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九限釘(3)
2025-04-20 20:21:45
作者: 飛天
世上沒有任何事是可以得到徹底解決的,除非跟此事有關的人都死光了,沒有人再關心此事。
不知為什麼,我對單老師有些悲憫。
九限釘的威力太大,又被奇術界稱為「絕戶釘」,與昔日商紂王發明的「炮烙之刑」以及「酒池肉林之蠱」等至陰毒、至殘忍的手段一起被江湖中人摒棄,不復被人提起,更不要說拿出來使用了。
單氏一族在歷史上屢敗於帝王皇族,其心智已經徹底扭曲,從奪取江山變成了禍害江山,才會密藏「九限釘」這種超級殺器。
那八人對單老師言聽計從,各自敞開胸前衣襟,從懷中摸出一個一尺長的錐形鐵筒來。
「打開蓋子,準備插釘。」單老師下令。
冰棺對面的四人同時打開了鐵筒上的正方形蓋子,從裡面抽出一根八寸長四棱桃木錐來。
本章節來源於𝚋𝚊𝚗𝚡𝚒𝚊𝚋𝚊.𝚌𝚘𝚖
桃木樁呈暗紅色,尾端越一寸見方,通體雕刻著曲曲折折的繁複符籙。
單老師面向供桌上的遺像,低聲獰笑:「張全中,這是沒有辦法的辦法,都是你逼我的。我再給你三分鐘,如果再不現身,你的女人就會死得無比悽慘。我單氏一族做事一向公平,你出來,我們就讓靜官小舞入土為安,絕不受任何侵犯。否則,我只能保證,讓你追悔莫及。」
我相信,為了逼出張全中,他們將會對靜官小舞的遺體大為不敬。
從某種意義上說,我和連城璧竟然無意中做了單氏一族的幫凶,真是愧對張全中與靜官小舞。
「我知道你就在這裡,張全中,何必呢?你做縮頭烏龜,把自己的女人扔出來送死,這是何樣道理?有本事的,你出來試試我的九限釘,看一看張家神算能不能破解它……」單老師的視線離開遺像,向靈堂四面巡視著。
我知道連城璧在外面嚴陣以待,可遠水解不了近渴,她無法直接看到靈堂內的緊急狀況。九限釘一出手,靜官小舞、張全中完敗,事情也就變得無可挽回了。
「單老師,可否聽我一句話?你們單家跟張家的恩恩怨怨另外找地方解決不好嗎?今天你暫且高抬貴手,把靜官小舞平安葬了。你應該知道,靜官小舞是為濟南抗戰做過貢獻的,應該受到這份尊重。人在做,天在看,如果你一意孤行,乖離仁義禮智信,只怕會遭天譴。」我還在做最後的努力。
「除非……除非你能代替她。」單老師忽然話鋒一轉。
我緊盯他的雙眼,仿佛看見了兩個深不見底的黑色深淵。
「你可以代替她,反正她知道的那些事你也知道,而且你腦子裡還有很多有趣的東西是我需要的。現在,做個決定吧,要不要代她承受九限釘之刺?」單老師語調森冷地問。
「先葬了她。」我說。
「你的意思是——同意了?」單老師問。
我冷肅地回答:「先葬了她,不要讓抗日英雄流血又流淚。」
在我看來,張全中、靜官小舞都是抗日英雄,是兩軍陣上真刀真槍跟鬼子硬拼過的。無論他們出於哪種目的,只要抗日,就符合當年「聯合抗日」的大原則。
他們曾為濟南城百姓流血,到了今天,人之將死,有什麼理由讓她承受屈辱、無言流淚?從這種意義上說,單氏一族九人全都該死。
「好。」單老師揮手。
有人從冰棺側面抬起棺蓋,覆在冰棺上,隨手落鎖。
「你到底要什麼?」我問。
「要張氏所有的算術學成就,消滅張氏傳人,使得單氏一族在算術領域一家獨大。」單老師說。
我提醒他:「張全中所有的成就都在那算盤裡,我把算盤給你,豈不就解決問題了?」
單老師搖頭:「不,像他那種智商高過天際的人,行事神出鬼沒,處處留下陷阱。我只試著解析一顆算盤珠,就已經導致用腦過度,兩側太陽穴滾燙如炭爐。以此推算,我就算絞盡腦汁,也不能完全弄懂算盤珠里蘊含的內容。於是,我不得不走捷徑,利用靜官小舞或者你來對付他。」
我向外一指:「我們出去談吧,別影響死者安息。」
其實,只要出了這靈堂,連城璧居高臨下,長槍火力就能覆蓋全場,讓單氏一族無法逃遁。
單老師點頭答應:「好,我們出去談,那樣更方便一點。」
