禍事不單行(五八)
2025-04-01 14:58:56
作者: 一溪明月
「閉嘴!」太康帝悖然大怒,額上青筋卉起。
蕭絕身姿筆挺,慷慨激昂地道:「我泱泱大齊,難道還能被她一個女流之輩傾覆了去?她既嫁入了蕭家,就是蕭家人。她要敢謀反,我第一個就不放過她!皇上不信她,難道連蕭家也不信了?何況,顧洐之謀反查無實據,本是子虛烏有之事!如今皇上卻因為這個原因,要我放棄阿蘅,放棄唾手可得的幸福。讓我如何服氣?」
太康帝氣得發抖,四面環視,瞅見張煒抱在懷中的尚方寶劍,一把搶過來,指著他的脖子:「大膽!你就不怕朕一劍砍了你的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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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煒嚇得縮起了肩,大氣也不敢吭一聲。
蕭絕昂著頭,冷冷地盯著太康帝,看也不看隨時能把他脖子砍斷的寶劍一眼,倔強地冷笑著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皇上若真覺得我大逆不道,罪無可恕,那就砍吧!我絕不會皺一下眉頭!」
「你別以為朕當真捨不得殺你!」太康帝瞪著他,氣得直哆嗦。
張煒壯著膽子,細聲細氣地勸:「世子爺,您就體諒一下皇上的苦心,給皇上認個錯吧~」
「我說的全是實話,何錯之有?」蕭絕一臉倔強,黑曜石的眸子裡,沒有憤怒,滿滿的全是失望:「我原以為,皇上是個明君,明是非,辯忠奸。卻不料原來您也是個俗人,只喜阿諛奉承之語,容不得半句逆耳忠言!」
聽聽,這是為人臣子說的話嗎?
只差沒有指著皇上的鼻子罵「昏君」了!
張煒心驚膽顫,恨不能拿抹布堵上他這張惹是生非的嘴!
蕭絕卻閉起了眼睛,伸長了脖子,擺出一副大義凜然,慷慨就義的模樣引頸就戮。
太康帝怒極反笑:「好,罵得好!」
嗆地一聲拔劍出鞘:「你既然悍不畏死,朕就成全你!」
張煒見勢不好,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死死抱住太康帝的雙腿:「萬歲爺,使不得,使不得啊!」
他怎麼這麼倒霉啊?
偏偏趕在這混世魔王犯渾的時候當差!
萬歲爺現在氣頭上,一怒之下斬了蕭絕不要緊,回頭消了氣,醒過神指定會後悔不迭。到時還不得怪他阻止不力,要揭他的皮啊?
就算皇上不追究,穆王爺也饒不了他啊!
盼星星盼月亮,盼了二十年才盼回這根獨苗苗,結果領回家不到一天,就被萬歲爺給咔嚓了。這要他如何交待?
這事傳了出去,聖上的名聲也不好聽啊!
別人不會說世子爺囂張跋扈自己找死,只會說穆王功高震主,皇上妒賢嫉能,容不下忠良之後……
蕭絕抬起一腳,將張煒踹了個大跟斗:「腦袋掉了碗大個疤,羅皂什麼,動手吧!」
太康帝哭笑不得,咣當一聲將劍摜在地上:「朕看錯了你!為了一個女人,竟然棄君臣之義,骨血親情於不顧!真真愚不可及!」
張煒急忙抱著劍,連滾帶爬地退到了角落。
「話不是這樣說,」蕭絕反駁:「所謂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家未成何以談其他?」
「天底下,莫非只她一個女人?」太康帝怒其不爭,喝道:「沒了她,你還能一輩子打光棍不成?」
「還真讓皇上說對了!」蕭絕立刻道:「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飲。蕭絕此生,非杜蘅不娶!」
「……」太康帝啞然。
「皇上若是忍心看我蕭家絕後,只管繼續反對。」
太康帝:「……」
見過無恥的,沒見過這麼無恥的!
你蕭家絕後,干朕屁事,居然反過來威脅朕?!
蕭絕聳聳肩:「我無所謂。」
頓了頓,又沉不住氣,問:「你到底賜不賜婚?」
太康帝給他氣得笑起來:「你剛才不是信誓旦旦,終身不娶也無所謂?」
蕭絕挑眉:「我不也是被皇上逼的麼,有頭髮誰願意當禿子!」
「……」
「成不成,您倒是給句話!」他大爺還不耐煩起來了!
