡然一廂情願，是不會出大問題的吧！

  晏寧這樣想著，心裡有那麼一點點的安心。他這個時候，完全把自己當做了歡然的兄長，一點也沒有私情。

  *

  顏熙接過晏寧的電話，是怎麼也呆不下去了。什麼也做不了。

  「顏熙姐，你怎麼了，是不是出事了？」海珊關切地問，秦明也擔心地看著她。

  顏熙想想自己剛才躲在一邊接過的電話，心裡揪緊。

  這個時候，她想見見歡然。

  「海珊，秦明，咱們先練到這兒吧！我有事。」

  顏熙沒有多做解釋，直接進了洗手間，撥通了歡然的電話。電話打通了，歡然的聲音有些啞，「顏熙，你還好嗎？」

  顏熙怔怔地聽著，淚水撲簌簌地落下來。

  明明歡然自己都不好了，可是，還是這樣關心著她，這讓她怎麼能不落淚呢？

  「歡然，我剛才接到了晏寧的電話，他說你要……你要……」

  「既然我是一個女人你不喜歡我，那我就變成一個男人堂堂正正地喜歡你。」歡然的聲音很堅定，顏熙聽後心裡酸酸的難受。

  「歡然，你怎麼這樣固執呢？」

  顏熙簡直不知道說什麼了，可是，她就想著自己必須得說，不然，歡然更不會明白。

  「歡然，我和你這麼多年的感情了，我就喜歡你現在的樣子，你千萬不能做出傷害自己身體的事，知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