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歸期何處

2025-05-11 16:47:56 作者: 司藥娘子

  日頭偏西時候,四喜客棧的二樓,就已經收拾妥當。江夏帶著彤翎過來,查看準備情況。

  一樓大堂中的桌椅往兩旁挪過去,中間留出大片的空白,緊急用磚砌了一道花池,花池外手腕粗細的原木裝飾,花池子裡栽了花,不是什麼名貴花木,只是讓人從城外挖來的石竹花,紅的白的,繁星點點,卻熱鬧非凡。

  二樓之上,上樓梯就擺了一副四扇屏風,用的是水墨山水,山高路遠,青苔小徑,清俊奇秀,渾然天成。

  繞過屏風,就是一個待客室,有中堂案幾,主客座椅。往裡走,一道通透的多寶格子,再後邊,才是一間大廳,一張方形飯桌,蓋了大紅織金桌布,上邊擺好了的都是最上乘的精細甜白瓷器,瓷器的肌理細膩瑩潤,散發出美玉一般的熠熠光澤來!

  江夏指著座椅道:「這椅子上的椅袱呢?」

  彤翎立刻回身去問,一個小夥計正好抱了幾套迭得整齊的椅袱跑上來,連聲道:「東家,椅袱剛剛趕出來,小的這就鋪上!」

  

  江夏瞥了他一眼,點點頭道:「彤翎,找兩個人來給他搭把手,也正好提前熟悉熟悉這裡。」

  回頭,看著那小夥計和匆匆趕過來的二掌柜牛勝利,道:「今兒可是肅親王請客,你們出了錯,不僅是丟我的臉,也是丟王爺的臉。你們可得打點起十二分的精神來,小心應對著,若是出了紕漏,王爺怪罪,打板子都是輕的。到時候受罪,可別怪我沒提前提醒你們!」

  兩個人連忙垂手答應著。石榴和彤翎幫著,很快將椅袱鋪排好了。

  江夏又四下里轉了一圈兒,又特特地去屋角高几上供著的香熏籠中看了看,確定諸事周全,這才將彤翎和石榴留下,她自己下樓,往廚下去了。

  臨近申時,日頭西墜。

  任川南匆匆趕了來,在前堂抓住一個夥計問道:「你們掌柜的呢?」

  小夥計正擦各處的灰塵呢,聽出是任川南的聲音也沒回頭,直接到:「在廚下呢,任先生去那邊找好了!」

  任川南略略有些不虞,卻也沒又發作,哼了一聲,轉身往廚下去了。

  那個小夥計察覺到不對轉回頭來,卻只看到任川南風風火火的背影,一時有些納罕地撓撓頭,嘀咕道:「這位先生平時最是溫雅不過,今兒這是怎麼了?急驚風了?」

  讓小夥計詫異不解的任川南,疾步衝進廚房,進了門就高聲叫道:「我說老牛啊,你一個掌柜的,不在外頭看這些,怎麼就鑽進廚下來窩著了,這裡有廚子們就夠了,哪裡還用得著你下來啊……」

  正說著,那邊圍在案板前的幾個小工、廚子齊齊抬起了頭,被圍在最裡邊的兩個人也顯露出來。

  任川南的話沒說完就一下子住了嘴,尷尬地張了張嘴,訕訕一笑,才強撐著道:「原來是江東家在這裡,恕小生眼拙,沒看見您,贖罪,贖罪!」

  江夏溫和一笑,回眼看向身旁的廚子,和聲問道:「剛剛那道菊花海參可都看清楚了?」

  大廚二廚齊齊點著頭,江夏也就順勢擱了手中的菜刀,一邊走到旁邊去洗手,一邊笑著問任川南:「先生可是有急事?」

  任川南臉色漲紅起來,嘎巴著嘴,卻不知如何開口。

  牛勝利能夠被沈騅選中做了四喜客棧的掌柜,自然有其過人之處,別的不說,這察言觀色、待人接物的本事,卻是多數人不及的。他一看任川南的樣子,就知道任川南有事找自己,卻不太好當著江夏的面兒說……腦子一轉,大概就猜到了些什麼,連忙出來笑著對江夏拱手道:「東家且去歇息著,小的去聽任先生吩咐就夠了。」

