禍事不單行(89)
2025-04-01 14:59:56
作者: 一溪明月
蕭絕前腳剛一出門,杜蘅立刻便命紫蘇請了聶宇平過來:「蕭絕要去大澤郡,你悄悄跟過去,過保定前不能被他發現,做得到吧?」
聶宇平很是驚訝,道:「去保定不止一條路,只要不跟他碰面,自然發現不了。」
問題是,大小姐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見她雙目紅腫,明顯哭過,心中咚地一跳,不禁懷疑:難道是七爺在保定藏個了紅顏知己,大小姐發現了,派他去追查且滅口不成?
才一閃念,立時便否認了。
七爺將大小姐看得眼珠子似的,苦追了這許多時間,好不容易才攏住她的心,眼下兩人又正是最熱乎的時候,便是有這個心也分身乏術,無法金屋藏嬌啊!
再說了,以七爺的性子,若真是喜歡上哪個女子,定然光明正大地帶回家,不會遮遮掩掩。
杜蘅哪知這片刻功夫,他腦子裡已閃過無數念閒?
沉吟了片刻,凜著容,淡淡道:「到了保定,你再與他見面,他便是想趕你回來也不能了。」
自己果然想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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聶宇平哂然一笑:「原來大小姐是擔心七爺安危。」
七爺出行,身邊必定高手如雲,哪裡差他一個?
杜蘅也不解釋,只道:「一定要盯著他吃藥,一路上千萬不要停留,儘快趕到大澤郡。到了那之後,要想方設法拖住他,爭取七月份之前不離開大澤郡。」
她做了最壞的打算,三個月之後,這場襲卷數省的大疫,在朝廷的干預下,總該有所緩解,得到控制。
那時,他再回京,應該相對安全得多。
聶宇平眼裡閃過狐疑之色,恭敬地道:「大小姐的吩咐,我不敢不聽。不過,七爺未必肯聽我的。」
「直接跟他說當然不行,」杜蘅皺了眉,神情冷厲:「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總之要不擇手段,把他留在大澤郡,明白嗎?」
見他還是很為難,索性把話挑明了:「他不是奉旨去辦事?必要的時候,你從中做些手腳,他事沒辦成,回京交不了差,自然不會走。」
聶宇平難掩詫異,率直地道:「大小姐是不是遇到麻煩了?說實話,七爺身邊多我一個不多,少我一個不少。大小姐這裡,卻是離不得人……」
老爺子花這麼大的心血養了這批死士,就是為這種時候準備的,哪能在危急時刻一走了之?
「這裡是天子腳下,我天天在家裡,能出什麼事?」
聶宇平不信。
若非如此,她為什麼處心積慮要拖住七爺,不許他回京?甚至不惜破壞他的差事也要達成目的!
杜蘅俏臉一沉:「他帶的人再多,我一個都不曾見過,唯有你去,我才放心。」
聶宇平知道她的脾氣,看著和和氣氣很是隨和,其實說一不二。
勸說不成,只得恭敬地應了:「是。」
杜蘅鬆了口氣,拿出一張紙遞到他手裡:「路上沒事的時候,把它背熟了,等見著七爺照做就是。」
聶宇平疑惑地瞥了一眼,見紙上密密麻麻開了一堆諸如,防風,白芷,陳皮等藥名,甚至還有白醋,石灰等物。
分門別類,仔細地標註了用法及用量,字跡不似平素的工整,略顯凌亂潦草,墨跡未乾,顯然是匆匆寫就。
聶宇平很是驚惶,實在忍不住,多嘴問了一句:「七爺患病了?」
「有備無患。」杜蘅不願多說,一語帶過。
跟他交待起一路上要注意的事項。諸如,要勤洗手,勤換衣物,吃的東西千萬小心,儘量不用店裡的餐具,謹防病從口入。到一處地方,要先以艾葉熏炙,實在沒有灑些醋也行。到了大澤郡,亦不可掉以輕心。
住處一定要灑上石灰,不要嫌麻煩,在門房處設藥物熏炙房,出入都要先以藥物熏過。接觸了外人,尤其要注意。
最後,萬一的萬一,隨行之人若有人患病,一定要先隔離起來,直到確定痊癒才可放出……
她說得極細緻,絮絮地說了小半個時辰。
聶宇平越聽越心驚,聲音都變了:「大小姐,你可是收到風聲,有時疫暴發了?」
杜蘅抿了唇,半晌才道:「你知道時疫?」
「我活了這把年紀,」聶宇平苦笑,聲音低至幾不可聞:「還有什麼事不曾見過?不瞞大小姐,我的妻女便是歿於太康七年,登州那場大疫中。我九死一生,幸得遇見顧老爺子,才免於一死。」
時年春天大水,五月至八月大旱不雨,大飢,人相食,八月大疫,死者多至不能殮,逃散者不計其數,至今記憶深刻,不堪回首。
杜蘅心頭一震:「你認識外公?」
聶宇平深深看她一眼:「不止我,林小志他們也都是受了顧老爺子的遺澤,才能苟活於世。」
若非如此,這些人又怎會甘願屈身在這小小的後宅,保她一人平安?
