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守城（下）

  殘陽如血，夜色如淵，冰冷的城牆已經被血液染成了暗紅，數百隻天煞鳥在天空中來回盤旋著，在等待黑幕完全降臨後開始它們的盛宴。

  面對三天來西蒙軍團和林冰叛軍的連續攻擊，這座幾百年屹立不倒的商都終於搖搖欲墜了。

  在今早當第一個西蒙士兵踏上了商都城牆那時起，梅林就預感到大勢已去，每次西蒙士兵和叛軍攻上來，他都感覺到要守不住了，但最後還是守住了。

  而這次，他感覺到真的是再也守不住了。

  守城的士兵已經由最開始的八千多人銳減為二千多人，在蜿蜒的城牆上，那點人真的不算什麼，更何況，城牆上現在連一塊能夠往下砸的石塊都沒有了。

  梅林咬著牙皺了一下眉頭「讓還能動的弟兄們都我這裡起來。」

  周圍的士兵一愣，「將軍，所有人都過來這裡，難道我們不守了？」

  梅林搖了搖頭，臉上露出慘笑，他已經盡力了，僅憑藉八千名老弱病殘的士兵，便將林冰的鐵盾軍團殲滅近五萬餘人，將西蒙軍團殲滅近三萬餘人，傷亡比超過了一比十。

  梅林看著陸續來到自己面前的大商士兵，他們一個個面容憔悴，但是看到了梅林還是強打著精神，儘量挺直自己的腰板，讓自己看上去更精神一些。

  漸漸的，不斷的有士兵從遠處互相攙扶著來到梅林面前，梅林緩慢注視著眼前的士兵，一個一個的上下打量著，他強壓抑自己眼中的淚水不讓流出來。這些衣衫不整的士兵看上去，就像是一群逃難的災民，一個個灰頭垢臉，瘦弱的瘦弱，年老的年老，受傷的受傷，他們不再年輕，他們不再有力，他們也不再有體力，但是在梅林眼中，這些人才是真正的士兵。

  

  「弟兄們，這些天我們打退了西蒙軍團和叛軍的無數次進攻，我們保護了商都，維護了大商的尊嚴，我們無愧於我們身上穿著的紫色軍服，我要替商都的人民謝謝你們。」梅林說完，摘下頭盔，深深的對面前的士兵們鞠了一躬。

  「將軍，你千萬不要行這樣的大禮啊，我們消受不起啊。」幾個年齡較大的老兵顫抖著跪了下去。

  「統領，俺二虎子佩服你，雖然老子現在沒了一個胳膊，但是老子還有牙齒，還有一雙腿，就算打不過他，我也要咬死一個夠本。」

  「統領，這都是我們應該乾的，你千萬別這麼見外，老子一看到叛軍氣就不打一處來，就想拿刀戳他們的屁眼。」

  「將軍，有話快點說啊，西蒙狗和叛軍說不定什麼時候還要上來呢，俺還得回自己的位置，俺剛才被一個叛軍孫子砍了一刀，俺這次非得砍回來不可。」

  「將軍，你別看俺現在在擔架上爬不起來，可是俺早就想好了，俺兜里就藏著一把刀，一會你們把俺抬到城牆上，要是他們攻上來，俺就照他們的腿狠狠來一下，多少也能起點作用。」

  底下士兵們紛紛發表自己的想法。

  梅林挺起了身，再次用目光掃視了一遍自己的士兵，「兄弟們的想法我都知道，本將軍和大家一樣，也不想讓西蒙和叛軍那麼好過，但是時至今日我不得不說實話，我們商都到了今天真的已經守不下去了。」

  「怎麼會呢？將軍我們還有這麼多弟兄……」

  「將軍，你相信我們吧。」

  「將軍……」

  梅林把手一舉，底下立刻安靜了，那些士兵渴望繼續戰鬥下去的眼神和搖搖欲墜的身體在梅林眼中形成了強烈的反差，梅西艱難咽了一下口水，「我知道弟兄們不想接受，其實大家心裡都很清楚，單憑我們這點人已經無法阻止商都淪陷了，我和大家一樣，也想守住商都，守護我們大商帝國的帝都，保護我們大商的根基，可是，時隔今日請恕我梅林無回天之力了。」

  士兵們默默的低下了頭，每個人都知道商都守不住，但是沒有一個人願意去戳破那個理想的泡泡，守住商都是他們唯一的為之戰鬥的支柱啊，而如今，梅林卻將這個幻想無情的戳破了。

