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8 岳克虜的克虜弓
2025-03-30 06:03:20
作者: 談笑書
相識至今,小道士從未見過醉道人這般嚴肅。
於是他問:「這其中定有故事。若是可以,還請老哥相告。」
醉道人點頭:「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秘密。」
他說:「你我惺惺相惜到現在,我都不曾告訴過你,我姓什麼名什麼。你是不是心中有些奇怪?」
小道士點了點頭。
醉道人沉默了一會,眼中漸漸地浮上了深切的悲痛。
「我之所以從不將名姓告之於人,是因為,我配不上這名,更配不上這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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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像我這種整日裡渾渾噩噩度日的人,怎能配得上那尊貴的姓和那尊貴的名。」
閉上眼,醉道人說:「我本姓岳,名,克虜。我是,岳克虜!」
小道士大驚:「姓岳,莫非老哥是,岳飛岳鵬舉的後人?」
醉道人搖頭:「這個卻不是。不過,我先祖乃是岳鵬舉的堂弟,親堂弟!」
「建炎南渡後,先祖便在岳鵬舉帳下效力,後屢立戰功,被調入岳家軍親軍背嵬軍中,任統領一職,僅在統制之下。
「先祖弓術極佳,可左右開弓,從不虛發。用重弓百步開外,射敵面目真真易如反掌。憑此絕技,先祖從軍十幾年,大小數十戰,殺敵無數,立功無數,人稱岳神射。岳家軍每次遇有勇猛不可敵的金將,就會大叫『岳神射何在,岳神射何在』」
「當年岳家軍大敗金軍,兵進朱仙鎮,岳鵬舉那時意興飛揚,對眾將說『直抵黃龍府,與諸君痛飲爾』時,先祖便在他右側。當一日連收十二道金牌,岳鵬舉當眾大哭,說『十年之力,廢於一旦』時,先祖也在身旁。」
「那時先祖憤憤,和一些大將苦勸岳鵬舉,說金兵已退出開封,先直取開封,再派人回去復命不遲。岳鵬舉本心中意動,卻被奸人所誤,終於班師回朝。」
「後岳鵬舉以『莫須有』的罪名無辜被害,消息傳來,岳家軍大嘩。先祖當時痛哭,對背嵬軍眾兵士說,『我等身為親軍,今主帥含冤而死,我等豈能苟活?某欲舉精兵,殺向臨安,向座在龍椅上的那人問一聲,聖上自斷手足,可曾聽過北地萬萬黎民的哀嚎?眾兵士激動,紛紛響應。」
「可是岳家軍眾將應者寥寥,我先祖獨木難支,憤怒到極,當場自斬一臂,含恨離去,離去時大哭!」
「自那以後,先祖便精心教導家父,將一身箭術傾囊相授。待我出生後,先祖賜名岳克虜,便是寄希望於,有朝一日我能重返北地,高舉岳家軍大旗,完成岳鵬舉未竟的事業,直搗黃龍,重整河山!」
「先祖去逝後,虞允文採石大捷,大敗金軍。然後隆興北伐,家父立即從軍,拜在李顯忠旗下,也是屢立戰功。李顯忠大軍取靈壁、宿州等地,一時形勢大好,看著就能光復故土。卻不料金兵調集重兵攻打宿州,而邵宏淵狗賊見死不救不說,還大說風涼話,致使軍心大動,於是宋軍大敗。宿州失守,北伐就此失敗。」
「宿州之戰,金兵攻打甚急,家父立在城頭,短短時日裡連發四十餘箭,殺敵三十餘人,致使右臂殘廢,再使不出一絲力,無奈回家。宿州之戰是家父一生遺撼,當時我大軍連戰連捷,若是軍中上下同心,豈能有此敗!」
「便是至死,家父都不忘此事,他都說不出話來,還用獨臂緊緊地拉著我。我含淚發誓,今生今世必回中原,用這一身箭術,揚我岳家虎威。家父這才遺恨離去。」
「可我,卻違背了自己的誓言!」
「我今年已三十有八,人生已過了大半。可別說北返中原,我都沒離開過大宋。別說殺金兵,我連金人都不曾見過。」
「我岳家兩代男人,為抗金各斷一臂,到了我,卻是終日裡過得稀里糊塗,苟活於人世!每次想起此事,兄弟,我就恨不得自己去死。可我不敢去死,死了,我哪有臉,見先祖、見家父於九泉之下!」
「我姓岳,名克虜。可我還有臉,敢稱姓岳嗎?我還有臉,敢名克虜嗎?」
「我沒臉!」
說著,醉道人大哭。
小道士勸道:「這實在怪不得老哥。這四十年來,宋金之間再未啟戰事。兩國和平,老哥再是英雄,也無用武之地啊!」
醉道人搖頭:「我也經常以這話來勸勉自己,可我心中明白,北方多有義軍,建塢堡以抗金兵。若真要殺金狗,我投北方去,難道還怕找不到機會?」
「哎,我終究是沒有,先祖、家父的那種豪勇啊!」
見他傷痛自責,小道士便知趣地轉移了話題:「那老哥後面是怎麼當上道士的?」