他揮揮手,背後的兩人就將我放開。
在這裡,我大意忽略了一個問題,即單老師是算術高手,其腦力接近張全中,所以對於很多事都有百分之九十的準確判斷。於是,我所想的,皆在他的計算之內。
「請吧。」他向外一指。
我慢慢轉身,與他並排著向外走。
其餘人各自散開,劍拔弩張的氣氛立刻緩解下來。
我刻意落後半步,任由單老師舉手拉開靈堂的兩扇鐵門。
陽光撲面而來,我有種從地獄瞬間升至天堂的眩暈感,腳下不自覺地踉蹌了幾步。
很明顯,門一開,我和單老師皆在連城璧的瞄準鏡籠罩之下。
「我們去廊檐下坐著談。」單老師又一指。
門外廊檐下面擺著塑料桌椅,桌面、椅面都落著一層薄薄的浮塵,看來好久都沒人坐過了。那也難怪,到這種地方來的人全都步履匆匆,總共站不了幾分鐘,根本不會去碰桌椅,免得心理上覺得沾了殯儀館的死人晦氣。
我們各自拖了把椅子坐下,面對著面,都不說話。
現在,連城璧的五樓射擊點位於我的右手一側,即單老師的左手一側,視線絕佳,隨時可以開槍。
「單老師,我能不能改改主意?」我問。
單老師搖頭:「不能。」
我輕笑起來:「形勢變了,我們之間的關係當然也要變,不可能墨守成規,一成不變。你知道嗎?此刻正有一支長槍瞄著你,你有任何異常動作,埋伏者立刻開槍,洞穿你的太陽穴、心臟要害。我不想要你命,所以希望我們能夠相安無事,各自退一步,重新展開談判。」
單老師冷冷地搖頭:「你錯了,無論在屋內還是屋外,你都沒有談判籌碼。我只是有點惋惜,張全中不出現,我安排下的『陣雨一百單八』沒能完全發揮作用,白白潛伏了一夜。我相信連小姐的槍法很準,但如果她此刻被十幾人同時用槍指著,自顧不暇,怎麼罩你?」
我立刻向五樓頂上看,連城璧無聲地站起來,雙手舉過肩膀,呈「投降」姿勢。因為有那矮牆擋著,我看不見其他人,可我明白,連城璧已經被單老師的伏兵制住。
跟單老師的計算能力相比,我和連城璧差得不是一星半點,所有計劃都在對方的計算範圍之內。
當然,我們最初不以單老師為大敵,沒有完全針對他設伏,才導致滿盤皆輸。
「好,你贏了。」我說。
「贏下這些,無關緊要。」單老師臉上毫無喜色,無聲地轉頭,向四面望著。
「張全中不來,也就只能這樣了。」我黯然說。
「好不容易摸到一手大牌,本指望能贏更多,一勞永逸,徹底消滅單氏大敵。就這樣草草收官,不知以後還能不能獲得同樣的良機了。」單老師的聲調十分悵然。
很快,有五個雙手插在口袋裡的年輕人押著連城璧過來。
「抱歉連小姐,沒想到會搞成這樣。」單老師遠遠地就向連城璧連連道歉。
連城璧面無表情,走到桌前坐下,面向靈堂,一言不發。
「連小姐,我和夏先生已經達成協議,他情願代替靜官小舞承受九限釘一擊,這種『捨身飼虎、割肉餵鷹』的大無畏、大奉獻精神具有無可比擬的普世價值,值得後代學習傳頌。」單老師說。
成王敗寇,鹿死他手。
他是勝利者,說什麼都是對的。
聽到「九限釘」,連城璧只是眉尖稍稍抖了抖,並沒有更大的反應。
單老師拍掌三次,有人走過來,在桌上擺下三瓶啤酒,隨即打開瓶蓋。
「夏先生,我欽佩你的勇氣,干一杯。」單老師舉起了一瓶酒。
我無語地舉起酒瓶,與單老師手中的酒瓶相碰。
「怎麼會這樣?單老師,你反客為主這一招,讓我們由合作方變成死對頭了。你應該知道,秦王會怎麼可能吃這麼大虧?」連城璧終於開口了。
單老師一笑:「連小姐,我有我的路要走,也有單氏一族的責任在肩,怎麼可能一直為秦王會賣命?回去告訴秦王,中原大地奇術門派多如牛毛,不是他想來插一腿就能插一腿的。要想在這裡站住腳,沒有十三太保橫練、金鐘罩鐵布衫的本事,那就甭想了。」
連城璧無奈,低下頭嘆息,臉上的孤傲之氣也不見了。
「九限釘的威力無法預估,夏先生,喝完這瓶送行酒,免得你在九泉之下說我倚老賣老、為老不尊。此時此刻,我有句話送給二位,這可是行走江湖的醒世恆言,絕對的真理,那就是——『永遠不要相信任何人』。你信任別人,把寶押在別人身上,那就會出現閃失,以至於遭受滅頂之災。好了,喝酒吧,喝酒吧。」單老師躊躇滿志地說。
