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7 枉凝眉

2025-03-30 05:57:49 作者: 談笑書

  美酒如血,映得美人的淚,更顯晶瑩!

  和著眼裡的淚,薛姐姐一口便要飲盡,這杯鶴頂紅!

  而此時,小道士依舊在糾結。

  這一生,他從未如此糾結過。就算那時在國公府中,他也不曾像今日這般,糾結的恨不得一斧子,將自己的頭生生地給砍下來。

  他腦中有兩個聲音在大吵。

  一個聲音說道:雖然她性本良善,但先是一念之差,害了林妹妹。再是喪心病狂,欲害了自己。這等人,死了便死了。能替她將真相給隱瞞下來,就已是天大的仁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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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個聲音說道:既然她性本良善,那為何不能再給她一次機會?佛家都說「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難道我道家就不能讓人改過自新?

  不過十幾個呼吸間,這兩個聲音便似已在他腦中吵了千百年。看那情形,還要再吵個千百世。

  而就在他依舊糾結時,薛姐姐已欲,一口飲盡這鶴頂紅。

  千鈞一髮之際,小道士大喝一聲:「且慢!」

  這一喝之後,原本糾結不休的小道士心中忽地有了明悟:自己一直以來追尋的是什麼,不過是,順本心,合天意。現在既然不能決斷,那何需考慮太多?

  只順本心,如此而已!

  這聲「且慢」,讓薛姐姐的手便是一顫,那杯毒酒,便懸在她唇邊。

  她定定地看向小道士,本已徹底絕望的眼裡,又重新燃起了一絲希望。

  小道士嘆道:「薛娘子,這杯酒卻是不喝也罷。因為貧道想要說得第二件事,也是件大喜事。」

  旁邊寶二爺笑道:「姐姐怎地也成了林妹妹,不就是敬一杯酒嘛,怎地也掉了幾滴情淚?」

  看著小道士從懷中拿出那草人,用雙手籠著,薛姐姐的心裡,一時充滿了希望,一時又是布滿了絕望。在這樣的煎熬下,她的身子直搖搖欲墜。

  看寶二爺饒有興趣地探手過來,要拿這草人,小道士不動聲色地退了一步。他正色說道:「這其實不是道術,只是我家鄉的一個習俗,但據說極為靈驗。」

  「凡家門迭遭不幸,則扎一草人,再用火將此草人焚盡,則禍患盡除,以後必家門和睦,再不生是非!」

  寶二爺拍掌笑道:「果然大有味道。那便由我點這火吧。」

  薛姐姐哪敢讓他碰這草人,當下搶前一步,說:「還是我來吧!」

  說著,她便顫抖著手,伸向小道士。

  小道士深深地、深深地看了薛姐姐一眼,再鄭重其事地,將草人遞了過去。

  薛姐姐幾乎是搶似的,將草人緊緊地握在手中。這一刻,她極想大哭,也極想大笑。可這一刻,她只能死死地忍著,拼命地忍著。

  再忍不住了,薛姐姐急急地說了句「我去找火摺子」,便匆匆離去。

  片刻後,她返回,眼睛已是紅腫。

  她取出松油,澆在草人上,將草人置於火盆中,用火摺子點燃。「轟」的一聲,十幾個呼吸後,草人便化為灰燼,徹底消失在塵世間。

  小道士正色說道:「此物即除,一切災禍即消。薛娘子,你說是也不是?」

  薛姐姐雙目含淚:「是,此物即除,一切災禍定消!」

  然後她轉身對寶二爺嫣然一笑:「我的傻二爺,仙長連送兩份大禮,二爺就不想著回下禮?」

  寶二爺拍掌笑道:「合該如此。」

  看他離去,薛姐姐盈盈下拜,哭道:「仙長大恩,此生我無以為報,來生必為奴為婢,結草銜環!」

  小道士說道:「那物存在一天,你心中的魔便存在一天。現在你即親手將它除去,那以前的恩怨便盡皆隨它而去。貧道只希望,你以後要好生相夫教子,以償昨日之過。若是再起歹心,那就是貧道今日饒你之過。真到那時,貧道自會新帳舊帳一起跟你算。」

