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7:朝花夕拾
2025-03-03 17:12:17
作者: 蘭台公爵
第五十七章
這世間,有哪個女子不在意自己的容貌?
這世間,又有哪個女子能夠容忍他人毀了自己的面容?
可是,即使毀了這張臉也是要活下去的,即使這張臉已經猙獰醜陋,你也還是要努力活下去啊。
夕央微微出神,多年前與玄逸之的對話充斥腦中,已經八年了。自己已經帶著這刺青在這世間行走了八年。
這八年自己從未邁出過幻靈宮一步,身邊的人早就對她臉上的刺青仿若未聞,但是這次出來,卻是讓她很受打擊。
這麼多年來第一次有了想要躲避的衝動,躲避那些或恐懼,或驚訝,或疑惑的眼神。
「你想什麼呢?」凌月的聲音徒然把她拉回現實,略有些不好意思的扯了扯嘴角,卻是什麼都不說。低下頭瞥一眼凌月手裡拿著的人皮面具,心底卻是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激動和害怕,同時存在。
一個時辰之前,凌月來她房裡叫她和玄逸之起來趕路,臨走之前看到夕央臉上明顯的刺青,又臨時決定幫她易容了再走。說什麼,她這張臉大搖大擺的出現在街上,肯定會被人認出來之類。
其實夕央心裡也很明白,自己缺少歷練經驗,上次在死人間的事已經是犯了大忌,所以這次就算心中再不願意,也還是聽了凌月的話。
「好端端的臉上怎麼會有這麼一大片刺青?」凌月伸手撫開夕央額前的碎發挽在耳後,露出夕央整整半張側臉的猙獰刺青,手指微微發涼,說不清是害怕還是驚訝。夕央似是注意到凌月的反應,嘴角揚起冷笑,直視她的眼睛道:
「怎麼,你害怕了?」
凌月垂目看她,面無表情道:「我見過最恐怖的臉定要比你恐怖千倍萬倍,我只是不理解,誰會有這麼大的仇,竟要對你一個小姑娘下這麼重的手。」說完手指輕撫上她的刺青,指腹感覺到那刺青下面密密麻麻的傷痕,細小卻令人揪心。
仿佛一瞬間被人提及傷心事,夕央緩緩閉眼,緊咬著下唇仿佛都要咬出血來。凌月心頭微顫,頓時生出幾分惋惜。
倘若沒有這刺青,這張臉定然是非常清純美貌,可是偏偏······
伸手去拿桌上已經畫好的人皮面具,突然一停,問道:
「夕央,你想不想看看如果沒了這刺青,你的臉會是什麼樣?」話一出口突然就有些後悔,心底里開始罵自己,多事!
夕央驟然睜大了眼睛看住凌月,平日裡冷冷的眸子現在卻閃著光,她猛然拉住凌月的手,急切道:
「真的可以麼?」那是她夢寐以求的,她多麼想自己可以像其他姑娘一樣,在這樣的年紀里有最好的容貌。可是·····「可是我臉上有疤。」聲音徒然就小了幾分,這是她最為自卑的一點。
「也不是不可以,就是有些麻煩。」凌月看她那麼期待的模樣也不好再拒絕,但是要知道隱去傷疤聽起來簡單,卻是易容里最難的,況且要做到不留痕跡,更是難上加難。不過既然自己已經答應了別人,又不好再反悔,所以只能搓搓手,活動活動手上的筋骨,準備動手。
這個年紀的小姑娘正是愛美的時候,正是想著用各種法子把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的時候。可惜了夕央,偏偏在很小的時候就被人毀了面容,如果臉上消除了這刺青,那麼她的臉就只剩一個猙獰,是讓人看一眼就會害怕的。
突然就很好奇,在她身上到底發生過些什麼。
但是凌月也清楚,自己好奇歸好奇,決計是不會去問她的。不難想像那樣的記憶對於夕央這一生而言都是噩夢,她又怎麼可能去為了自己的好奇去揭人家傷疤呢。
密密麻麻的傷痕,從額角一直綿延至下頜,細微的凸起,卻是顯得異常恐怖,凌月的手指輕觸,似是可以感覺到那柄注滿仇恨的劍刃,一下下划過她稚嫩的皮肉,留下血肉模糊的一片。
又過了一個時辰,終於大功告成,凌月長長呼出一口氣,伸了伸自己有些酸脹的胳膊。轉身收拾桌上的東西,漫不經心的對夕央說:
「已經好了,這個最多只能保持七天。可以碰水,絕對不可以碰任何油性的東西,容易掉。」
夕央睜開眼睛,心中卻是一種異樣的感覺,突然就有些害怕,不敢去拿放在桌上的銅鏡。凌月回頭看她一眼,不耐煩的把鏡子往她手裡一塞。想看就看好了,那麼磨磨唧唧,真是夠煩的。