他舉起瓶子喝了兩大口,忽然向南面看了一眼,轉頭問:「所有人都安全嗎?」
站在他身後的就是送酒的年輕人,年輕人立刻躬身回答:「除了南面小隊,其它三面都安全撤回來了。」
「去看看。」單老師向南一指。
兩名年輕人沒有絲毫耽擱,應聲向南面跑去。
單老師的眉頭緊緊地皺起來,只過了一分鐘,便向另外幾人揮手:「你們一起去,打開手機的免提鍵,我需要隨時聽到你們的動靜。」
幾個人一起向南跑去,桌邊只剩我、連城璧和單老師。另外一些人站在靈堂入口處,遠遠看著。
「好像遇到些麻煩?」連城璧饒有興致地問。
單老師橫了她一眼,沒有開口回應,而是舉起瓶子,一口氣喝了個底朝天。
派出去的人再沒回來,單老師無奈,又派出兩個小隊,每一小隊六人,向殯儀館的南門衝去。
「連小姐,你有伏兵?」等那些人去得遠了,單老師滿腹狐疑地問。
連城璧沒有直接承認,而是笑著回應:「單老師,天下大事,不是你一個人就能算得過來的。如果你真有通天徹地之能,單氏一族早就在江湖上一枝獨秀了,還需要等到現在嗎?我勸你不如就此偃旗息鼓撤離,今天的事就當是一場誤會,大家離開這裡就忘了它,怎麼樣?」
單老師冷笑了兩聲,從左邊口袋裡掏出一隻巴掌大的不鏽鋼算盤,輕輕地拍在桌子上。
「我既然已經傳下話去了,這九限釘就不能走空。連小姐,我不管你帶了什麼樣的高手來,今天夏先生總要吃我單氏一族九釘。」他說。
當他的左手五指撫琴一般在算盤珠上拂過時,所有珠子錚錚作響,瞬間擺成了一個攤手攤腳的人形。
他低頭看著那個「人」,又是一聲冷笑:「好啊連小姐,你在唬我,秦王會根本沒人趕來。」
連城璧只是冷笑,不接單老師的話茬。
「那麼,我且來算一算夏先生這邊有沒有援兵?」單老師的手伸進右側衣袋,再拿出來時,掌心裡竟然攥著一個名片大小的電子計算器。
他的右手五指在計算器鍵盤上飛快地敲打著,倏地一停,隨即大笑:「夏先生這邊也沒事,看起來,是我多慮了。」
我對於「算術」之道僅僅懂得一些皮毛,所以無法解釋單老師藉助於算盤、計算器來推演實際情況的本事。不過,他已經推演清楚,我和連城璧都沒有後續的援兵,只是兩人孤軍作戰。
「單先生,奇術之道深不可測,我相信你也會有大意看錯的時候。為了貴派的生存,我希望你就算不幫我們,也不要死死糾纏,把殯儀館這種地方變成殺戮者樂園。」連城璧說。
這一次,單老師有恃無恐,搖頭大笑:「連小姐不要虛聲恫喝了,你手裡有什麼牌,我已經看得一清二楚。好了,喝完酒,我們的正事就要開始了。」
我在義憤之下,答應替靜官小舞承受九限釘之刺,那時還抱有幻想,希望得到連城璧的長槍遠距離支援,成功擺脫單氏一族的糾纏。現在,大潮退去,水落石出,我們三個人的牌局變成了明牌,已經打不下去了。
「天石,這一局我們敗了。」連城璧黯然說。
「我代替靜官小舞,心甘情願。」我說。
在五龍潭底,我欠靜官小舞一筆帳,現在就當是還她,讓她平安入土,與這世界告別。
「天石,我不會讓你白白犧牲。」連城璧寒著臉說,「秦王會這一次跟單氏一族槓上了,不死不休。」
我其實很為連城璧擔心,以單老師的做事方式,大概不容她活著離開殯儀館。
「釘來!」單老師回頭叫。
有人送上一個四稜錐形的鐵盒,盒蓋上的彈簧扣已經掀開。
「夏先生,我只要你心裡的秘密,如果命大,你或許能活下來。很早之前,奇術界就有句老話——知道越多,死得越快。我真是佩服那些老前輩們,所有的真理都被他們總結透了,字字珠璣,句句真言,呵呵呵呵……」他把錐形鐵盒倒轉,一把桃木四稜錐就落在掌心裡。
他並不急於動手,而是將四稜錐平放在桌上,錐尖對著我。