  薛姐姐泣道:「一念之差,我已身陷無間地獄。若非仙長慈悲,便是傾盡三江之水,也洗不清我身上的悔和痛。有前車之鑑,我怎敢重蹈覆轍?」

  小道士點頭:「如此最好!」

  薛姐姐收了淚,哽咽道:「那一日,林妹妹一時衝動,將我推下望江樓。那時我僥倖得以倖免,呆呆地靠在樓壁上。」

  「然後林妹妹急急跑了下來,她的臉上,滿是緊張、害怕和茫然。那般柔弱的模樣,若是以前的我見了,少不得便要摟著她,好生安慰一番。」

  「可那時我沒有,我心裡只有刻骨的恨,和刻骨的痛。」

  「她呆呆地看著我,走了過來。她痴痴地說,姐姐你的手流血了,讓妹妹我幫你擦擦,好不好,好不好?」

  「她向我伸出手,她的眼裡、臉上滿是乞求。我知道,她在乞求我的原諒,她乞求我饒恕她一時衝動。」

  「可我沒有原諒。」

  「我打開了她的手,往她的臉上,狠狠地甩了一個耳光。我轉身離去,頭也不回。」

  「她跪在地上,痛哭!」

  「這幾日裡,我無數次地想,如果那時我原諒了她,握住了她伸來的手,那會怎樣?」

  「她會不會就此從這場糾纏中脫離開來?即使不會,她至少還活著,還會叫我姐姐,而我也不會化身為魔,最後將自己,折騰進了無間地獄!」

  「當自己身陷在無盡的悔恨之中,當自己即將面臨最悽慘的結局時,我才真正明白,那時林妹妹的心情。那時的她,也必然像片刻前的我一樣,無比的、無比的渴求原諒,無比的、無比的希冀寬恕!」

  「不同的是,那時的我沒有選擇寬恕,所以我最後身墜無窮盡的黑暗。」

  「而現在的仙長選擇了寬恕,將我從最深的黑暗中拉了出來,讓我重見光明!」

  「仙長此恩,恩同再造啊!」

  說完這番話,薛姐姐再泣,再拜!

  小道士雙手虛扶,請她起來,嘆道:「此事讓貧道明白了一個道理,寬恕總比仇恨更要艱難,所以寬恕總比仇恨更有力量。」

  「所以貧道相信,你必能洗心革面,痛必前非,必能與寶二爺夫妻和睦、琴瑟相諧。」

  薛姐姐再謝。

  此時寶二爺匆匆跑來。他手中拿著一張宣紙,紙上寫著一個大大的「謝」字。

  將這「謝」字鄭重其事的交到小道士手中,寶二爺正色說道:「這世上能用錢財衡量的東西都太俗,唯有人心最真最純,於是最重。我就以此心贈予道長,以表謝意!」

  小道士大笑:「二爺的心意,貧道笑納了!」

  之後小道士請告辭,寶二爺和薛姐姐雖不舍,不敢強留。

  離開怡紅院,小道士回首時,正見,薛姐姐正倚偎在寶二爺的懷中,眼中有兩行清淚,臉上卻無盡幸福。

  而寶二爺摟著這美人,含情脈脈、深情無限。

  看著這一幕,小道士微微一笑!

  客房裡,朱雀兒正等著,聽小道士說完一切後,她嗔道:「雖然將事情的真相說出去後,寶二爺和薛姐姐的下場定然極是悽慘。但像你這般輕輕放過,我卻覺得心裡老不太對勁。薛姐姐一錯再錯,難道就不該受到懲罰?」

  「哼,說到底,丑道士,你就是憐香惜玉,你就是個大色鬼。」

  小道士笑道:「這世上的事絕非非黑即白,非對即錯。有的時候,我們的選擇不管怎麼做,都是對;不管怎麼做,也是錯。到得那時,不妨就順著自己的心意走。」

  「這般輕輕放過,我也不知道是對是錯。但至少,看著他倆最後幸福地依偎地在一起,我能夠開心一笑,這便夠了!」

  朱雀兒嘆道:「就是可憐了林妹妹。」

  小道士點頭:「林妹妹是可憐。不過我已費盡心力,為她補全了魂魄,為她請來了福氣庇佑。對她,我問心無愧。」

  「哎,這樣的結局,其實未曾不是一件好事。至少他們三人之間,不用永生永世、無窮無盡地再糾纏下去!」

  說完,兩人便向賈母告辭,賈母奉上黃金百兩,小道士笑納了。

  臨別前,賈母拿出寶二爺和薛姐姐的生辰八字,向小道士問吉凶。小道士裝模裝樣地算了半晌,最後批出四個字:「金玉良緣」!

  賈母於是大喜,朱雀兒卻在一旁偷笑。

  出得賈府時,卻見眾下人和道士正在靈堂那忙碌著,想來林妹妹後日便會下葬。

  想起寶二爺吟得那句葬花詩:試看春殘花漸落,便是紅顏老死時;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小道士心中便是一嘆。

  春殘了,春又來。花落了,花再開。可這絕色的美人,紅顏未老,卻已香銷!再是美麗,不過最後一方泥土!

  出得賈府,卻聽,不知是何人在府中彈琴。琴聲悠悠,伴隨著一陣輕唱,裊裊傳來。小道士和朱雀兒呆立府前,細細聆聽,聽完後,各自一聲長嘆,終轉身離去。

  身後,猶自留有,那裊裊的歌聲:

  一個是閬苑仙葩,一個是美玉無瑕。若說沒奇緣,今生偏又遇著他;若說有奇緣,如何心事終虛化?一個枉自嗟呀,一個空勞牽掛。一個是水中月,一個是鏡中花。想眼中能有多少淚珠兒,怎禁得秋流到冬盡,春流到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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