醉道人苦笑:「我岳家雖然兩代從軍,多立戰功,但這軍中的賞賜向來不多。更何況先祖和家父各斷一臂,不能務農。這樣坐吃山空之下,到家父去世時,我家中已極是貧困。就連一口薄棺材,都是借錢買的。」
「這人啊總要活著。我便借一身箭術,去山中打獵為生,勉強度日。直到有一次,我在山中救了一道人。那道人感我救命之恩,便將一身道術傾囊相授。」
「學了道術後,我便動了貪心。我自幼好酒,可打獵所得實在是買不起酒。於是我就想到以道術來助人,藉此換些錢財來買酒喝。這樣不知不覺中,我便成了一個道士。」
「但便是成為道士,我也不敢忘記我岳家的立家之本,箭術!」
從背後解下包裹,醉道人取弓在手,那雙粗糙的大手細細地撫摸著弓身,臉色溫柔的如面對情人。
小道士拿起這弓,見弓長有三尺,製作極是精良。弓身上還浮雕有符篆,看著大是美觀。
小道士拉弓一試,只覺極是吃力。醉道人說道:「這弓是二石弓,是硬弓。軍中能拉動的人,可沒多少。」
「你老哥向來有了錢便換酒喝,一身別無長物,唯有這弓,價值五十貫。是老哥我等了四年,才請當世制弓名家『不二弓』,制出來的寶弓!借用這寶弓,老哥我創出了獨有的,符箭之術。」
醉道人從箭囊中取出符箭。這箭箭身是普通木製,箭柄卻是由一張符篆,精心折迭而成。
醉道人解開這符,卻是張驅鬼符:「用符做箭頭,可是老哥我嘗試了足足三年,最後才成功!」
「這符怎麼折迭,怎麼將符固定在木箭上,這其中可是有大學問的!不然一箭射出去後,符篆會散掉,會失去靈力,」
「別的道士,都是丟符篆,可符篆輕薄,丟出去輕飄飄的,難以命中,更難以及遠。可用我這方法,呵呵,百步之外,厲鬼便灰飛煙滅!這十幾年來,還真沒哪只厲鬼能近得了我的身!」
小道士聽了也大是艷羨,自己的一手飛符絕活,世間幾無人能及,可也只是在七步之內百發百中,過了十步,這準頭便差了太多。
哪像醉道人,百步開外啊,我去!
醉道人看出了他的心思,笑道:「兄弟,不是老哥我藏私,是這法子,兄弟還真學不會。」
「箭術且不說,兄弟這般聰明,苦練幾年總能學會。可其中有些技巧,非得練過千萬次後才會。比如取箭,一般取箭是取箭身,而這符箭,卻是取箭頭。在取的同時,還必得激活符篆。否則射出去後,符也沒用。可怎麼取箭頭,讓符篆不至於脫落,又要該輸入多少內力,讓符篆恰到好處的激發,這個還真的只能靠自己琢磨。所以這門絕學,沒有十年苦功,兄弟是學不來的。」
我去,十年苦功啊,那又何必學?我的飛符之術雖然不能及遠,可揮手間符篆如雨,這個卻是射箭怎麼也比不上的。
小道士便絕了這念頭。
醉道人持弓,長身而起。
緩緩取弓舉至胸前,醉道人深吸一口氣,手瞬間拉弓成滿月,一放。
雖無利箭,卻有一聲厲嘯。
手不停,一連四聲厲嘯,卻是一口氣中,拉弓四次。
小道士大讚一聲:「好!」
醉道人卻搖頭,苦笑:「不好!當年我最巔峰時,能夠一口氣開兩石硬弓,可開七次。而現在,哎,卻只能開四次。」
「這些年喝酒喝的,真真淘了身子。」
「這酒,絕不能再喝了!」
小道士笑道:「好,只要有老哥在,我太清院中保管再無一絲酒氣。」
「老哥,每日上午我都會隨夫人練劍,老哥便一起來練弓。我還可以請我夫人,傳授老哥一套劍術。這樣上了戰場後,若敵人近了身,老哥也有還手之力。」
醉道人大喜:「如此甚好,如此最好!」
他手摸著手中長弓,這才露出歡顏:「這弓自出世後,還不曾命名。我一心想著,等殺了金狗,開了血葷後,再請人在弓上刻上三個字『克虜弓』。等我老了,我找個徒弟,將箭術傳授下去,將克虜弓傳下去,也將克虜的責任傳承下去。」
小道士嘆道:「我大宋正是有無數老哥這樣的人在,這才在當年遼國、現今大金的鐵蹄之下,才得以屹立不倒。老哥壯哉!」
醉道人收弓入懷:「當年年幼時,先祖最喜歡將我抱在懷中,講那在岳家軍中的故事。那風霜雪雨、那刀光劍影、那馬嘶人嘯、那百里連營,真真是,聽來讓人神往。先祖告訴我,男兒這一生最快意的事,莫過於看著自己的敵人,哀嚎著,痛苦地在自己面前死去。」
「很多次在夢中,我都會夢見那樣的情形。耳邊是震了天的廝殺聲,眼裡是到處飛濺著的鮮血,而我持弓而立,箭快的跟閃電似的。每射一箭,必有一個金狗哀嚎著倒下。我的面前,死了滿地的金狗。」
「我只以為自己有生之年,這樣的夢便只是夢。卻想不到,這夢,終能實現。」
深情地看著懷中的弓,醉道人說道:「克虜弓,有一天,我岳克虜必帶著你,去北方,殺金狗!」
小道士聽得心懷激盪,不由大叫道:「說得好,夫人,拿酒來!」
「哦不,夫人,請上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