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 人情味兒
2025-03-30 09:51:28
作者: 星拱北
熱乎乎的食物下肚,幾乎凍僵的身體漸漸緩過勁兒來:「謝謝請我吃早餐,其實我今天是忘帶錢了,本來要挨餓受凍的。那個,怎麼還你?微信紅包行嗎?」
「不行,」美女記者面無表情地回答,「必須原物奉還。」
曲南休愣了一下,怎麼個原物奉還?難道吃進去的還得吐出來不成?
看他一臉蒙圈兒與為難,美女記者哈哈一樂破了功:「我的意思是,明早七點,還來這裡陪我吃早餐,你請我,怎麼樣?」
「那沒問題!」
曲南休滿口答應,反正第二天上午沒課也沒有打工。他心想,這姐姐長得挺淑女,其實還真有個性。
第二天早上七點,別人都去食堂了,曲南休如約跑到這個早餐攤兒,想趕緊把這份人情了了。
放眼一望,沒有美女記者的身影,主要是有霧霾,遠了也看不清。
在北京,堵車是家常便飯,只有「11路」最靠譜。本來十分鐘車程的距離,一般一個小時能到就不錯了,要是半個小時就到了,那簡直得燒高香了。
曲南休對遲到表示理解,踏踏實實站在冷風裡候著。
人來人往,就是沒有該等的人。一直等到八點鐘,老闆都準備收攤了還沒來。
曲南休哈了哈氣,搓了搓凍僵的手,有點後悔昨天幹嘛不要個電話?不會放我鴿子吧?今天要是見不著,白等了事小,還不了人情事大,以後老得惦記著這事兒,多麻煩啊。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來晚了!」
美女記者挎著小包穿著半高跟,「嗒嗒嗒」一路小跑著來的,挽起的頭髮都鬆掉了,兩縷頭髮隨意地搭在肩頭,有種慵懶的美。
曲南休一直覺得,穿高跟鞋走路=雜技:「別跑別跑,當心別把腳崴了!」
「哎呀,三環上堵得厲害!
「沒事兒沒事兒,正是上班的點兒,三環上要是堵得不厲害,那反倒是出大事兒了,哈哈。」
曲南休趕緊去問老闆:「還有什麼?我全包了。」
於是,他們面前的桌子,擺上了香得流油的油酥火燒、外焦里嫩的芝麻燒餅,還有澆了醬豆腐汁、滷蝦油、韭菜花和芝麻醬的豆腐腦兒連續兩天這麼豐盛的早餐了。
(再寫下去,今天就得因作者君不幸被口水活活淹死在鍵盤上而斷更了,我老人家冤不冤?)
倆人毫不顧忌吃相地埋頭忙活了半天,記者姐姐才想起問他:「哎,你叫什麼呀?」
「曲南休,你呢?」
美女記者咽了一口豆腐腦說:「薛清詞。」
「小清新的名字啊。」
「你的也挺文藝啊。其實在台里吧,他們都管我叫『小缺』。」
「小缺?」曲南休帶著一腮幫子的燒餅渣哈哈大笑,「缺心眼兒的缺嗎?」
話已口才忽然覺得,自己對一個不怎麼熟悉的職業女性,這樣用詞好像不大合適。
薛清詞卻一點也不介意:「我姓薛,本來應該是小薛嘛,叫著叫著就成小缺了,而且我有時候是有點缺心眼。不過你還在上學,我比你大,你可不能這麼叫啊,你得叫『薛姐』。」
「不行不行,我不習慣管人叫姐,我喜歡保護別人。你雖然比我大,可看著也大不了幾歲,我也叫你小缺好了,這樣顯得親切。」
小缺又咬了一大口燒餅嚼著,含混地說:「那無所謂,隨你,名字也就是個符號,叫甲乙丙丁也行。」
「小甲,小乙,小丙,小丁誒,好像都不如小缺好聽,就它吧。」
「OK。」
話畢,兩人又埋頭咣咣咣忙活了一頓。
小缺抬起頭說:「這家早餐攤做的東西都挺好的,價格也實惠。哪天我跟台里負責美食的同事推薦一下,說不定能給曝曝光,增加點客流量。」
「記者的能耐真大。」
「不是記者能耐大,是媒體的力量不容小覷。可惜這裡就是沒有焦圈賣。」
曲南休說:「你說那種傳統北京小吃啊,配豆汁兒吃的?」
「對啊。」
「可是我聽你口音,不太像北京土著,聽說只有北京土著才愛吃。」
「嗯,我不是北京人,但我朋友是,他就喜歡吃焦圈配豆汁。焦圈還挺好吃的,但是那個豆汁吧,」小缺皺了皺鼻子,一臉嫌棄地說,「我覺得臭烘烘的,實在難以下咽,他還非說特別香。」
