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章:二子同乘舟
2025-02-25 19:36:31
作者: 五味酒
秦晉赫然發現,笑呵呵立在馬上的,正是兼領盧龍節度使的高仙芝!
其實,他早就應該想到對方的身份。南衙十六衛軍已經都爛到了骨子裡,新招募的生瓜蛋子,也都不是神武軍的對手。對方既然能將神武軍的騎兵耍的團團轉,那必然是有著百戰經驗的老軍。
而在長安城中堪稱百戰老軍的,也只有高仙芝以及他的一干隨從了。
若是楊國忠或者陳玄禮的人,秦晉肯定要加以顏色,讓他們嘗嘗苦頭。可一瞬間卻見到了近似於偶像般的人物,他立時就滾鞍下馬。
「下走秦晉,拜見高相公!」
現在的高仙芝有著中書門下同三品的宰相職銜,秦晉自然要稱呼一聲相公。
高仙芝來到長安已經數月,秦晉只和他在朔望朝上有過幾次會面,但彼時距離較遠,也看不清楚面貌。此刻近在咫尺,秦晉舉目望去,也忍不住暗暗讚嘆。
和封常清比起來,高仙芝堪稱美男子,絕對對得住史書上那「姿容俊美」四個字。只不過,軟腳璞頭下露出的鬢角已經盡顯斑白。
高仙芝呵呵一笑,並未因為秦晉的冒犯而生氣,甚至還贊了一句。
「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啊!某聽說你練兵有一套,特地來觀摩觀摩,不想竟自投羅網了!」
說罷,又縱聲一笑。
這反倒讓秦晉不好意思了,高仙芝不但沒有半分惱怒,反而還語帶幽默的替他開脫。
「是下走孟浪,冒犯了楊相公!」
高仙芝一擺手,「哪裡,在長安待了數月,筋骨生鏽,嘴裡都快淡出鳥來,今日與中郎將麾下的健兒同場賽馬,真真是舒坦極了!」
秦晉請高仙芝到軍中觀摩,誰料高仙芝卻再次擺手道:「不必了,該看的都已經看到了,做樣子的功夫,還是留著給聖人看吧!」
裴敬不禁心下突突亂跳,心道這高仙芝說話還真是快人快語,現在也就是神武軍中,不能隨意亂傳了。若是在其他衛軍,一旦傳到聖人的耳朵里,聖人雖然不能因此而怪罪於他,但終究是會像吃了蒼蠅一般噁心,總會找到其它藉口報這口下無德之仇。
秦晉自然知道,高仙芝所指的樣子貨,自然是那整齊的隊列。
一時間,他好勝心起,便道:「高相公殊不知,神武軍的樣子貨才是陣戰制勝的法寶,當初在新安,下走帶領五百團結兵,與一千叛軍野戰,便是以此大獲全勝!」
對此,高仙芝大感訝異,團結兵的實力他也知曉,若是別人自稱以五百人大戰一千蕃胡叛軍而大獲全勝,那想都不用想,一定是自誇的大話。但這個秦晉則不然,他已經有了足夠顯赫的戰績和人望,根本就不用在一千五百人規模的小戰上誇口。
難道這個秦晉果真有什麼制勝的法門不成?
