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 十米之下,必有蹊蹺(1)
2025-04-21 01:33:39
作者: 飛天
既然命運如此,那我只能斗膽前行,不懼未來的風風雨雨。王老先生能夠出現並點醒我,是上天對我的關照,即使沒有他,我也要咬緊牙關走下去,因為自己肩頭擔負著那麼多責任,實在拋舍不下。
「好了,話已至此,多說無用,我該走了。」王老先生說。
「你去哪裡呢?」我問。
「人生百年,最終不過一捧黃土。靈魂棲息之地,殊途同歸。」他回答。
「我送你。」我說。
王老先生灑脫地大笑:「好好,送就送,你低頭看,西南方向,覆蓋著白雪的那片山脈——」
我向西南看,巍然高聳、迤邐不絕的那道山脈正是「世界屋脊」。半山腰之上,覆蓋著經年不化的白雪。
關大娘那樣的走無常者送死者靈魂離去的時候,總是面向西南,所以老濟南人都知道,無論人死在哪個方向,靈魂都會踏上西南大道。
「我送你去那裡。」我說。
「你目送我就可以了,沒有一個活人能夠去哪裡。路途千難萬險不說,很多地方連飛鳥都無法越過。」王老先生說。
我不是走無常者,肯定不能送一個靈魂走,但我真的對王老先生的離去依依不捨。世間智者太少,愚者太多,少了他這樣一個人,世界就少了一份清醒,多了一份污濁。
「再見了。」他說。
「再見。」我向著西南深深鞠躬,懷著沉痛的心情,向王老先生告別。
「這就是最好的結局,有了你,即使我遠隔千山萬水,也能放下心來。」他說。
我的心情十分複雜,因為我想到,若干年之後,我也會像王老先生一樣,千山獨行,無人相送。這是生命的必然,人力無法扭轉。
王老先生的聲音再沒有出現過,我等了許久,只能悵然地睜開雙眼。
王太太已經靠著書架昏睡了過去,她是一個弱女子,能輾轉追到這裡,已經是體力和智慧的極限,無法對她要求更多。
「醒了?」張全中問。
我點點頭,輕輕活動手腳。
「怎麼樣?」他追問。
「我找不到嬰兒,但卻送別了王老先生,並在臨別之前聆聽了他的很多教誨。」我回答。
張全中緊盯著我的雙眼,似乎在揣摩我這些話的真實程度。
「我不會對你撒謊的。」我說。
張全中長嘆:「我知道你不會撒謊,是現在情況太複雜了,我們已經無法應付。剛剛我試過用地聽術勘查這間石室,發現下面十幾米之處似乎藏著機關,不僅僅有嬰兒的啼哭聲,還有另外一個人的聲音。」
「誰?另外一個人是誰?」我問。
「我聽到的是梵文誦經的聲音,所以我想,應該是三樹。」他回答。
我心中一喜,如果三樹還活著,我們這一邊的力量就又加強了一些。
「還有別的發現嗎?」我問。
「地聽術只能聽見聲音,無法獲得更多,我已經竭盡全力,卻沒有更多發現。」張全中回答。
「這已經很好了,我再試一試。」我說。
張全中走到石室的西南角,那個位置大概是在以石室中心為原點、南偏西四十五度的射線上。
「就是這裡,就是這裡……我雖然想不通其中的原因,但我明顯地感覺到,十米之下,必有蹊蹺。」他說。
我走到他身邊,緩緩蹲下,雙手按著地面。
如果我的天眼通、天耳通足夠高明的話,就不只能聽見聲音,而且能看見影像。可惜,我的功力尚不太夠。
張全中俯下身子,右耳貼在地上,閉上眼睛,凝神諦聽。
足足過了一分鐘,他眉尖一挑,低聲提醒:「嬰兒在哭,真的是在哭!」
我像他那樣伏在地上,耳朵緊貼地面。
起初,嬰兒的哭聲十分微弱,仿佛隔著十幾床厚實的棉被一樣,大部分聲波被棉被吸收,只剩斷斷續續的一小部分傳入我的耳中。
我深吸了一口氣,清空腦子裡亂七八糟的想法,全心全意想著那襁褓中的嬰兒。這是王家未來的希望,王老先生離去之前,仍然惦記著嬰兒,放心不下。只要有一線希望,我都要把他平安地帶回去。
後來,我聽見了梵語念經的聲音。
那聲音也十分微弱,但卻是因為重傷之下氣血不足,所以無法提氣發聲。我和三樹對話不多,此刻極力辨析,也只能隱隱約約地聽個大概,無法完全確定。
「一定有機關進去,一定有!」張全中說。
我又聽了一陣,嬰兒哭聲、誦經聲便漸漸遠了。
如果這甬道和石室是上下兩層的,那麼只要把亭子升上去,讓開通道出口,我就能從那黑暗的深井裡下探到底,去往下一層,找到嬰兒和三樹,把他們帶回這裡來。