  「我今天叫大家到這裡，就是想告訴大家，既然商都守不住了，那也就沒必要再守了，你們中，誰還想再給城外的西蒙狗和叛軍最後一點教訓。」

  聽到梅林的話，低著頭的所有人都猛然睜大了眼睛，又重新抬起了頭。

  「我們是帝國的軍人，即使守不住我們也不能丟掉我們的軍魂，沙場百戰兵，馬革裹屍還，我梅林這次要出城和他們決一死戰，發動最後一次進攻，願意繼續跟隨我的弟兄們請向前一步走。」

  他話音剛一落下，幾乎所有的士兵齊齊的向前邁出了一大步，他們雖然精疲力竭灰頭垢臉，但是眼中充滿了鬥志。

  梅林大聲吼道，「好，此一役，我軍雖敗，軍魂永在。」

  「雖敗，軍魂在。」士兵們舉起手中的武器怒吼著。

  「林伯爵，一會你們鐵盾軍團從正門攻打，我派幾個萬人對從側翼包抄，這次攻城大功就是你的了。」桑德喬拍了拍林冰的肩膀，態度非常和藹。

  「桑德殿下，這幾天都是由我們鐵盾軍團正面主公，我的人馬都很疲憊，是否可以讓你的軍隊替換一下呢？」

  「這怎麼可以呢？要知道，你們鐵盾軍團原是大商帝國的精銳，我們西蒙鐵騎騎術不在話下，但是攻城和步兵還是你林伯爵最拿手的了。」

  「可是……」林冰還想要推遲，桑德喬面色立刻拉了下來，「怎麼林伯爵對我的話還有質疑不成？」

  「沒，沒有了。」林冰臉色忽白忽青，樣子很不好看。

  看到林冰的躊躇，桑德喬走到他面前小聲的說，

  「林冰伯爵，只要你的軍隊拿下了商都，那麼我就應該改口叫你林冰公爵了。」

  「攻城，給我攻！」林冰氣急敗壞的指揮著鐵盾軍團的士兵，隨著他的命令潮水般的鐵盾士兵踏著同伴的屍體再次向商都城涌了過去。

  他身後的幾位將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言不發，想當初他們在大商的時候，什麼時候受到過這種窩囊氣，很明顯西蒙軍團那邊就是拿自己當炮灰，將最難攻的正門交給了自己。

  「林冰在否？」梅林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城牆上，他的嗓音雖然不是很大，但卻極具穿透力，傳到了每一位準備攻城的叛軍士兵耳朵里。

  林冰見狀緩緩走了出來，冷笑了一聲，「梅副統領，你該不會現在才想和我們求和吧，會不會太晚了點呢？」，他特意把這個副字念重了一些。

  梅林不以為意，他笑著說：「林冰，我以前就知道你對權利有很強的欲望，但是真從來也沒有想到你竟然這麼喪心病狂，為了一點點的利益竟然敢背叛了大商，出賣了窩台合將軍和大皇子殿下，大皇子殿下可是對你有知遇之恩啊……」

  「我呸，楊羽還不是看上了老子的才能，想讓老子替他賣命？說什麼知遇之恩，那都是老子應該得的，你一個敗軍之將有什麼點評老子。」林冰瘋狂的吼著。

  「好了，不說了，我今天看到你這麼喪心病狂準備再給你找點樂子，你來看看這幾個人是誰。」梅林身形一側，他身後的幾十個軍士推著一排人走上了城牆上，這些人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也有中年人和孩子，但是身子均被五花大綁捆得結結實實的，他們看到了城下的林冰立刻哭喊了起來，孫兒、夫君。外甥……

  林冰一看，立刻睜大了眼淚，愣在了當場，「母親、奶奶、珍兒、舅舅……梅林你個老匹夫，你到底想幹什麼？」

  梅林冷哼了一聲「我想幹什麼？哼，林統領，你背叛大商，聯合西蒙攻我大商，讓我大商帝國生靈塗炭，以西蒙以往習慣，城破之日必將血洗我商都，現在我只是讓你的家人提前體會一下這種感覺而已，來人，一個一個全部都給我殺了。」

  話音剛落，一個士兵立刻拽過了一個渾身哆嗦的中年男子，也不說話，抬手一刀，旁邊的另一位士兵揪住頭髮將人頭拎起，那具脖腔正噴著鮮血的無頭屍體重重的跌落在城牆下。

  「舅舅，不要啊，啊！……梅林你這個天殺的，你安敢如此……」眼看著那人被斬首扔到城下，林冰牙呲欲裂，頭髮一根根豎起。

  梅林平靜的著看了一眼在城下痛苦的林冰，冷笑了一聲「有什麼不敢的，我再殺一個給你看看。」

  

