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 夜北京
2025-03-30 09:51:25
作者: 星拱北
他們的前輩學長學姐們,只要不是來自一線城市,畢業時都曾面臨一樣的問題,留京還是歸鄉?
家裡條件好、關係硬、甚至已給謀好了高職的,不說也罷;長得超美、情商還超高會來事兒的也不提;考取本校研究生、留校任教或出國留學的,也不在討論之列。剩下的想留,就得費一番周折了。
杜天元說:「咱們寢室里,老程是北京土著加豪門,最省心;小曲只要能吃定李湯霓,也肯定平步青雲;就我和文杰是老大難問題,人生有什麼公平可言啊?」
曲南休不高興地說:「什麼叫『吃定』啊?我還不一定樂意留下來呢。」
他心裡其實也有些打鼓。雖然和李湯霓在一起了,她對自己的一無所有也絲毫不在乎,但自己總是覺得,對她有一種虧欠。多少次生理衝動,被自我提醒硬生生地壓制了下去。
如果真要奮鬥到經濟上與她匹配,才能「要她」,那會不會讓她熬成老太婆了?
這對她似乎也不太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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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屋檐下,每次說到「公平」,程六朝是最沒有發言權的。人生的天平,似乎嚴重傾斜到他那一端去了,斜得簡直喪心病狂,令人不忍直視。
所以一說到這個話題,程六朝能迴避迴避,不能迴避就開始埋頭擦皮鞋。那雙可憐的名牌黑皮鞋,從寢室穿出去的機會本來很少,現在已經硬是被他擦掉兩層皮了!
可程六朝心裡想的是:我有啥可羨慕的?美國新任總統川普的小兒子拜倫,才是真正銜著金鑰匙出生呢!人家才十歲,天生麗質,有著名模老媽、女神老姐、總統老爸,還坐擁紐約川普大樓的一整層樓!
不過,一般離自己老遠的,不管多好都不容易引起嫉妒,身邊的才最遭人眼紅。程六朝不幸被杜天元眼紅了。
文杰說了:「偶可不發愁,到習候,闊以留奏留,留不了,奏回廣東,還系偶們廣東,好七的東西多呀!」
杜天元鄙視地又無奈地說:「就知道吃,瞧你那點出息!」
大家都不再言語。沉默中,有人氣定神閒,有人輾轉反側,還有人在夢中開著名車,裝修著豪宅。
寢室里似乎安靜了,但整座北京城並未沉睡,總有些人無法入眠。
命運是什麼?
「命」乃弱者藉口,「運」是強者謙辭而已。
剛才的話題太過沉重,曲南休少有地失眠了。他躡手躡腳穿上衣服,決定去外面走一走,看看初冬夜色中的北京城,是什麼樣子的。
別人早已穿上了毛衣、薄棉襖,曲南休仗著年輕力壯,只穿了單衣和外套。
他小時候的每一個冬天,也是穿著很薄的衣裳,甚至打赤腳熬過來的。倒不是奶奶不給他做鞋,實在是因為他的腳長得太快,常常是新鞋還沒做好就小了。
呼呼的冷風,一下就把他吹精神了。這個時節北京的夜風,吹在臉上生疼,整個兒一把青龍偃月刀。
大街上,零零星星還有車輛,他們是晚歸的人,還是有家不能歸呢?不管是開豪車的,還是推小攤車的,誰又能逃過今日少年明日老的命運呢?
不知不覺就走到了兒童醫院。
主樓腳下黑壓壓一片。鋪滿了草蓆、塑料墊和塑膠袋。遠道而來、摟著病孩、盼著第二天一早,能搶前幾位掛上專家號的父母們,席地而臥,在憂慮中熬紅了眼,熬白了頭。
曲南休十分震驚。這麼冷的天,醫院門外竟然有那麼多露宿的人,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啊!
黑暗中某個角落,一名幼兒的哭聲尤為劇烈。聽起來應該是個還沒斷奶的小寶寶。
不知道為啥,一見到別人哭或者痛苦,曲南休就覺得,自己有義不容辭的責任去提供幫助,也不管自己有沒有那個能耐。
他忍不住走過去蹲下,向那位坐在紙殼子上的相貌樸實的母親打聽:「孩子怎麼了?」
那母親抬起頭,對三更半夜有人前來關懷感到十分意外,抱歉地說:「應該是肚子疼,是不是吵到你了?」
「沒有沒有,我只是個路過的,」曲南休借著手機的光看了看,寶寶好一張瘦弱可憐的小臉兒,「得的什麼病?」
「大夫說是,管子什麼的狹窄,積水,必須要手術。」
聽起來很嚴重,但是母親的表情已經麻木了,大概是聽了太多次了。
曲南休的專業是生物醫學,對人體構造爛熟於心:「是不是輸尿管狹窄?上接腎盂,下連膀胱的那個?」
「對對對,就是輸尿管!唉,孩子遭了大罪了!其實懷他的時候,就已經查出來重度積水,讓出生後馬上手術,但我們總覺著沒那麼嚴重,而且家裡條件不好,總盼著孩子長一長就好了,」母親說著開始抹眼淚,冷風吹在濕的地方,很容易就皴了,她情緒激動地說,「誰知道,拖到現在這麼嚴重了,俺現在成天后悔得都睡不著覺」
小寶寶不知是因為疼還是餓,哭得聲嘶力竭,好像氣都要喘不上來了似的。
曲南休一個外人聽著,都於心不忍,想必父母更是要疼到斷腸了。
這時,曲南休想起了羅教授致力研發的後悔藥。
雖然病該治還得治,但如果真能給這對父母一些後悔藥,他們心裡就不會因愧疚而那麼痛苦了,也算是一種功德吧?