「孩子,孩子——」王太太在昏睡中大叫,隨即驚醒,「你們在幹什麼?我的孩子呢?我的孩子呢?」
張全中皺眉,用力揮手:「稍安勿躁,我們正在想辦法。」
王太太無法安靜,跌跌撞撞地跑過來,撲通一聲跪在我身邊。
「不要緊張,我們正在找線索。」我向她解釋。
「我剛剛做夢夢到孩子餓了,要吃奶……」她低聲說。
「能吃能睡的孩子,將來一定健康,一定有福氣。」我安慰她。
王太太慘笑起來:「是,你說的很對,他將來一定有福氣,一定能光大王家,讓我們王家後繼有人。」
這種情況下,除了說好聽的話哄自己,也真的沒有什麼辦法了。
「張先生,我想通了。」我慢慢地站起身,順手把王太太扶起來。
「想通了什麼?怎麼辦?」張全中問。
我有種預感,現在站在我面前的張全中,跟傳說中的「江北第一神算子」略有不同。雖然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裡,但我的第六感是不會騙我的。
「張先生,你帶著王太太出去,乘著亭子先回地面。等亭子離開,我就繼續往下,看能不能找到第二層。我們約定一個時間,你再把亭子放下來,帶我們回去。」我吩咐。
情況如此混亂,必須要有人勇於做出犧牲,才能解決問題。我並不知道亭子向下還有多深,如果下面是無底深淵的話,我很可能就一去無回了。
「這樣——」張全中再次皺眉,先搖了搖頭,又擺了擺手。
「這樣做實在太危險了。」張全中說。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說。
「必須得這樣嗎?必須得為了其他人犧牲自己嗎?」張全中皺著眉問。
我斬釘截鐵地回答:「這時候,如果我們不能挺身而出,奇術師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麼作用?江海橫流,方顯英雄本色,這就是奇術師大顯身手的時候了。」
張全中嘆氣:「好吧,我們試一試。」
王太太感激地說:「夏先生,我們全家人都會感恩你一輩子的,如果能救出孩子,你就是他的再生父母。」
張全中還想說什麼,被我用眼神制止。王太太只是普通人,又處在精神萎靡的狀態,沒必要用任何語言去刺激他,
「現在,我們能確定的是,十幾米之下一定有些蹊蹺,你要向下面去,肯定危險重重,還是量力而行吧,對不對?」張全中問。
我笑著點頭,不再回應。
奇術師所到之處哪裡沒有危險呢?如果世界上到處盛開和平之花,沒有雜草荊棘,那樣的話,奇術師這個職業就不存在了。正是因為有危險,這個世界上才誕生了那麼多奇術師,剷平邪惡,消弭危險,讓陽光重新灑滿這個世界。
「走吧。」張全中對王太太說。
王太太點頭:「好好,我們這就走,一切拜託夏先生了。」
我們離開石室,沿著甬道向外走。在每一個轉角,我和張全中都停下來,俯身勘察地面情況。嬰兒的哭聲和誦經聲都很微弱,時有時無,時斷時續。
「我猜,誦經的人是三樹,他也快死了。」張全中說。
這句話雖然很不好聽,但這是實情。
「我們必須得抓緊才行。」我說。
張全中自言自語:「王老先生隱居此地數十年,他的才華全部都被埋沒了,真是一個巨大的人才浪費,可惜呀可惜!」
我注視張全中的臉,想起「江北第一神算子」平生的精彩事跡,無論如何跟眼前這張臉對不上。既然張全中的身份有問題,那麼靜官小舞呢,是不是也有問題?這樣一來,他們做過的事甚至他們的愛情傳奇也都是有問題的,我們之前一起經歷過的事情即將全部被推翻。
這樣一想,真讓人瘋狂。
「在想什麼?」張全中問。
「我在想,王老先生布下這麼一個局,難道只是為了讓嬰兒遭遇危險嗎?深井、甬道、石室,到底是為什麼人準備的?是你我嗎?還是另外的某個人?」
張全中無法回答,怔怔地看著我。
「走到現在,你我大概都忘記了初心吧?」我又問。
「當然沒忘。」張全中搖頭。
「你的初心是什麼?」我問。
張全中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地回答:「我唯一的初心,就是跟小舞天長地久,永相廝守。」
他和靜官小舞的愛情傳奇曾經深深地感動了我,可是,如果那一切都是編造出來的,還有什麼意義嗎?