  這會兒,江夏大概也看出些端倪來了。

  她淡淡地應了一聲,到底囑咐一句:「聽聽說書、唱唱小曲兒也就罷了,旁的腌臢事,咱們店裡恕不接待!」

  她這話聲音丫的很低,也就牛勝利自己聽到,隔著一段距離,站在門口的任川南卻是聽不見的。

  牛勝利抬眼看了看任川南,尷尬地笑笑答應著:「東家放心!」

  六月初六,福寧公主遠嫁。

  一大早,天剛蒙蒙亮,福寧公主在太廟前辭別了宗祠,出來乘了公主的車輦,由五百多人組成的陪嫁隊伍,一千多兵士組成的護衛隊,個個穿的衣衫鮮亮,旗幟飄揚。

  又有禮部和宗人府的官員一路將公主送出城外。

  趙寶兒的車子早早停在城門外候著,等到公主車輦過來,趙寶兒一下子跳下車來,帶著丫頭走到公主車輦前攔住。

  「公主,小女前來為您送行!」

  小魚兒緩緩坐直了身體,前頭,侍女將車輦的帘子撩起來,讓公主能夠暢通無誤地看到外邊。

  「寶兒,你的心意我領了,多謝!」

  趙寶兒已經倒了一碗酒,高高地舉起來,大聲道:「夏娘來信,作曲一首,讓我代她為公主踐行——車轔轔,馬蕭蕭,鐵騎爭馳陽關道。車轔轔,馬蕭蕭,綠水青山漸縹緲,回首但見離人淚,山重重來水迢迢。車轔轔,馬蕭蕭,鐵騎爭馳陽關道。車轔轔馬蕭蕭,綠水青山漸縹緲,不問此去風雪緊,但求歸來樂逍遙!留戀處笑東風,風流未減形容瘦。天若有情天亦老,萬剩旌旗歌今朝。」

  車輦之上,小魚兒聽到趙寶兒說是替夏娘為她踐行,身子已經不自由自主地往前傾過來;等到趙寶兒誦了前兩句時,小魚兒就忍不住站起身來;及至趙寶兒誦到『不問此去風雪緊,但求歸來樂逍遙』的時候,小魚兒忍不住,幾步走到車輦之前,高聲問道:「此曲真是夏娘所作?」

  趙寶兒也恰恰好將曲子誦完,聽得小魚兒詢問,她自然大聲回道:「千真萬確!」

  說著,將手中之酒又往上託了托,大聲道:「請公主飲了這杯壯行酒!」

  若愫姑姑見此,就要下去帶公主接了那酒碗,卻不妨小魚兒出聲止住她:「請趙姑娘上前來!」

  有了小魚兒的允准,趙寶兒才得以上前,親自將酒碗遞到小魚兒手中。

  曾經多少次笑鬧著滾到一處,情比姐妹的兩個人,此時,一人高高在上,一人站在塵埃,四目相對,眼中卻仍舊如從前一般默契。

  小魚兒接了酒碗,仰頭,一口喝盡,翻轉手,將酒碗亮給趙寶兒看了看,然後高高舉起,擲在路旁,黑色的酒盞瞬間摔得紛紛兒碎!

  小魚兒站直身子,抬手向著車下一拱手。趙寶兒也往後退開到路旁,同樣拱手一揖。

  兩個人誰也沒說話,只是視線交匯之處,淚光迷濛之中,早就送出了自己心底的祝福——珍重!

  車輦繼續啟程,搖搖晃晃離了京城。那些送行的官員、看熱鬧的百姓停在了城外十里亭,公主的車輦,連通陪嫁、送行人員,卻仍舊要繼續前行。一路漸行漸遠,直至遠離了京城,再也看不見了!

  小魚兒默然坐在車輦之中,臉上木然一片,心中卻思緒翻滾。

  她本想著,此一去,再無回頭路,可是夏娘卻讓趙寶兒對她說,『不問此去風雪緊,但求歸來樂逍遙』,她真的可以歸來了?

  為什麼,她看不見希望,只看得見——此一去,天高路遠,何處是歸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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