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男孩和母親
2025-04-18 15:24:03
作者: 周沉晴
八千餘年,說長不長,但說短也絕不短!
鳳墟已經無從知曉這八千餘年,在凰玥的身上發生了什麼,讓她從昔年那個明麗良善的「阿玥」,變成了而今深沉莫測的鬼後。
他對於鬼後的印象,依然還停留在八千餘年前,她最美好的時候。
無論是人,抑或是神,有些方面,竟是驚人的相似。
請記住𝙗𝙖𝙣𝙭𝙞𝙖𝙗𝙖.𝙘𝙤𝙢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擁有的時候,覺得理所當然稀鬆平常,等失去之後,才開始覺得當時一切,都是美好。
而莫棄對於童年的記憶,就是這樣的。
日復一日的日子太過平常,以至於能留下的記憶,都是模糊不清的。可等到這樣的平靜和普通徹底失去時,這些為數不多的模糊記憶才漸漸變得清晰,宛如一枚最無奇的石子,在歲月的長河裡反覆磨礪,從而一點點變為熠熠生輝的珍珠。
但這樣的育珠過程,總是伴隨著不可觸之的痛楚!
他的痛楚,名曰母親。
「你不該和他動手,更不應該想要奪他性命!」這是一個低啞的女聲,帶著說不住的虛弱無力,仿佛下一秒就會消失。
另一個男人在安撫和辯解:「你不要生氣……他不該想要奪你的藥,如果別人這麼做,我早就……」
於是那女人有了片刻的停頓:「……你總該看在他母親面上。」
他母親?呵……
他的意識一分分下沉,穿透白雲,一直往下掉落——明明仿佛被下落的罡風撕裂身體,劇痛難抑,耳邊卻沒什麼都聽不到,死一般的寂靜,就像是被獨自遺棄在時間與空間的縫隙里,直到「撲通」一聲,仿佛是落進了水裡。
劇烈晃蕩的水面還沒完全平靜下來,就又「嘩啦」一聲,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頂開水面狼狽地鑽了出來,藍的天白的雲,草木蒼翠溪流清澈,男孩烏黑的眼眸有片刻的愣怔,好半天都沒有回神。
四周是小孩子哈哈哈的笑聲。
「你們看他傻了!這樣就被嚇傻了,太沒用了!」
「沒有爹教,他連游泳都不會!這樣就嚇傻了哈哈哈」
「你們不要這樣……」
七八個小孩站在河邊,圍著他一陣嘲笑,表情從同情到幸災樂禍不一而同。男孩臉上的愣怔空茫之色褪去,烏黑的眼眸里湧起兇惡狠戾之色,手指曲起,白色的靈力漸漸凝聚——這些小孩子並不能察覺靈力的波動,只當他的沉默是好欺負,只有剛剛幫他說過話的小女孩,對上他的目光心頭一冷,忍不住退了一步。
她只退了一步,就被一雙手輕輕扶住了肩膀,一個聲音從頭頂傳來:「不要怕,他不會傷害你們的。」
不知什麼時候過來的女子一身粗布麻衣,容貌也並不十分美麗,卻有最乾淨純粹的氣息,往那裡一站就讓人感覺親切舒服——她說著安撫的話,目光卻盯著河裡的小男孩——沒有出聲斥責,也沒有溫言安撫,只靜靜地看著他。
男孩眼裡的狠戾瞬間褪去,他倔強地在河裡站了片刻,才爬回岸上,走到女子身邊,低著頭輕聲叫了一聲:「娘。」
女子於是伸出手,拉住男孩的手,溫聲道:「回家吧。」
周圍這些孩子被抓了現行,以為要被責罵,此刻見女子連問都沒有問一句,只牽著自己的孩子逕自走遠了,才不約而同暗暗鬆了口氣。
剛才笑得最大聲的孩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忽然莫名其妙地說了一句:「……比我娘還可怕。」
沒人知道他為什麼突然這麼說,小夥伴們面面相覷。
路上遇到村裡的鄉親,看到濕噠噠的小男孩,都會善意地說上兩句——村裡的男孩子大多調皮,初夏的天下水摸魚弄得一身濕也是常有的事,家裡的大人有些會責罵,但鄉里鄉親最多就是打趣幾句,女子牽著自己的孩子,含笑點頭應答,就像是最普通的農家婦人。
等快到家門口時,她才低下頭,緩聲而問:「我教你種種,是為了讓你欺凌弱小的麼?」
他的母親,自小教他種種玄妙術法,卻從不許他隨意使用——而今於他而言,莫說是河邊將他推入水裡的一眾小孩,就是整個山村,也都是「弱小」的。
他自知理虧,只得低頭認錯:「娘,我錯了,以後再也不會了。」
「你沒有錯。」然而,他的母親卻道,「每個人的心裡都蟄伏著一隻野獸,而你要做的就是永遠不要放他出來噬人——你是我的孩子,我不願你和你的父親一樣,變成一隻邪魔!」
父親?
男孩一怔,好半晌才反應過來,七八歲的年紀,烏黑的眼眸中神色卻有些複雜。
「我以為,我是沒有父親的。」他說。
他和村子裡的孩子都不一樣,從他能記事開始,就是沒有父親這個詞的,他的母親手把手教會他許多東西,包括走路吃飯穿衣,也包括村里人都不會的玄妙術法,會給他講外面許許多多神奇有趣的故事,卻從來沒有教過他「父親」兩個字。
他生命里,從來沒有所謂的「父親」。
「一個人怎麼可能會沒有父親。」他的母親卻輕聲笑了起來,「你從來也不問,我以為是你沒有興趣,原來竟然是以為自己沒有……傻孩子。」
她用另一隻手,揉了揉他的腦袋。
男孩僵了一下,卻沒有避開——他自小不喜歡旁人摸他的腦袋,但如果是自己的母親,卻未嘗不能忍受。
那個時候,他確實覺得自己是在「忍受」。
「所以,娘的意思是,我也是有父親的?」雖然早熟,但終究還是個七八歲的小孩,所以他繃著臉,忽然覺得有些生氣,「那他在哪裡?」
「終有一日,他會找過來的,到時候你自然就會見到他了。」他的母親牽著他,輕聲低語,說出的話卻莫名地叫人難以理解,「等到那一日,你只需要記住,我所希望的,是你能好好地活下去——所以,莫要恨他!」
恨?
他呆了一呆,這個詞,同樣也是沒有被教過的。
他見過村裡的那些「父親」,對自己的孩子會罵會打,但更多的是疼愛和包容,實在不明白為什麼會「恨」!
「你的父親吶,是一個邪魔。」她的母親絲毫不避諱「父親」這個話題,語氣平靜,仿佛在說一個毫不相干的存在,「你身上流著他的血,我很怕有一日,你壓制不住心裡的那隻獸,會和他一樣,所以,你不能欺負弱小,也不要心存怨恨。」
「娘不喜歡,我不會去做。」
雖然似懂非懂,但男孩還是點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