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願意

  傅氏老宅迎回了離家多日主人，同樣也為女主人帶來無法忽略的議題。

  要不要去質問大和尚關於心眼的問題？

  蘇葉躊躇著，她第一天回家，不願意將事情鬧僵。如果大和尚出來迎接，她便會當做什麼都沒有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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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想到對方居然直接當縮頭烏龜，屬實讓蘇葉不解。

  青繡看著蘇葉臉上閃過的諸多神情，哀嘆了一聲。

  師父啊師父，可算是給他出了一個大難題。

  「師妹，別怪我師兄多嘴。」斟酌片刻後，他終是開口，「不管到底為什麼收養你，咱們多年的情分不會變。他對你或許有過利用，但從沒有傷害過你。」

  「你對他有怨有恨，師兄都能理解，望你看在他年事己高，怕是沒幾天好日子的份上，為他留下最後一絲顏面，算是師兄求你了。」

  說到最後，青繡眸底漫上淚花，情緒也低落萬分。

  蘇葉看著他眉梢的擔憂，看著他魂體中充滿的愧疚火焰，緩和了神情。

  她主動上前，拉住青繡的手腕，搭在自己的脈搏上，讓對方感受到自己的脈搏，以證明字字句句，皆為真話。

  「師兄，我沒有怪過他，利用也好，真心也罷，當年要是沒有她，我便會餓死在山野中。沒有大和尚便沒有今日的我，我絕不會忘恩負義到這種地步。」

  「你真不怪他？」青繡忐忑地問。

  「不怪他。」蘇葉溫聲回答，「讓我去見見他，我們父女倆總有些話要說開了，不能橫亘在兩人心中，成為解不開的扣子。」

  青繡欣慰地看著他，覺得這些年沒白為蘇葉承擔罪名。

  「阿葉，你太棒了，沒辜負師父那些年對你的庇護和替你挨的打。」

  蘇葉：……

  師兄，咱就別哪壺不開提哪壺了。好好的氛圍都被破壞了。

  踏著一路幽寂，蘇葉走向老宅後方的獨立院落，那裡曾是家主單獨居住的小樓，傅景行接受後，嫌棄麻煩一旦沒有啟用，等大和尚來了，便巴巴打掃出來，讓他居住。

  不知為何，想到這些生活中的瑣碎小事，蘇葉便忍不住想笑，略微沉重的心情越逐漸輕鬆。

  「我好像越來越愛他了。」蘇葉低聲自語，又害羞地捂住臉頰，「都老夫老妻了，還要說什麼愛……」

  在小樓門口的鵝卵石小徑停腳，蘇葉深呼吸兩口，做好今天談徹底的準備，才加重腳步，重重地塌了上去。

  同時，她高聲喊道：

  「大和尚，我來接你了！快出來吧！」

  無人回應，那座小樓昏昏沉沉，一片黑暗，除了夜晚蟲鳴的死寂，什麼都聽不見。

  蘇葉走到門口，重重地敲了兩下大門：

  「開門！別躲在裡面不出聲，我知道你在家！」

  還是沒有回應，蘇葉又好氣又好笑，忍不住說道：

  「咱們都多少歲數的人了，怎麼還玩小孩子這套。你把門打開，有事說事，別躲在裡面不出聲。咱們爺倆有什麼不能談的？你沒必要躲著我，我沒有生氣。」

  裡面還是沒有聲音。

  蘇葉只能長嘆口氣，她抬頭望向天空。

  此刻已經是夜晚，星幕低垂，無數星子點綴其中，熠熠發光。

  恍惚間，她想起被遺棄的那晚。她這一生被遺棄了兩次。

  一次是被生父遺棄，蘇雲鶴將他扔給山裡的尼姑庵；一次是被尼姑庵遺棄，那些尼姑收了錢財，準備跑路，半路又怕她麻煩便將她隨意扔到附近山林中。

  那晚也是一夜星幕絢爛的夜晚，可她坐在冰冷的石頭上，欣賞不了天空的美麗，只覺得腹中飢腸轆轆，分外飢餓。

  「大和尚，你還記得第一次碰見我的場景嗎？」

  眼圈染上紅暈，她哽咽著問。

  盤坐在客廳如磐石一樣的大和尚終於動了。

  他掀起眼皮，望向窗外，一片燦爛的星空被框定在窗戶上。

  果然是一樣的星空。

  大和尚想起那坐在石頭上，蜷縮起身體，用自我安慰緩解飢餓的小姑娘，不知不覺間，眼眶便紅了。

  門外，蘇葉的聲音還在源源不斷的傳來。

  「你覺得我會怪你，可是……我其實很慶幸，慶幸我有這個天賦被你利用。我不怕被利用，只怕連被利用價值都沒有。」

  大和尚的眼底發酸，他想要出聲，想要告訴自家小姑娘。

  不是這樣，絕不是這樣的。

  她是值得被珍惜，值得被愛，值得擁有世上最好的一切。

  這個孩子對她永遠是一片赤子之心，反而到從一開始便另有打算的他顯得醜惡。

  淚眼朦朧間，他想起收養蘇葉前因後果。

  剛開始，尋找佛子只是諸多計劃中的一個，可隨著時間的推移，一個又一個計劃的失敗，佛子竟成了最後希望。

  到了近代，更是成為了珈藍寺歷代主持的執念。

  他的師父也正是上一代方丈，臨死也沒有瞑目，他是多麼想要見到佛子降世，看到佛子帶著重振佛門。

  可惜，他沒做到。

  大和尚活到七十，人近古稀，早以對此不抱有希望，可偏偏他算出佛子降世，又算出佛子消失，這卦象讓整座珈藍寺陷入不安。

  那是卦象消失的六年後，他在山林中散步，遇到了蘇葉。

  一打眼，他便看出這孩子被隱藏起來的心眼，他立刻意識到這便是「佛子。」

  老天爺何其殘酷！

  佛門盼了幾代人，心眼卻落到一位女子身上，光是如此還覺不夠，更讓外來之物壓住了心眼。

  美玉蒙塵，白玉有瑕。

  他收養了蘇葉，原是要領她如佛，成就佛子。可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小姑娘在他身邊，由他撫養，傾注的感情怎能收回。

  慢慢的，他淡了念頭，想讓這孩子自由，不必被所謂的語言束縛。然後，鬼界動盪，徒弟赴死，蘇葉立志，陰差陽錯下，竟真有一位「佛子」。

  天道弄人讓他不該絕望是絕望，該絕望時卻幡然醒悟，到了此刻，積重難返，他又如何有顏對這孩子？

  「大和尚，我知道你想讓我『佛子』，讓我重振佛門。我不在乎這件事情的，當不當佛子不所謂，只要能讓你開心，我什麼都願意你。」

  話音未落，大門哐當打開。

  「荒唐！」

  滿身肅穆的大和尚立在門口，冷漠低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