太康帝沒好氣地喝道:「光催朕有什麼用?人家杜蘅壓根就瞧不上你!」
「皇上的意思,只要阿蘅同意嫁,您就不再反對,是不是?」蕭絕一聽他語氣鬆動,立刻揪住了不放,逼著他表態。
「先追到了再說!」太康帝沒辦法,只好含糊其詞。
蕭絕眼睛一亮,倒頭就拜:「臣遵旨!」
「朕說什麼了,你就胡亂遵旨?」太康帝心中一凜,生出不好的預感。
「您方才不是說追到了再說麼?」蕭絕睜著無辜的眼睛,大刺刺地道:「今天起,臣就是奉旨追妻了!」
太康帝瞪著他,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來,憋得差點吐血。
顫抖著手指著他,半天迸出一句:「滾!給朕滾出去!滾得越遠越好!」
蕭絕咧著嘴一笑,倏地一下消失不見:「臣滾了,皇上保重!」
太康帝愕然,半晌,啞然失笑:「兔崽子!」
漫天大雪中,一頂墨綠的暖轎,悄無聲息地停在鶴年堂外。
一名精神矍鑠的老者腰板挺得筆直,邁開大步走進了大堂。
坐診的是蔡田,見有客人進門,忙起身迎了上去:「客官需要什麼?」
「二小姐在家嗎?」蕭昆冷睨他一眼,劈頭就問。
蔡田一愣,上下打量他一眼,見他氣勢不凡,走路更是虎虎生風,不敢怠慢,躬了身問:「您是……」
「我們老爺慕二小姐的名,想請她扶脈。」蕭昆也不繞彎子,直奔主題。
蔡田一聽,如此人物居然是個下人,態度越發恭敬:「不知貴上如何稱呼?二小姐問起,也好做答。」
蕭昆便從袖子裡拿出一張名貼遞了過去。
蔡田接在手裡,不敢打開,叫了藥店的夥計過來,吩咐他進去報信。
字斟句酌地道:「請客官在此稍候片刻,小人這就打發夥計去回稟二小姐。只是,她平日並不接診,是否答應,卻不是我能做得了主的。」
「嗯。」蕭昆見他不卑不亢,說話得體,暗暗點頭。
看樣子,二小姐馭下還算有方,日後真嫁了世子爺,成了穆王府的當家主母,亦不至茫無頭緒,束手無策。
蔡田便請他入內看茶。
蕭昆笑而不語,轉身出了鶴年堂,冒著凜冽的寒風,垂著手立在暖轎之旁,很快被漫天的飛雪落得一頭一臉的白,他卻巍然不動。
蔡田心中凜然。
很快,杜蘅親自來了鶴年堂,直接走到暖轎旁,略帶不悅地對蕭昆道:「我上次不是說過了嗎?王爺的身子不宜吹風,怎麼揀了這樣的天氣出門?」
蕭昆老臉一紅,張了張嘴想要辯駁,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是我糊塗。」
轎夫驚得眼睛都瞠圓了。
杜蘅越過他,隔著轎簾對著轎內行了一禮:「杜蘅給王爺請安。」
「嗯。」蕭乾輕哼一聲。
杜蘅不以為杵,吩咐轎夫:「快,把轎子抬進去。」
轉過頭,壓低了聲音問蕭昆:「可是王爺的病情突然惡化?」
「實不相瞞……」
「咳~」蕭乾輕咳一聲。
蕭昆的聲音嘎然而止,歉然地望著她笑。
「下次若是再遇緊急情況,可派人通知我,由我去王府比較快。」
蕭乾冷笑一聲:「二小姐打得好算盤,以為這樣本王便會對你心懷感激,默許你登堂入室麼!」
杜蘅哂然一笑:「穆王府再富麗堂皇,難道還能勝過皇宮?」
蕭乾:「……」
蕭昆低頭微笑,對杜蘅的好感又增幾分。
怪不得世子爺對她如此上心,原來是物以類聚!
進了楊柳院,杜蘅將蕭乾引進了花廳,紫蘇進來奉茶,端茶給蕭乾時,被他的眼風掃到,只覺渾身發軟,差點把茶打翻。
杜蘅輕嘆:「嚇唬個小丫頭,有意思嗎?」
「本王有這麼無聊嗎?」明明是那丫頭膽小,看一眼就屁滾尿流!