「哈哈,就跟臭豆腐似的,有人愛也有人恨。」
曲南休想起一段郭德綱語錄——「看這人是不是北京人,咣嘰踹躺在那,捏著鼻子灌碗豆汁兒。站起來罵街,甭問,外地的;站起來一抹嘴,『有焦圈嗎』,北京的!」
想到這兒,自己笑得差點兒沒背過氣去。
「曲南休,你笑什麼呢?」
「沒什麼沒什麼。剛才說的是你男朋友嗎?早飯你怎麼不跟他一塊兒吃?」
小缺的笑容立刻被嚴寒凍住了:「那是前任了。」
曲南休知趣地「哦」了一聲。
「從背後看,你跟他特別像,那天採訪的時候,我差點兒以為你就是他呢。」
這麼回事兒啊!曲南休終於明白,美女記者為什麼要主動替自己買單,又約自己再次見面了,估計是心裡還沒放下前任。
不過他不生氣。
這樣挺好的,請她吃早餐,比直接還她錢,來得有人情味兒。
人活著已經夠累的了,如果再少了人情味兒,那活著跟死了相比,就沒啥優勢了。然而錢跟人情味兒這兩樣東西,仿佛天生八字不合,要不怎麼說,提錢傷和氣呢?如果非要曲南休選一樣的話,他打心眼兒里想選後者。
他倒也不是不愛錢。君子愛財,取之有道,他也想快點兒發家,好名正言順地當李湯霓的男神。如果又能實現事業上的抱負,又能賺大錢,那是最好不過的了。
曲南休停下打量著眼前大嚼燒餅的小缺,莫名地覺得她又陌生又熟悉,知性之外又顯得幹練和接地氣。不知不覺,理智就又被白光順走了
披著一頭青絲搖曳在鞦韆上、同自己一起徜徉在桂花香里的姑娘,不正是小缺嗎?
與自己一同乘風馳騁於長河落日之畔,策馬揚鞭或並馬歸來的身影,不也是小缺嗎?
上次幻覺來的時候,好像聽到別人叫她什麼疏影郡主。郡主的氣質,顯然比記者更加古典和內斂。
她的眼眸那麼清澈,粉腮那麼嬌嫩,給人的感覺像一杯清茶,清心靜氣,不染纖塵,但仔細看時,眉目間又確有小缺的影子。
每次分別時,她倔強地寧肯咬破下唇,也不願問出那句——「你幾時再來?」
可是黑袍裹身的自己,只是沒良心地笑著上演「摸頭殺」,然後轉身大踏步就走,不說去哪裡,也不說去多久,甚至不說自己是否還會再回來
而小缺望著化身屠天的曲南休的背影時,眼裡一直有晶亮的東西在打轉,拳頭也攥得緊緊的,可就是不伸手去攔他。她想,屠天的世界很大,但願他在外面玩累了,能夠回來這個有我的家如此痴情,感天動地。
畫面一轉——大雪覆朱亭,一樹桂花零。接著,殺聲四起,戰火紛飛,旌旗獵獵,馬革裹屍。和平年代的一切,都如同馬蹄踐踏之下的塵土,灰飛煙滅!
身披黑袍的曲南休並未參與戰爭,而是立在高遠之處如神尊般凝視著這一切,仿佛只是個袖手旁觀者,又仿佛是最忙的那一個,因為他在刻意尋找著什麼。心中除了悲涼之外,還有一份厚重的牽掛。
他的目光如炬如電,穿透塵世的一切,終於又找到了疏影!只是,她已不那個美目流盼、二八風華的美少女了。
她身材幾乎未變,但容顏已老,生活賦予了她滿面滄桑幽怨。她孤身一人,在遠離繁華的地方,過著柴米油鹽、耕地織布、自給自足的村婦生活,終生未嫁。
屠天的後悔,滲透到了曲南休心中。後悔當初離開她的時候,沒有多跟她說說話,沒有多逗她笑幾次,哪怕能說句「我不會回來了,別等我」,也好啊!
最後,看到疏影五十歲壽終時,那時那刻身為屠天的曲南休,只覺得嘴角鹹鹹的,心撕扯著疼痛。
都怪自己吃飽了撐的,為了招惹郡主而擠進去參加什麼賽馬,人家愛上自己之後,自己又拍拍屁股瀟灑地走人。雖然國破不是自己的錯,可讓她痴心苦等了一輩子,就是自己的錯了,我屠天對不起她
「哎,曲南休,想什麼呢?」
曲南休對這句話已經習慣了,常常是有人這樣問他時,才把他從白光帶來的恍惚中拽回現實。倘若一直沒有人叫,他會不會在白光中逛盪一輩子呢?
白光里的世界,沒有西裝革履,只有長袍羅裙;沒有新潮高科技,只有刀光劍影。
一時新鮮可以,長久呆下去可受不了。
回過神來,曲南休看見小缺一隻手正在自己鼻尖前揮舞,以吸引他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