  此時士兵又從一排人里揪出來一個老嫗，看到這位老嫗被抓出來，林冰的這些親人邊哭喊著邊掙扎著想去阻止，但是他們卻被身後那些士兵牢牢的抓住動憚不得。

  「母親，啊，梅林你個混帳王八蛋，你連老人你都不放過你……」

  「哦，原來這位老人家是你的母親啊……」

  「梅林，你若放過我母親，放過我林氏一族，城破之****林冰必保你全族安全。」林冰緊盯著梅林，眼睛裡出現了一絲祈求。

  「唉，這個主意是很有吸引力，可是我梅林母親死的早，這樣我不是很吃虧麼？她是你的母親，但很可惜她不是我的母親，殺。」梅林看了一眼林冰，眼神里滿是嘲弄。

  「母親，孩子對不起你啊」，看到自己母親的無頭屍被推下城牆，重重的摔在地上，體林冰雙眼通紅，頭髮聳立，對梅林破口大罵，已然進入了癲狂的狀態。

  一個又一個林家人被砍掉腦袋，然後屍體仍到了城牆下不一會，城牆上就多了幾十個滿是鮮血的頭顱。

  城頭上上演的一幕被奧松和桑德喬盡收眼底。

  「這梅林真夠狠的啊，不過這會更加讓林冰對我們西蒙死心塌地。」桑德喬感到很吃驚。

  奧松看了一眼唏噓不已的桑德喬，「桑德，怎麼你有些不忍心了？」

  「哼，又不是我的族人，都死了和我有什麼關係。」桑德喬冷哼了一聲。

  「梅林，你殺吧，我林冰發誓，此生必將啃你骨，食你肉，和你血，方能消我心頭之恨……」

  眼看著城牆上的族人越來越少，林冰心如死灰，面部肌肉猶如僵石，再次跌落下去的族人屍體甚至不能讓他的眼皮眨一下。

  沒有人知道林冰此刻有多麼的憤怒，自己苦心積慮背叛大商帝國，就是為了讓林氏一族能夠因為自己滿門榮耀，而今天他所做的一切努力全部付之東流……

  城牆上，剛才還長長一排的林冰的族人如今只剩下最後一個十六七歲的女孩了，梅林看了她一眼，那個女孩白衣似雪、雖然身材嬌小但氣質清秀脫俗，剛才看到那麼多至親死在她的面前她仍一臉的平靜。

  梅林對這個女孩不禁感到有些可惜了，若她不是林氏一族的人該多好，

  此時那位女孩突然說話了，用徵求的目光對前來抓她的士兵說「長官，你可不可以先不要殺我，我叫林秀，下面那個林冰是我的父親，我有幾句話想對他說可以麼？」

  士兵看了一眼梅林，梅林點了點頭，那位女孩緩步走上了城垛，對著遠處的林冰高喊：「父親大人，我是秀兒……」

  林冰原本僵硬的面容抽搐了一下「秀兒……」

  林秀大聲的回應著「父親大人，我的母親、我的兩位哥哥、我的舅舅他們都已經被梅大人殺了。」

  「我恨他們，恨他們殺害了我的至親，恨不得立刻吃他們的肉喝他們的血。」她回頭看了一眼梅林，後者面無表情。

  「但是父親大人，您知道麼，我更恨您，是您帶著西蒙大軍來到這裡，如果您不背叛大商，我的母親和二哥就不會死，我們一家人就不會在商都抬不起頭來，是您，讓我們林家背上了叛國的罪名，對大商，您不忠，對奶奶和去世的爺爺，您不孝，對大商將士，您不義，父親大人，我真替您羞愧！這段時間我們在商都過的是什麼日子您都知道麼，林家和我曾經以您為榮，因為您是大商西北的屏障，可是今天您為什麼要成為叛軍啊，為什麼啊。」

  最後幾句話林秀用盡全力大吼出來，她那秀美的聲音在商都上空迴蕩著。

  「我們為什麼不能像以前一樣生活呢？父親大人，這真的像是一場夢啊！」

  林秀說完這句話，平靜的轉過身，「梅大人，我的話說完了。」

  梅林點了點頭，沉著聲道「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