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山間守夜
2024-05-10 21:02:40
作者: 孫九糊塗
接下來的兩天我都忙於葬禮的操辦,嚴格意義上我要辦的事情並不算多,但是鄉間的葬禮遵循非常嚴格的一套程序,請道士、請喪樂隊乃至請廚師都有自己的一套方法,甚至來幫忙的那些鄰居和遠親們也要將名字寫在大紅紙上再貼到門外,以此來彰顯某種儀式感。
我小時候一直以為這算是封建迷信,但長大了才明白這就是單純的一套儀式而已,人們需要這套儀式來送別死者,以此來確定他在世間的正式終結。
而我和我的表親們則自然而然的承擔了後輩子孫的角色,披麻戴孝,像是老式電影裡一樣一跪就是一整天,除此之外我們什麼也不用做。而單純跪在地上實際上也不累,唯一稱得上折磨的只有耳邊不斷響起的鑼鼓齊鳴,聽久了總會有種莫名其妙的頭昏腦漲。
一套套桌子和長椅也隨著拖車被送到了我家門外,通常來說這種葬禮都會辦成超過二十多桌的鄉席,但由於我大伯父熟人並不多,加上這種極度的鄉親父老也不多,因此最後滿打滿算擺在門外的也就十多張桌子,吃飯完時甚至還有幾桌沒有座滿。
這就是南鄉縣的喪禮習俗,我由小時候的好奇、到憧憬、到厭煩、到唾棄、到習慣,再到現在的親身經歷,這裡的習俗就像這座鄉下本身對我的意義一樣,都在隨著時間的流逝而不斷變化。吃晚飯時還有一些鄰居家的老人找我打招呼,然而我卻已經把老家的口音給忘得差不多了。
「大後天下葬,看來咱們至少還得跪個三天左右。」唐寧表哥不顧自己還在戴孝的事實,大口的喝著啤酒,而周圍也沒有人指出他的不對,畢竟儀式到了現代已經沒那麼重要,更多的時候也只是走個過場而已。
「我跪一天就有點吃不住了。」薛藝婷表姐也在揉著腿抱怨著,一開始她甚至都不知道她也要跪,然而事實上就是我們三個都要同受煎熬。
「不是今晚咱們還有事嗎?」我突然想起來父親在今天早上和我提醒過的,要我們等入夜之後上一趟山。
唐寧表哥灌下一大口啤酒,舒舒服服的打了個飽隔之後,這才想了起來:「你是說去山上守夜?我還以為守夜的地方轉到這裡來了。」
「守夜?」薛藝婷表姐也緊張起來,「守什麼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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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要去大伯父生前住的地方守上一晚嗎?按照老人的說法,是怕他還不知道自己死了,要我們去提醒一下他讓他魂歸屍體,不然等屍體下葬之後大伯父就往生不了了。」
薛藝婷表姐打了個寒噤,看樣子她似乎對這些東西有些牴觸,而唐寧表哥則大大咧咧的再倒了一罐啤酒,似乎並不在意這件事:「騙小孩子的而已,住一晚上就住一晚上吧,帶副牌上去,咱們打一宿鬥地主也可以嘛。」
而吃完晚飯後父親也確實和我們說了這件事,不過他的表情顯然更為嚴肅:「記住,帶上三床被子,就睡在老家的客廳里,不要到處走動,天一亮就要下來,知道了嗎?」
「本來不怎麼害怕的,您這麼一說我倒是有點發怵。」我打趣的說道,一邊接過床鋪,一邊跟著送行的人群往大伯父生前居住的那座山上走去。
就連這也是儀式的一環,因為送我們上山的人里不僅有一路做法的道士,還有一路跟著敲鑼打鼓的樂隊,更別說一路上他們都在不停的往路上扔火圈,反而把速度拖得越來越慢。
薛藝婷雖然一開始表現的大大咧咧,但現在她還是一直和崔姐夫走在一起,臉上的表情分明有些緊張和害怕。
而崔姐夫在這兩天的表現反倒是相當出人意料,我原本以為他是那種大城市裡的高薪白領,滿腹學識,本應對這種鄉間的習俗很反感才是。然而他卻全程都在幫忙:幫著泡茶、幫著端菜、幫著收碗和洗碗,幫著打掃衛生以及幫著記帳和寫紅包,缺了什麼東西他立馬開車去鎮上買,哪裡缺了人他也會立刻補上,就連鄰居家那些一向多嘴的大媽都對他讚不絕口。
是個好男人,我不由得從心裡感嘆道。
直到我們一路來到半山腰之後,送行的隊伍才終於停了下來,我父親本想和我們說些什麼,但最終還是選擇了沉默,只有那個道士咿咿呀呀的和我們扯了幾句,等送行的隊伍逐漸下山之後,半山腰上就只剩下了我們三個表親。
「好了,準備上山吧。」唐寧表哥輕鬆地說道,畢竟他是我們三個里的老大,此時也正是他拍了拍薛藝婷表姐的肩膀,「別擔心,咱們兩個守在你旁邊,就是山上下來一頭野豬都能給你正面擊斃。」
「嗯,有點害怕,但也有點小期待。」薛藝婷表姐看了看夜幕下的山頂,除了我們自己的手電筒之外再沒有其他一絲光亮,而等到我們一路上山之後,才終於在幽深的林間找到了大伯父的房子。
與我印象中似乎有些偏差,大伯父所居住的原來是徹頭徹尾的土磚房,我們打開沉重的木大門之后里面隨即飄散出一股莫名的香氣,讓我們意想不到的是這裡竟然還有電,拉開開關,一盞燈泡就能把整個大堂照的燈火通明。
而大堂中除了一張高腳桌之外似乎並沒有其他值得注意的東西,我們看到了地上堆積的還沒劈完的柴火,還有大堂後面貼著的兩張觀音畫像,牆角上還結著一層厚重的蛛網。
「我好像以前來過這裡。」薛藝婷表姐看著四周的裝潢,一邊思索著說道,「這裡看上去好眼熟啊。」
我倒是沒有一點印象,而唐寧表哥則有些疑惑的看了一眼我們:「你們忘了嗎?我們三個來過這裡啊。」
這下反倒是輪到我吃了一驚,薛藝婷表姐也有些不敢相信:「我們三個一起來過?這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我那時候都十七歲了,你們也有十五六了吧。」唐寧表哥隨便找了張椅子坐了下來,朝我們說道,「當時咱們一起來這裡挖筍和打板栗,晚上就是在這裡過的夜,你們不記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