「夏兄弟,你到底想什麼?到底想說什麼?」張全中問。
「我只想好好地活著上去,讓所有的人,該活的活,該死的死。張先生,等結束了這裡的事,我們應該好好聊聊。」我回答。
張全中有些錯愕,但隨即掩飾:「沒錯,好好聊聊。」
我們走到甬道入口,張全中領著王太太繼續向前,站在亭子頂上。
「兩小時後,亭子會下來。」張全中說。
「兩個小時足夠了。」我回答。
張全中向身邊的王太太看了幾眼,忍不住開口:「夏兄弟,凡事量力而為,不要一意孤行。奇術師雖然有為國奉獻的責任,但是,只有活人才能承擔責任,如果你死在無底的黑暗裡,誰都不會領你的情。天下大事那麼多,我們得保住這條命,去為國家做更重要的事。」
他的這種說法,好像是白道官場中人的口吻。
「謝謝張先生的叮囑,我心裡有數。」我說。
王太太精疲力盡,無法開口爭辯,但臉上掛著慘澹的笑容,眼睛裡充滿了乞求,讓人不忍直視。
「二位放心,我會盡力的。」我說。
亭子開始上升,我探出頭去向上看,很快那亭子就無影無蹤了。
我攀著石壁向下,大概下降了十三米左右,便看到了一個透出亮光的洞口。果然,甬道分為兩層,我和張全中進入上層的時候,亭子裡的三樹和嬰兒就進入了下層。
很快,嬰兒的哭聲、誦經聲清晰地傳入我的耳朵。
我加快速度,進入那條甬道。
甬道頂上也嵌著夜明珠,其走向跟上層的一模一樣。所以當我走到甬到盡頭,便看到了一間同樣的石室。三樹靠著石室入口坐著,左手抱著嬰兒,右手按在太陽穴上,垂著頭,艱難地念經不止。
嬰兒真的餓了,一邊哭一邊掙扎。
看這種情形,如果沒有外援,他們兩個都得死。
我跑過去,先把襁褓抱在手裡,用手扣住三樹的肩膀,低聲問:「你還好嗎?」
三樹已經無力抬頭,*了一聲,用一串藏語經文回答了我的問題。
「我們很快就能上去,找最好的醫生幫你療傷,堅持住,一切都會沒事的。」我說。
「這裡是我……最後的歸宿,就是這裡,花開在枝頭,你也在樹梢,枝幹迎風立,根須……土中繞,不要管我,我已經找到了……最好的地方……」三樹斷斷續續地回答。
我不禁有些猶豫,普通人無法理解修行者的思維。試想一下,在土葬的年代,遺體埋得越深,給後代帶來的福澤就越厚重。所以,古代大戶人家講究厚葬,如果沒有這樣一道深井,誰都不可能葬在這麼深的地底。
「我們還是上去再說。」我說。
三樹無法抬頭,右手垂至地面,用食指在地上寫著。
我看清了,他寫的是一個「禁」字。
「我在這裡,一動都不能動,用這道符封印一切。」他說。
我們所處的地方是石室的入口,如果有了這道禁止符,那麼石室里的一切都會被封住,靈氣和力量都不會外泄,永遠保持,如同真空。
這間石室里沒有書架,更沒有古籍,四壁上畫著各種彩色圖畫。
我定睛看了十幾秒鐘,明白那些圖畫都是畫在牆上的唐卡。唐卡出現之地,一定跟藏傳佛教有關係,三樹來自甘丹寺,對唐卡是再熟悉不過了。這樣的話,似乎王老先生真的為三樹準備好了歸宿。
「你確信是這裡?不離開?」我問。
「我當然確信,深信不疑,甚至能夠確定,我一生下來,就是為了走到這一步。你帶嬰兒走,什麼都不要管。」三樹說。
「可是,從人道主義上說,我必須帶你走,不能把你一個人丟在下面。」我說。
「何為人道主義,何為天道主義?在我們藏傳佛教修行者來說,生和死,不過是兩間屋子,走到這間,走到那間,沒有任何區別。修行的最高境界,就是忽略生死的門檻,想生就生,想死就死,完全掌控自己的命運。我是一個愚笨的修行者,為了走到這裡,已經錯失了很多一飛沖天的良機。好啦,不要勸我了,再勸下去,也許我們就反目成仇了。」三樹說。
「你先抬起頭來。」我吩咐。
三樹用力將後背抵住牆,雙手撐著地,艱難地抬頭,面向著我。
他的眼中突然出現了奇怪的光芒,眼珠連連轉動,上下打量我,仿佛看見了一個陌生人一樣。
「不認識我了?」我問。
三樹來不及回答,一手撐牆,一手撐地,從坐姿變成了跪姿,向著我深深地拜下來。
我微微一驚,低聲問:「大師,你在做什麼?」
三樹一連磕了十幾個頭,額頭碰地,咚咚有聲。