「九宮圖內無縫隙,八卦圖里無生機。我早就觀察過,這殯儀館的布局也是按照兩儀、三界、四象、五行、八卦、九宮的標準方位建造的,可見建築圖紙出自於一位玄學高人之手。我們所坐之處,就是中央土位,即生死通天之地。從命相學說上分析,向上是生,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向下是死,落入九幽黃泉十八地獄。從生物學上分析,向上是死,遺體化煙,飛上青天;反之,向下是生,埋入土中,輪迴轉世,身體雖亡,靈魂永生。最後一戰在此發生,或許是天意吧。我們都是奇術中人,自當遵循天意——」他用食指指尖撫摸著桃木錐上的彎曲紋路,如同劊子手洗刷著自己的鬼頭刀。
在我眼中,每一條細紋都代表著一條人生之路。
九限釘共九支,釘身紋路各個不同,幾乎涵蓋了凡人由生至死的所有模式。其名為「限」,就是證明,人人都逃不出這些模式限制。
所謂「條條大道通羅馬、通天大道九千九百九十九」,指的就是「所有大道皆在九限釘控制之下」。
單老師此刻低著頭,我正好能看見他頭頂正中的百會穴。
對於一名高手而言,頭頂百會、腳底湧泉是最脆弱之處,絕對不要輕易暴露給別人,尤其是暴露給敵人。
我如果手中有某種利器,一躍之下,就能刺入單老師的百會穴,瞬間奪走他的性命。
他的百會穴覆蓋著灰白相間的頭髮,普通情況下,人的頭髮是數不清的,即使是一小撮,也多達數十根甚至上百根。不過,奇怪的是,我在這一瞬間竟然看清了那些頭髮的數量——灰色四十五根、黑色三十根、半灰半黑的二十一根。
我仿佛正透過一架顯微鏡觀察著單老師的頭頂,不但看清了他的頭髮、頭皮、皮靴、骨凸,更看到了一刺即殺的最要害部位。
「單老師?」我叫了他一聲。
我不想殺他,即使他將要以九限釘害我,我仍然希望他能幡然悔悟,迷途知返。
「什麼?」他低聲回應。
「就此罷手吧?」我試著跟他商量。
「罷手?在這個時候,你跟我談罷手?你心裡、腦子裡藏著那麼多關於張全中的秘密,那都是我單氏一族迫切想要的。奇術世界博大精深,哪怕是想爬高一級都無比困難。現在,我好不容易找到了一條捷徑,能在算術這個領域裡登頂,成為奇術界璀璨群星中的一顆……罷手?可能嗎?」他連連反問。
「好,你不罷手,那就去死吧!」這聲音出自我口中,但卻不是我真正想說的,仿佛另有一人借著我的嘴說話。
剎那間,單老師的百會穴上就多了一個直徑不過半寸的黑色小洞。
我沒聽到任何聲音,那黑洞出現後三秒鐘,裡面就汩汩冒血,如同有人在那裡鑿開了一個血泉似的。
單老師沒再開口,身子前後搖晃了兩下,向前一撲,趴在桌上。頃刻間,他頭頂血泉里冒出的血就染紅了桃木錐,淌滿了桌子。
這個變故來得突然,我和連城璧倉促後退,面面相覷。
「有槍手,有槍手……」單老師的手下亂紛紛地叫起來。
桃木錐吸飽了單老師的血,錐身上的紋路變得鮮活而生動,每一根都在蜿蜒扭動,如同百十條擇人而噬的鐵線細蛇。
」如果被這樣詭異的木錐插入身體,它吸的就是我的血——」一想到這些,我渾身就起了一層密密麻麻的雞皮疙瘩。
「從彈道方位看,有人在那射擊點上。」連城璧低聲說。
她的長槍、子彈都被單老師的人繳獲,此刻就放在桌子旁邊。射擊者選擇了同樣的埋伏地點,不過卻是在單老師的人搜索得手之後。
那人選擇的伏擊方位沒有出奇之處,與連城璧所選一模一樣,都是位於一個顯而易見的俯瞰全場制高點。
只不過,他選擇了一個最恰當的時間點,即單老師的防守真空點。
單老師死了,左手握著算盤,右手攥著計算器,卻再也不能展開計算。他的人生至於殯儀館,也止於單氏一族祖傳的九限釘前面。
「去控制死人遺體!」有人在靈堂門外叫。
此人很聰明,由單老師的死聯想到敵人的軟肋,立刻號召同門去控制靜官小舞的遺體,好令襲擊者投鼠忌器。
他的聲音很大,在人群中分為顯眼,所以死得很快,同樣被一槍爆頭。
年輕人們再次發出驚呼,隨即各自抱頭鼠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