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掛在路燈

  談了好長時間。

  

  當父子倆在屋內抱頭痛哭，蘇葉守在門外，默默感嘆。

  一半面容暴露在皎潔的月光下，一半面容隱藏在晦澀的陰影中。

  正待她百無聊賴時，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吱呀。」

  下意識轉身，蘇葉看見何銘生紅著眼圈，打開房門。

  「您可以進來了。」

  瞥眼他身側，虛虛摟著父親臂彎的小鬼，她微挑眉頭。

  邊往裡面走，邊問：

  「你們談完了？」

  何銘生搔了搔後腦勺，不好意思地笑道：

  「談完了，讓您費心了。」

  說完，下意識揉了揉小鬼的頭髮，手臂卻穿過頭髮，落在了一片空氣中。

  當即，蘇葉便感到室內空氣有一瞬的凝滯。

  世人常說人鬼殊途，這便是了。

  父親想撫摸兒子，卻只能摸到一室的空氣。

  她剛要開口安慰，卻見何銘生狀若無視地收回手臂。

  小鬼也一副渾然不在意的表現，繼續親昵地靠著父親的手臂。

  蘇葉有幾分吃驚，但更多的是擔憂。

  生死界限在此刻變得模糊不清，她必須做惡人，站出來提醒兩人。

  儘管她並不願意。

  「他在人間停留的時間夠久了，是時候離開了。」

  或許是死亡時年歲尚小，小鬼雖然停留人間多日，但魂體仍舊清澈。

  如果繼續滯留人間，被濁氣污染，墮成惡鬼。

  到時候，再想投胎便極其困難，甚至不太可能。

  鬼界偌大的等待隊伍便是由於鬼魂貪戀人間而導致的。

  「……我知道了。」

  何銘生長嘆口氣，那雙被譽為「天上繁星」的眼眸微垂。

  小鬼抬手仰望他，臉上掛著一如既往的甜甜笑容。

  靜靜地看著小鬼，他的眼圈漸漸發紅，眸底用晶瑩的水珠閃過。

  狼狽不堪地撇過頭，他沙說：

  「請不要擔心，他……」他停頓了一下，哽咽著說，「這個孩子已經做好了離開的準備，他只是過來、只是過來……」

  他的聲音出現明顯的嗚咽聲，瘦弱的肩背如同弱不禁風的垂柳般，微微顫抖。

  直女如蘇葉沒注意這份能引起大多數人暴虐欲或憐愛|欲的姿態。

  她只是靜靜地注視著，雙眸不帶任何情緒。

  如同端坐與神壇的神明，憐憫但疏離地向俯首跪拜的人群投向一眼。

  可正是這種淡定，讓何銘生破防了。

  他「嗷」的一聲：

  「他只是過來告別的！啊啊啊啊……」

  「他害怕自己走得太過於突然，害怕我為此不開心，害怕我無法走出他死亡的陰影，所以特意留在人間……」

  心中的哀怨悲憤無法停止，他哭得眼淚流滿臉頰，連鼻涕泡都冒出來了。

  看著慟哭的何銘生，小鬼有些緊張。

  他下意識地飄到何銘生眼前，伸出半透明的手臂穿過了何銘生。

  他看眼被手臂穿透的身軀，懵懂地眨眼。

  忽然，轉頭望向了蘇葉。

  指著近在咫尺，卻觸碰不到的何銘生，急切地說：

  「幫……幫……他……別……讓……他……哭……」

  聞言，蘇葉伸出罪惡的小腳。

  在小鬼期待的目光中，踢了何銘生一腳。

  「有孩子在，別哭了。」

  被莫名踹了一腳的何銘生癟著嘴，抽噎了幾聲。

  哭聲居然漸漸止住了。

  小鬼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擦乾了眼淚，何銘生又對著蘇葉絮絮叨叨說了好些話。

  明面上，蘇葉極其不耐煩，實際上，他說的每句話，她都在認真聆聽。

  他說，小鬼最開始纏著他，是想跟他說話。是他太害怕，才沒意識到。

  他說，前天溺水也是小鬼救了他。

  他說，自己隱婚後對家庭關注很少，導致妻子得了產後抑鬱，小鬼發育也不太好，無法正常講話。

  他說，小鬼死後快要下葬了，他才得到了消息。目前，妻子已經跟他離婚，老人對他也有很大的意見。

  他說，他說，他說……他說了很多，說了很久。

  蘇葉給了耳朵，靜靜地聆聽。

  也終於刷新了對這位百億影帝的看法。

  雖然有名有色，但卻是個家庭失敗的可憐人。

  不過……做丫鬟的還是不要心疼主子得好。

  畢竟……打工人不配！

  ……

  「這次要乖乖地去投胎。」

  送走小鬼前，何銘生流著眼淚，叮囑小鬼。

  臨行前，小鬼看向蘇葉，嘴巴輕輕動了幾下。

  然後，笑彎了眼睛，化作一陣金光消失在空氣中。

  他在說什麼？

  回想著小鬼的口型，蘇葉渡過了短暫夜晚。

  等到第三天錄製開始，她還在思索。

  他到底說了什麼？

  拍拍蘇葉肩膀，宋留雲笑著問道：

  「想什麼呢？居然這麼專注。」

  下意識側臉，蘇葉看向穿著運動裝，蓄勢待發的宋留雲。

  「沒想什麼，等比賽開始而已。」

  說完，她特意打量眼穿得無比正式，運動頭帶、減震護膝、腳腕護具……通通上身的宋留雲，不解地問：

  「一個比賽沒必要這么正式吧。」

  宋留雲嗤笑，沖遠處揚揚下巴。

  順著她的目光望去，蘇葉看到滿臉嚴肅，正用踢腿、下腰、劈叉拉伸的宋瓊。

  「……大開眼界。」

  第三天的任務非常簡單，除了火藥味大一點。

  這次的比賽的獲勝者將得到一頓獨屬於自己的火鍋大餐！」

  顧清舉著大喇叭，興奮地宣布。

  「歡呼吧！哈哈哈哈哈……」

  在場無人應和。

  顧清尷尬了。

  捂著大喇叭收音口，他壓低聲音，悄聲提醒：

  「喂，我可是導演，多少給點面子。」

  眾人：……

  「啪……啪……啪……」

  稀稀拉拉、有氣無力的掌聲響起。

  顧清狠狠翻個白眼，努力壓下不滿。

  惡狠狠地說：

  「好了，讓我拭目以待！到底誰會是這場800米賽跑的冠軍！」

  「下面我宣布，比賽正式開始！」

  嘭——

  出乎他意料的一幕出現了。

  除了努力向前沖的宋瓊和宋留雲，甚至五人根本沒人動。

  顧清怒了。

  氣沖沖地走到五人面前。

  「你們搞什麼？！這可是比賽！」

  「你們一步都不跑，就要當即放棄了？」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最後，還是蘇葉站出來，冷靜自持地說：

  「原地擺爛是每個打工人的必備修養。」

  顧清：……

  麻蛋！

  你們幾個誰是打工人。

  都是一群該被掛在路燈上的資本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