杜蘅錯愕:「你們,不是蕭絕的人?」
聶宇平微笑:「我們的主子,一直都是大小姐。」
七爺,不過是暫時代為管理而已,最多只能算半個主子。
杜蘅張口結舌。
這時才省起,從見面到現在,聶宇平一直叫她「大小姐」,從未喚過一聲「二小姐」。
初時,她只當他是不清楚杜府情況,才會叫錯,連帶著林小志一幫人,也都叫她大小姐。
她糾正過一二次,聶宇平笑而不語,過後照叫「大小姐」。她想著,大小姐就大小姐吧,也不是什麼大事,由得他們叫去。
萬沒想到,內里竟還有此曲折。
這些人奉了外祖遺命,是顧家養的死士,自然奉她為主,又豈會願意尊杜家小姐為主子?
奇怪的是,外祖做了如此周到的安排,當她遇到危險時,聶宇平等人就該護她周全。為何前世始終不曾露面,任她孤軍奮戰,被柳氏侵吞家產,慘死在燕王府的後宅之中?
然,此時卻不是追究這些的時候。
杜蘅定了定神,強行壓了心中疑惑,把話題重又拉回來:「去冬今春氣候反常,山東又有大旱和飛蝗,恐春水過後時疫流行,這才做了些安排,並不是有確切的消息,先生勿慌。」
她將炕桌上的大包袱推了過去:「這裡面,是我配治的一些防疫病的藥丸,你隨身帶著,等到了保定會齊了蕭絕之後,可將之取出分給隨行之人。」
聶宇平何等精明?
見她嘴裡說得輕鬆樂觀,做出的安排卻是細緻周密。尤其這些藥丸,斷不是倉促間拿得出來的。
再細一回想,大小姐年前就央著七爺調了一大批藥材入京,想來那時就開始在做準備。絕不會是「有備無患」這麼簡單!
想著顧老爺子的遺命,聶宇平心中五味雜呈。
主子冷靜睿智,深謀遠慮,本該額手稱慶。
只是,她始終只是一個閨閣弱質女流,得個有情有義的郎君,舉案齊眉,白首偕老才是正途,何苦將她捲入朝堂之事?
「蕭絕只怕已動了身,他腳程快,又急著回京,這會子說不定已經走出幾十里了。好在,他們人多,先生卻只有一人,還要辛苦先生星夜兼程,儘量趕在蕭絕的前頭進入保定。」
杜蘅這時便有些懊惱,早知流一缸眼淚也留他不住,不如不動聲色瀟灑放手。
現在弄巧成拙,害得他歸心似箭,人還沒走,已算著何時回京。
就怕後來的安排再多,終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此時城門恐已關閉,先生可能設法出城?」
「能。」
杜蘅親自把聶宇平送到門外,千叮萬囑:「七爺就託付給先生了,切記切記。」
「大小姐放心,」聶宇平正色道:「受人所託,必傾力相助,即便聶某人頭落地,也必護得七爺安全。」
茲事體大,聶宇平怕城門關閉,不敢有誤,提了包袱上肩,匆匆收了幾套換洗衣物,策馬疾弛追趕蕭絕而去。
杜蘅返身入內,吩咐紫蘇:「把初七叫來。」
初七早已把方才的不快拋到腦後,笑嘻嘻跑進來:「師兄現在有空陪我玩了?」
不見蕭絕,很是鬱悶地鼓著腮幫子:「師兄好討厭!每次來都只顧和小姐說話,都沒抽時間陪我。」
「你想不想跟師兄在一起?」杜蘅忍了心酸,笑道。
「嗯!」初七用力點頭,老實道:「這裡不好玩,每天都悶在家裡。」臉上浮起笑靨:「不過,有很多好吃的!」
「對不起,是我不好~」
初七眨了眨眼,急急道:「我很喜歡小姐呀,只是你都太弱了,不能跟我玩。」
杜蘅愛憐地摸了摸她的頭髮:「明明是一隻鷹,卻非要圈養在籠子裡,你又怎麼可能會快活?」
初七滿眼疑惑,東張西望:「小姐買了只鷹嗎,在哪,我怎麼沒看到?」
杜蘅卻轉了話題:「師兄要跟你做遊戲,你要不要玩?」
「要!」初七兩眼放光,立刻把那隻「鷹」拋到一邊。
「師兄跑到很遠的地方躲起來了,你敢不敢去把他找出來?」
「敢!」初七很是興奮,答得豪氣干云:「我最拿手就是捉迷藏,就算他躲到天邊,也能把他找到!」
「哇,初七好厲害!」杜蘅笑著豎起大挴指:「不過呢,陪你玩之前,師兄還要到大澤郡去辦件事。所以,在他辦完正事之前,你不能被他發現,明白嗎?」
初七點頭:「師兄要辦正事,我乖乖在一邊自己玩不吵師兄。不然,師兄一生氣,就不跟我玩了。」
