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2: 青絲恨斷
2025-03-03 17:11:48
作者: 蘭台公爵
第四十二章
廂房裡,蕭芸琴已經備好了一桌子各式各樣的點心,微笑著候在桌旁。見司馬皓軒進來,連忙福下身子。
司馬皓軒微微抬手,便在桌邊坐下,目光掃過桌上擺滿的小碟子,心中泛起的不知道是什麼滋味,卻是又想長長嘆息一聲,只覺得心口莫名的有些堵。抬眼看向站在桌邊的柔弱女子,心底泛起陣心疼。
她何必如此?難道只為了取悅自己麼?這麼委屈自己,就是為了能讓自己多看她兩眼,多關心她幾句?她竟然如此卑微,卻讓他不知如何自容。
在心底輕嘆一口氣,司馬皓軒低頭沉了一陣,思緒亂成一團忙,想要伸手捋順,卻是不知道該從何下手。腦海中映出凌月那張平靜淡然的仿佛沒有任何情緒的臉,又出現蕭芸琴那張總是掛著溫婉恭順笑意的臉,兩副截然不同的面容交迭在一起,讓他的思緒更加雜亂幾分,直憋得心口發悶。
說到底,司馬皓軒終究對蕭芸琴是有疼惜的,但那終究不是愛。雖然疼惜包含在愛之內,但是比疼惜更能包容,也更霸道,是想要將一個人守護,不要讓她在受外界任何傷害。而疼惜,卻是更像是兩個相識多年的朋友,彼此扶持彼此憐惜,卻是少了那麼一絲占有,少了那麼幾分惶恐,更是少了那麼些害怕失去的不安。
司馬皓軒自嘲一笑。原來他竟是用這樣的心態跟蕭芸琴在一起生活了這麼多年麼?突然間就對自己騰生出一種厭棄,他居然從心底從未真正承認過蕭芸琴。那麼他到底是在做什麼?
「王爺,你在想什麼呢?」蕭芸琴溫柔似水的聲音響起,司馬皓軒立刻收回自己飛散的思緒,略有些尷尬的抬頭看她,艱難扯出一絲笑意。「王爺,您不嘗嘗麼?臣妾第一次做點心,您嘗嘗,看合不合口味。」蕭芸琴看著司馬皓軒瞬間即變的臉色,口氣中不禁多了幾分小心翼翼,還帶了幾分討好。
司馬皓軒心裡堵得難受,抬頭看她一眼,一拂袖子,儘量用平常的口氣說道:「來,你也一起坐下吃。」說完,便隨意拿起一塊連形狀都不曾看清的糕點,胡亂塞進嘴裡。
食不知味如同嚼蠟,入口絲毫沒有香甜的感覺,卻是多了幾重酸澀,點心的酥皮粘在嘴角上,他也沒有發現,等到蕭芸琴伸手用衣袖幫他擦掉的時候才猛然發現,如同碰到燃燒的烈焰一般趕忙往後縮了一下身子。
他這一反應倒是驚了蕭芸琴一跳,手伸在半空中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很是尷尬。司馬皓軒一怔,掩飾一笑,道:「方才母妃從宮裡傳了消息出來,我有點心不在焉了。」
「臣妾明白。」明明是知道他在掩飾,蕭芸琴卻還是假裝不知道一般收回了自己的手,微微低頭,垂下眸子,那溫順的模樣不由得讓人心中生憐。
司馬皓軒不由得心生難過,伸手撫上蕭芸琴的側臉,手掌之下是她光滑細白的皮膚,溫暖的觸感,心不由的就軟了下來,嘴角牽出笑意,這樣的碰觸卻更像是個兄長在安慰自己撒嬌的妹妹,卻是與愛沒有絲毫關係。
其實很長時間以來司馬皓軒都在想一個問題:自己為什麼會娶了蕭芸琴?