杜蘅笑道:「常言道修身養性,您得學會控制自個的脾氣,做到少動怒,不發火,心平氣和才好。」
「你是什麼東西,敢教訓本王?」蕭乾冷笑。
杜蘅莞爾:「又生氣了不是,肝火這麼旺,身體怎麼會好?」
蕭昆忍不住附和:「對對對,王爺的脾氣的確是大了點。鍾大人也常勸誡王爺,要戒急戒躁……」
蕭乾眼一瞪:「到底誰是你主子?」
蕭昆垂下眼,小聲道:「誰說得對,奴才就聽誰的。」
蕭乾怒。
杜蘅抿著嘴微微一笑,把軟枕擱在小方桌上:「王爺,請。」
蕭乾瞪她一眼,悻悻地把手擱了上去。
杜蘅摒氣凝神,二指搭上他的腕脈,細細診斷。
良久,才鬆開,道:「請換另一隻。」
「羅嗦!」蕭乾板著臉,不情不願地換了另一隻手。
杜蘅又再診了一回,這才收回了手,卻並不急著開方,卻與他閒話起家常來:「不知王爺最近半年都用些什麼藥?」
「一直吃鍾翰林的藥方,左不過是些袪寒解毒的。」蕭乾冷著臉答。
「方子可在,」杜蘅問道:「可否借來一觀?」
「只帶了最近用的兩張,不知道夠不夠?」蕭昆卻是習以為常,從袖子裡摸出兩張藥方來遞給她。
「越多越詳細越好,最好能按著服用順序,份量,時間等項,一一註明。」怕他不明白,杜蘅又解釋了一句:「這樣,方便我更全面地了解王爺的病史,以及病情發展過程,以此為據,才好對診下藥。」
「好的~」蕭昆見她問得詳盡,並不象是胡亂敷洐,心裡又多了分希望,自然是惟命是從:「我回頭命人抄錄一份給二小姐送過來。」
王府的規矩,凡主子所用藥物,都需專門造冊登記,以便隨時備查。
「飲食方面呢?」杜蘅又問:「王爺的胃口如何,一日三餐可有按時進食,吃些什麼,吃了多少……」
紫蘇鋪了紙,研了墨,把筆遞給她。
杜蘅一邊問,一邊隨手就把蕭昆答的抄錄下來。
她問得仔細,蕭昆答得也認真。
蕭乾干坐無聊,遂四下打量花廳里,一色的黃梨木家具,精心地配上各種圖樣的繡件,在簡單大方之外,又憑添了幾分雅致和溫馨。
那些繡件,大到帷幕,窗簾,小到椅上的軟墊……針腳十分細密,配色大膽,圖樣新穎,清新淡雅卻並不張揚,象極了那個正專心聆聽,奮筆疾書的娟秀女子。
他輕哼一聲,心道:看不出來,這牙尖嘴利的小丫頭,做得一手好針線。
一晃過了大半個時辰,杜蘅的問話終於告一個段落,拿著抄得滿滿的幾大頁紙,仔細看。不時,還會去翻閱那二張藥方。
見她看得認真,蕭昆不敢打擾,室里只余輕微的紙張翻動發出的簌簌輕響。
終於,杜蘅把所有的資料看完,略一沉吟,提筆寫了一張方子,一式二份,一份交給蕭昆:「這份拿回去存檔。」
一份遞給在身邊侍候的白前:「速去鶴年堂,讓蔡大夫親自配藥。」
杜蘅說完,再次提起筆。
蕭昆一看,駭了一大跳:「這麼多,吃到猴年馬月都吃不完!」
蕭乾聽他失聲驚嚷,一時好奇,接過藥方一看,臉都綠了!
好傢夥!
他活了大半輩子,第一次看到有人開藥是以斤論!
藥方上總共約有二十幾種藥物,粗粗一算,最少也有二三百斤!
這,這不是戲耍人麼?
杜蘅莞爾:「這藥不是給王爺吃的。」
「不給王爺吃給誰吃?」蕭昆睜圓了眼睛怪叫。
紫蘇見他說得有趣,抿了嘴笑道:「小姐的意思,這藥不是拿來吃,是熬了汁用來泡澡的。」
「哦,原來是這樣~」蕭昆老臉一紅,訕訕地摸摸鼻子。
杜蘅遂繼續寫字。
「接下來,是不是要替王爺施針?」蕭昆按捺不住,小聲提醒。
聽鍾翰林說過,用金針拔毒有奇效。
她既有法炙神針之號,想必針炙十分厲害。
本以為她必定會為王爺施針,不料她好象一點替王爺施針的意思都沒有!
杜蘅沒有吭聲,洋洋灑灑寫了滿滿一張紙,這才抬頭,把寫滿了字的紙遞給蕭昆:「回去後鍾醫正的藥就停了,請嚴格按照上面的方法,控制王爺的飲食。」
「好。」蕭昆低了頭一瞧,這才發現這根本不是藥方,而是密密麻麻的菜譜。
蕭乾冷了臉,語氣生硬:「難道二小姐認為,鍾醫正的藥方有問題?」
「藥方無可挑剔,可惜不太對症。」杜蘅微微一笑。
「哦,」蕭乾大感意外:「何以見得?」
杜蘅笑著解釋:「王爺沉疴以久,身體被毒素侵蝕,早已是外強中乾,強弩之末。因此最要緊的不是袪毒,而是調理好身體。是以,我主張藥物為輔,飲食為主。等王爺的健康狀況有所好轉時,再考慮添加其他手段。」
她忙了這麼久,耗掉許多心神,這時終於鬆懈下來,端起茶輕啜一口。
蕭昆眼巴巴地看著她,可等了好一會,不見她提筆,卻悠閒地喝起茶來,不禁一愣:「這就完事了?」
杜蘅含笑叮囑:「回去後,還請王爺戒焦戒躁,勿急勿怒,飲食以清淡自然為主,忌葷腥油膩,戒辛辣,戒飲酒,怡情養性,放寬心情。嗯,每日可適當活動活動筋骨,但切忌勞累過度,一切以舒適為要。」
蕭昆頗為疑慮,問:「二小姐,不再給王爺開些內服的藥方?」
「是藥三分毒,」杜蘅耐心解釋:「數十年來,王爺藥不離身,體內積聚了數十種毒素。是以,我才讓王爺停藥一段時間,目的是讓腸胃休養生息,配上藥物蒸熏之法,徐徐將體內毒素排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