我單手攙扶他,他卻紋絲不動,仿佛已經粘在地上。
「大師,起來說話。」我大聲說。
三樹誠惶誠恐地抬頭,以一種無比虔誠的語調輕輕回答:「世尊,我身份低微,不敢跟您平起平坐。」
我在自己臉上抹了一把,知道事情有異,但倉促間並不理解三樹為什麼要這樣說。
「世尊,這裡環境太差,連個座位都沒有,真是慚愧。」三樹說。
我看著他,不敢貿然開口,以免驚嚇到他。
「世尊,自從墜入黑暗,我已經誦經五百次,期待您來拯救。您果然來了,這是信眾的榮耀,感謝師尊。」三樹說。
我知道,如果不是他發生了幻聽幻視,那就肯定是我的外表發生了變化。現在,我不會忙著否定一些事,也不用徑直承認,還是等三樹繼續說下去,把他的心裡話都說完。
「世尊,時至今日,我有一事不解。菩提樹下斗經之時,同門弟子問我,靈魂與肉體哪個更重要?行善與作惡哪個更重要?艱難活著和死後永生哪個更重要?維護師門和懲惡揚善哪個更重要?當時,我做了最淺顯的回答,所選的答案,是連三歲孩童都知道的。實際上,這麼多年,我一直在思索,問題簡單,但是答案不簡單。我想通了這些問題,我就死而無憾了。世尊,請為我解答?」
斗經是藏傳佛教修行的一個重要環節,的確如三樹所說,這些問題,表面看來十分簡單,但是細細思索,其答案越是複雜。就拿最後一個來說,維護師門是保全師門的利益,可是,在維護的過程中,首先要分清惡與善,假如維護師門的行動是惡,那麼這種維護還有意義嗎?所以,維護師門和懲惡揚善很多時候是有衝突的,作為修行者,三樹當局者迷。
「善惡在你心裡,維護或者詆毀,也在你心裡,跟著你的心靈指引去做。這是自我的最高境界,也是最正確方法。修行也是人生,並非脫離了人類世界的空中樓閣,用凡人的心理去思考,用智者的手段去提升,這才是你要做的。有些問題,是湍流中的柱子,硬撞上去,必定船毀人亡。這種時候,你就得靈活變通。」我回答。
三樹的狀態異常虛弱,看起來應該支撐不了太久了,但是,他的眼中始終燃燒著火苗,並未向命運屈服。
襁褓中的嬰兒,不再哭泣,也不再打擾我和三樹的談話。
「世尊,如果我此刻死去,是不是可以回到最初?」三樹問。
「未知生,焉知死。」我說。
生命是一件非常複雜的事,無論藏傳佛教還是漢傳佛教,都沒有將其研究透徹。恰恰相反,隨著科技進步,人類社會發展增速,對於生命的結構研究越來越細緻。就是在這樣一種情況下,生命被無限細分,構成了一個巨大的迷宮,無論是神經元還是dna,都讓所有生物科學家們沉迷其中,每一次細微的發現,都讓他們欣喜若狂。漸漸的,生物學家也迷失了,研究方向混亂,找不到初心。
三樹希望轉世投胎,獲得一個嶄新的自己,這並不容易,
「世尊,我在甘丹寺第三次閉關修行時,已經看到了今日外面那口深井,通向地核深處,人跳下去,直達岩漿火海,最終灰飛煙滅。普通的修行者無法達到虹化的境界,那麼這種離開世界的方式是否也等同於虹化?」三樹問。
在所有的藏傳佛教典籍記載中,虹化是最美好的離世方式,沒有第二種死亡模式可以相比。可是,藏傳佛教僧眾超過數百萬人,能夠達到虹化的不足萬分之一,而且這種變化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並非人人都有這種榮幸。像三樹所說,跳下深井,在岩漿中灰飛煙滅,這是毀滅,不是虹化。他自己的修行已經走火入魔,完全進入岔道。
「還是放棄不切實際的想法,回去藏地認真修行。」我說。
「我已經到了這裡,到了自己夢到的地方,等於是到了生命的盡頭,不會在迴轉了。世尊,現在只想請您給我一個肯定的答覆,此時此刻,我能獲得什麼?」三樹鍥而不捨地問,
我搖搖頭:「或許一無所得,或許什麼都不會發生。你是卓有成就的修行者,不是新手,對於這種結果,該早有預料,既然如此何必強求?三樹,結束這裡的事,我們帶著嬰兒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