留下一句:「看夠了就過來。」之後,就拿了東西到隔壁房間。
幫玄逸之換了藥,凌月就坐在桌邊給自己沏一杯茶,望著窗外漸深的夜色一臉清淡。仿佛今早回來之時那個仿若失神的人並不是她一般。玄逸之穿好自己的衣服,走過來坐在她身側,側頭看著她的臉,淡淡道:
「你幫夕央易容了?」
凌月微微點頭:「我也當真是好奇,那麼一個小姑娘,到底是誰能下得了那麼狠得心。」
玄逸之一拂袖子,伸手給自己也沏一杯茶,淡淡抿一口道:「這世上很多事情本就讓人無法理解。夕央原是我至交的女兒,早年死在了一個女人手上,連同他的妻子,我趕去時只見奄奄一息的夕央,其他人我卻是連救都救不了。」
他說的雲淡風輕,凌月卻是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冷不丁打了一個冷顫,轉頭過來看他,問:「情殺?」
「嗯。」玄逸之微微點頭,依然沒有任何表情:「那時候我也年輕,並不懂得很多。只是那日得場景,我今時今日想起,依然會感到震驚。全家十三口人,不過一夜,便全死了。」他微微閉眼,仿若當日情形猶在眼前。
「為什麼?」凌月揚眉:「當真就有那麼大的仇恨?那女子要是真恨極,只殺那男的不就好了,怎麼還會遷怒別人,真是。」語氣中似乎帶了些不悅,倒也顯得有幾分冷淡,畢竟不關她的事,她只是覺得夕央有些可憐罷了。
可憐?自己怎麼會有這種情緒?凌月翻了個白眼,最近真是覺得自己越發的不可理喻了。
玄逸之看著她的表情不禁莞爾,那一笑簡直驚為天人,凌月不覺看得竟有些呆,慌忙別過頭去。就聽見玄逸之幽幽道:
「我那至交年輕時也是一表人才,風流倜儻,惹下了不少的情債。後來遇到了夕央的娘,一夜之間就變了,說什麼此生唯夕央的娘一人,與過去那些女子都不再來往。卻不想,早年與他認識的一個姑娘就認了死理,千里迢迢跑來找他,要他休了夕央的娘跟她走。他當然不願意,似乎是說了些狠話,想讓那女子死心,我只聽說那女子最後只留下一句『你會後悔的』就走了,誰曾有想到她會等到五年後才來尋仇。真真殺了個措手不及。」玄逸之輕嘆一聲,頗有些無奈。
「我趕去時為時已晚,卻不想我那至交卻是倒在一個陌生女子懷裡。那女子自斷心脈而死,慘烈可想而知。我最後幫他們草草安葬,便帶了夕央回幻靈宮,之後的事我也就不知了。只是每每想起,還是會心悸。」
凌月冷哼一聲,看向玄逸之,笑道:「你也有心麼?別逗了,這件事說到底,都是你那至交的問題,當真以為自己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麼,遇上這麼一個認死理的,倒霉也只能說他活該。倒是夕央可惜了的,那麼漂亮一個小姑娘,偏偏最後要承受這莫大的痛苦。」
「你不是已經幫她易容了?」玄逸之挑眉。
「易容又不能一世,她這一輩子都註定要帶著那傷疤了。」凌月擺擺手,突然覺得煩躁:「算了算了,說正事。咱們一會動身去陵蘭,事情依咱們之前說好了的辦,你只管搶回天巫決,我的事自有辦法處理。這件事之後,你我井水不犯河水。」
玄逸之抬目望著凌月,眸光冰冷直接,仿佛要看進她心裡去:「你倒是有意思的很,一邊幫別人,還不讓人記你的好,你到底在隱藏什麼?你的身份就真有那麼重要麼?」
凌月的目光頓時寒了幾分,冷笑:「每個人都有不願示人的一面,你這麼較真,當真沒有意思。各取所需罷了,都給彼此少帶些麻煩不好麼?」
「當然。」玄逸之淡淡吐出兩個字,心底的疑雲卻是散開了幾分。
氣氛瞬間就冰冷下來,兩個人都不再說話,凌月只是望著窗外,微微出神。
「師父,師父,你瞧。」語氣間絲毫不掩飾愉悅,夕央推門進來,蹦到玄逸之面前。一張小臉清秀明麗,正如春日裡的一縷陽光,少了猙獰的刺青,竟覺得她整個人都變得開朗起來。
玄逸之嘴角含笑,卻也沒說什麼,眸光卻是黯淡了幾分,夕央的模樣,真是像極了她的母親,卻是沒了她母親的沉靜安然。又想到他的至交,當年牽著她是何等的繾綣情深,只是最後,卻落得了那樣一個下場······
可悲,可嘆。
也正是由此知道了情到深處必定會有傷害,他才勸了自己,此生再不要動此心思,免得最後傷人傷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