「真聰明!」杜蘅莞爾。
「不過,」初七很憂愁:「師兄什麼時候才辦完正事呢?」
「到了大澤郡,你偷偷去見聶先生,他會告訴你的。」
初七迷惑了:「聶先生也跟我們一起玩嗎?」
「嗯。」杜蘅點頭:「你跟聶先生是一國的,所以你要聽聶先生的話。」
「哦。」初七似懂非懂。
「如果,」杜蘅想了想,又道:「聶先生跟師兄吵起來,你就偷偷過去,把師兄打暈了,明白嗎?」
初七歪著頭,很是奇怪:「捉迷藏,為什麼要把師兄打暈呢?」
杜蘅滴汗,只得胡亂搪塞:「打暈了,讓聶先生藏起來,然後你再去找。」
「可是,」初七蹙著眉,很是苦惱:「去大澤郡的話,就得離開小姐了呀!師兄說了,離開小姐了,就再也不理我了。」
「這次不一樣,」杜蘅柔聲哄她:「是師兄要跟你捉迷藏,也是他自己跑到大澤去的,自然不會怪你。」
「真的?」初七半信半疑。
「我的話你也不信?」杜蘅不高興了。
「信!我信!」初七急急道:「除了師兄,我最喜歡小姐!小姐說的,我都信!」
杜蘅還有些不放心:「萬一師兄發現了你,發怒要趕你回來,你也絕對不能把要打暈他的事告訴他哦。」
「為什麼?」
「告訴他了,他就有了提防,你就輸了啊!」紫蘇道。
「輸就輸~」初七白她一眼:「師兄說了,勝負是兵家常事。今天輸了,明天贏回來就是!贏就要光明正大!我是好孩子,才不跟師兄說謊!」
紫蘇被她堵得啞口無言。
七爺可真夠無恥的,自己壞事做絕,為達目的什麼陰損的招都使,卻敢大言不慚地要求初七光明正大!愣把初七這單純滴孩子騙得被賣了還起勁地幫他數錢!
眼前倏然浮起蕭絕一臉玩世不恭,噙著抹漫不經心的笑容站在眼前的瀟灑風姿,杜蘅不禁眼眶一紅。
怕被人瞧見,急急低了頭,飛快地抬手抹去淚痕。
紫蘇卻已看在眼裡,暗自嘆了口氣,道:「七爺說得不錯,說謊的確不是好孩子。不過,咱們只是暫時不告訴七爺,不算說謊。」
初七想不明白,去問杜蘅:「暫時不說,就不算說謊嗎?」
「嗯。」杜蘅點頭。
「那,什麼時候可以說?」初七還在糾結。
「遊戲做完之後。」
「哦。」
怕她再糾纏,紫蘇趕緊把收拾好的包袱交到她手裡:「香囊里的藥記得五天一換,藥每天都要吃,知道嗎?」
「不是十天一換嗎?」初七又有疑問。
「出門在外,不比家裡,換勤一點好。」杜蘅解釋完,又問:「記得哪個是吃的,哪個是放香囊里嗎?」
初七笑嘻嘻地點頭:「大的苦放香囊,小的甜,好吃。」
紫蘇一聽,壞了!這小祖宗,可別一時嘴饞,把藥丸當成糖豆,幾個月的量一天之內給嚼完了!
杜蘅也是一樣的想法,忙道:「一天只能吃一顆,可不能多吃。不然……」
「囉嗦,說過很多次了!」初七還頗不耐煩,翻了個白眼:「吃多了肚皮會破,腸子流出來,很難看。」
說完抓起包袱往肩上一掛,嗖地一聲躍上房頂,消失在濃濃的夜色中。
杜蘅怔怔地望著窗戶發呆。
把初七派出去阻止蕭絕,這著棋也不知對是不對?
「她能找到七爺吧?」紫蘇好擔心。
「前世誰把咱們追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杜蘅淡淡道。
初七隻是心智未成熟,與人交流存在一些障礙,不妨礙她的生活。
所以,她並不擔心初七找不到蕭絕,她擔心的是找到之後的事。
「倒也是。」紫蘇撇撇嘴,終是按捺不住:「小姐既是如此放不下七爺,何不跟了他一起去大澤郡?有小姐同行,七爺性命當無礙,也可避了京中這場大禍。就算……」能跟蕭絕死在一起,也算死而無憾了!
杜蘅默然半晌,輕聲道:「倘若我就這樣去了,大仇誰來報?豈不是辜負老天給我的這次機會?」
「可是……」
杜蘅挺直了背脊,眼裡著令人心悸的幽光:「你放心,倘若他真有不測。我,我必以命還他。」
不意她竟說出這番話,紫蘇訝然抬眸。
想要勸她幾句,嘴唇翕動一下,終是化為無聲嘆息:「夜深了,小姐歇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