七年之前,大梁國還未建立,當時衛國的執政朝廷基本上名存實亡。衛國最後一個皇帝燕程毅更是形如傀儡,朝政大權被宰相宇文弘一人掌握。宇文弘行事張揚跋扈,在朝中樹敵不少。朝堂之下文武官員無不受宇文弘暗自監督,倘若對他有絲毫違逆,下場便是一個死。
當時司馬皓軒的父親司馬盛元任驃騎將軍,蕭芸琴的父親蕭庸則是他手下的一名將領,足智多謀戰功赫赫。於是在父母之命之下,當時不過才十九的司馬皓軒便娶了年僅十五的蕭芸琴。兩個半大的孩子突然成了家,倒也沒什麼稀奇,日子過得也算平順。
但是後來,宇文弘不在滿足於只做宰相,想要廢了燕程毅自己稱帝。正在他費盡心思想要將旁落的軍權收歸自己手中之時,正趕上北方蠻夷來犯,內憂外患之下,宇文弘依然堅持先奪取皇位再攘蠻夷,引得朝中對他不滿的勢力紛紛崛起。
司馬盛元本想勸誡宇文弘先行攻打北方蠻夷,卻不想因此被革了職,盛怒之下決定起義,便聯合自己妻子的兄長擔任大司空一職的陸正源一同反衛。
長達一年的朝廷內戰之後,衛國滅亡,宇文弘自刎於龍椅旁,至於傀儡皇帝燕程毅卻是早先一步被宇文弘殺了。蕭庸在那場戰爭之中履歷功勳,大梁國建立之後便被封為左神武大將軍,路正源也被封為當朝宰相,其妹陸婉儀貴為皇后。
有些事從那個時候就開始改變了。司馬皓軒依然記得大梁國開國三天之後的夜裡,自己被母妃叫去說話。
「皓軒,有些事你應該知道的。對於芸琴,你不必在她身上動多少真心,你只要敬她護她便可,萬萬不可太親信於她。」母妃的臉映在珠光之下,滿頭的珠釵發出亮閃閃的光,只刺得人眼睛疼。
司馬皓軒緊皺著眉,軟軟問一句:「為什麼?」
「因為她是蕭庸的女兒。」母妃面沉如水,卻是有看不清的情緒在沉鬱的目光中流動,她說下去,「事情到了現在這一步,就不得不為以後打算起來。倘若日後儲位空懸,勢必要掀起一場爭奪,以蕭芸琴的身份自然可以拉攏了蕭庸幫你,但是你絕對不能因此讓她變成你的軟肋。」
「前朝燕程毅的下場你也看在眼裡,為了長遠打算萬不可太親信於蕭芸琴。但那孩子到底心思簡單,縱然構不成太大危險,但你也應該明白,禍起蕭牆,所以為了以後,千萬不能讓蕭芸琴生養子嗣,免得以後成了禍患。你對她也是,不是不能有情,而要做到無情似有情,就像你父皇一樣。」
「父皇?」司馬皓軒聽得雲裡霧裡,這些話他都聽得懂,卻是有並不十分懂,眉頭越發蹙緊。
母妃沉下面容,一臉的波瀾不驚,鬢邊簪著的步搖微微顫動,襯著燭光在她臉上投下一片陰影,「你當真以為皇后是真生不出孩子來麼?」
一句話,猶如當頭棒喝。司馬皓軒頓時愣在原地,微張著嘴眼神中滿是驚訝,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原來有些事是從一開始就謀劃好的,只是時間到了付諸行動,只是在這之前所有的動作,都需小心翼翼,步步為營,為保不出任何差錯,寧可在一開始就讓從它根源截斷。
三年過去,司馬皓軒依然想不起來自己那天最後是怎麼從母妃宮裡出來的。一路昏昏沉沉,仿佛將他之前二十幾年的行事思維盡數毀掉,然後自作主張的在他腦海中形成另一套更完整更適合的。
所以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吧。不再相信身邊的任何人,不再輕易吐露自己的心事,將自己包裹於層層偽裝之下,時間一久,竟然連自己最初是什麼模樣都忘記了。
從那個時候開始,他司馬皓軒與蕭芸琴的婚姻就真正成為了一場互幫互助的政治聯姻。還記得當時母妃微微揚起的笑意:「皓軒,天下最不缺的就是女子,從今往後,你可以任意將任何女子擁進懷裡,卻不可再對蕭芸琴袒露真心。」
好,很好。匆匆三年而過,他司馬皓軒倒是把這一條貫徹執行的很好,對蕭芸琴處處關愛有加,卻已不似從前那般單純,他也從未讓其他女子近過自己的身。
除了凌月。
她是與自己毫無關聯的存在,也不像其他女子一般見了他便黏上來,始終都保持著那麼清冷的模樣,不關心亦不好奇,更不會對他所謂的宏圖大略產生任何興趣。她關心的只是手中酒壺裡的酒是否甘醇,她等的人現在何處。
原來時光荏再之間,所有事情都改變了它原來的樣子。比如司馬皓軒終於發現自己與當年娶蕭芸琴時心思並無兩樣,只是外力改變了事情的發展。他與她最好的相處方式就是如此,對她冷淡些,也好過以後她得知實情來恨他。他司馬皓軒的愛,從來就沒有給過任何人,直到凌月出現。
那才是他一直想要的女子。只是遇錯了時間。
凌月一直都在等著另一個人。這讓司馬皓軒無法接受,卻又不得不接受。那有怎樣,他並不會就此放棄,那麼至於蕭芸琴,就讓她恨自己好了。至少這樣的恨,要比欺騙被揭穿所帶來的傷痛讓人更容易釋懷。
「芸琴,你以後不必做這些了。」司馬皓軒垂目,淡淡撇出一句,「不用逼自己做自己不願意做的事,這樣的討好其實並不討喜。」
蕭芸琴一瞬間愣住,方才拿在手中的一塊點心掉落下來,砸在桌面上滿是碎屑。她不可置信的看著司馬皓軒,完全沒有反應過來。
司馬皓軒側目冷冷看她一眼,再不一語,起身就往外走。蕭芸琴愣愣看著他的背影,竟然感覺不到自己的眼淚滑過臉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