出來得匆忙,沒想到要帶錢包。不能提供經濟援助,曲南休也不知該如何安慰這對不幸的父母,只有在心中默默祝願小朋友早日康復,這個家庭早日度過難關。
放眼望去,這樣的家庭,醫院樓外還有很多很多呢。
有人為沒法實現一個億的小目標發愁;有人為如何留京煩惱;而有的人,只求至親活著就好
曲南休還不困,緊了緊衣服,繼續在冷風中前行,還有很多故事正在這個城市中上演——
凌晨三點,賣早餐的小販已經起床,開始準備食材;
凌晨四點,清潔工們已經開始了一天的工作,當人們清晨醒來,看到城市整潔如新時,卻不知道,他們已經默默的辛勞了好幾個鐘頭;
凌晨五點,市場的攤販們開始碼放菜品水果,盼望著一天的生意能夠紅紅火火;
清晨六點,天光微亮,第一班公交車已經駛出總站;
早上七點,醫生護士開始查房,關愛著每位病患的健康;
這時,上班族們也陸續開始一天的忙碌,各種交通工具高效運轉起來。
大家都不容易啊!
天已經大亮了,「流浪」了一整晚的曲南休,把衣服裹得更緊了些,往手裡哈哈氣搓一搓,開始往回走,真冷啊!看來,昨夜西風凋碧樹,今天必須穿秋褲。
管你是公平還是不公平,生活總要繼續。作為一個普通人,與其怨天尤人、自怨自艾,不如腳踏實地創造機會吧!
離學校還有一段路,饑寒交迫路過早餐攤的時候,聞見剛出鍋的油條包子豆腐腦,香氣四溢,真想一樣來一份!
曲南休排了幾分鐘的隊之後,因一夜沒睡而顯得有些遲鈍的大腦,才反應過來——早餐雖不貴,但身上一分錢沒有。
他忍著飢腸轆轆,悻悻轉身離隊。
後面的人對待放棄排隊者的態度,就像秋風掃落葉一樣,巴不得呢,一個箭步就占據了他剛才的位置。
這時,只聽有人叫他:「喂,你怎麼不排了?」
曲南休覺得這聲音有點熟,回頭一看,原來是上次在腦神經愛好者俱樂部外面,遇到的那個美女記者,正好站在隊伍的最前面。
一身淺灰色羊絨大衣,腳踩暗紅小皮靴,挎了只同色小皮包,頭髮隨意挽了髻,沒化妝就很好看,絕對的知性美女。
他不想說沒帶錢,因為那樣,她有可能會主動借給自己,而下次見面不知啥時候了,總不能欠人家的。於是隨口說:「排隊太冷了,我還是趕緊回學校了。」
「冷才要吃點東西啊,你別排了,等著。」
記者的嘴皮子厲害,沒等曲南休說話,她就嘰里呱啦點了一大堆,然後沖他喊:「快過來幫我拿呀!」
曲南休一看她手裡那麼多東西,只好「哎」了一聲,老老實實地去當搬運工了。
早點攤旁邊有幾排簡易的座位,雖然漏風,可總算有個地方放東西了。太冷,也沒什麼人坐那金屬板凳,不如站著。
美女記者挺會說話:「幫我吃點,我一個人吃不完。」
「吃不完,點那麼多幹嘛?」
「多消費點,為GDP做貢獻,哈哈。上次我採訪了你一半就跑了,不好意思啊。」
曲南休哈哈一笑:「你還記著這事兒呢,沒事兒,肯定是大神有吸引力啊!我要是你,見了羅教授我也往跟前跑!」
「哈哈哈,」美女記者笑得很爽朗,塞了個包子和一把一次性勺子到他手裡,「快點幫我吃,一會兒該涼透了。」
曲南休已經凍了一宿,確實餓壞了,他也不是墨跡的人,一口包子一口豆腐腦,狼吞虎咽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