高仙芝沒見過去歲的新安軍演武,自然對這種隊列陣戰的法門想不通透,便道:「既然如此,可讓高某一觀?」
秦晉正色答道:「自然樂意之至,不過這種陣戰法門新安軍在大戰中用的純熟,神武軍卻還在初級階段,再有一月功夫,此陣連城,下走第一個便請相公來觀摩!」
……
秦晉奉敕令入勤政樓拜見天子,勤政樓在興慶宮西側,正對東市外的一片廣場。興慶宮自去歲失火焚毀後,直到現在才修復一新。大唐天子李隆基也在日前迫不及待的搬出了大明宮,回到了花香怡人的興慶宮。
進入勤政樓殿內,秦晉赫然發現,楊國忠與高仙芝已經先他一步到了。
李隆基的心情明顯很不錯,也不知是否搬回了興慶宮的緣故所致。見了秦晉便笑呵呵的指著身側的軟榻,讓他落座。
「今日召列為愛卿來勤政樓,是朕想了解了解,新軍的編練情況!」
李隆基所說的話讓秦晉頓覺摸不到頭腦,就算是想要了解了解新軍的編練情況,也只能是單獨奏對,或者以上書的形式陳情,哪有像現在這樣,如後世一般,將大夥都召集在一起開起了座談會。
楊國忠最先回答:「臣的右領軍衛已經初見成效,如果聖人有暇,敢請親臨駐地,訓示諸將!」
李隆基依然笑著回應:「好好好,朕得著空,便去你的右領軍衛,給將士們,打打氣,助助威!」
說著,他又轉向高仙芝,笑容可掬的問道:「左武衛如何了?」
高仙芝正身拱手道:「啟稟聖人,左武衛戰力已有安西軍四五成!」
聞言之後,李隆基皺了皺眉頭,不滿道:「如何才有四五成?潼關外的安賊逆胡要儘快剷除,四五成戰力,如何上戰場?」
聽著李隆基近似於嘮叨的數落,秦晉低著頭,暗暗想著,只怕這四五成之數,高仙芝都摻了水分進去,真實戰力能有安西軍的一二成就已經頂到天了。
數落了一陣,就連李隆基自己都覺得無趣,好在今日心情不錯,便也懶得責罰高仙芝,他又將目光轉向了秦晉。
「秦卿的神武軍如何了?」
秦晉既不想像高仙芝那樣直來直去,也不想如楊國忠那般只揀李隆基愛聽的說。
「但請聖人到神武軍觀兵!」
秦晉的聲音洪亮而又充滿了自信。李隆基滿意的點點頭,一連說了三個好。想必他已經記起了去歲那次大觀兵,新安軍給他的驚喜和震撼,至今仍舊曆歷在目。
既然秦晉請他到禁苑駐地去觀兵,也就是說神武軍已經可以與那些從關東殺出重圍的新安軍相比了。
「朕擇日便到神武軍去觀兵,奈何進來國事繁冗……」
李隆基的話才說了一半,便忽有宦官進了勤政樓。
「聖人,邊將軍自潼關發來的八百里加急……」
在座眾人頓時便心頭為之一緊。潼關送來的八百里加急,難不成是安祿山已經揮兵潼關了?
李隆基臉上的笑容也在瞬時褪去,他雙手有些顫抖的接過那一封厚厚的軍報,忽然他手一番,將之扔到了楊國忠面前。
「楊卿替朕拆開來念!」
李隆基年老眼花,平常很多文字都是有專人替他念誦。不過,今日此時,他讓楊國忠代念,也許更多的是出於緊張。
楊國忠也是雙手發抖,拆開放水的油布封皮,裡面卻掉出了一件封口的信箋,與一張羊皮紙來。
楊國忠先撿起羊皮紙,上下掃了兩眼,神情立時便放輕鬆了。
「聖人,不是軍報,這是邊將軍自潼關活捉了奸細一名,且有隨身攜帶的密信一封,呈遞聖人!」
聽到楊國忠如此說,李隆基也暗暗鬆了一口氣,不是大戰突起的消息就好。
「速將密信念給朕聽!」
此時,李隆基已經迫不及待。但見那密信的封口已經拆開過,顯然,邊令誠事前已經看了信中的內容。
楊國忠清了清嗓子,開始逐字念誦,這竟是一封安祿山寫給李隆基的信。
在信中,安祿山以大燕皇帝自居,向大唐皇帝問候,雖然語意甚為謙恭,但在李隆基看來已經是難以容忍的羞辱。秦晉偷眼觀瞧天子,但見他身子在不停的抖著,仍舊沒有叫停的意思。
而楊國忠也是每念一個字都倍覺艱難,數百個字念完經好似過了漫長的一年一般。
「咦,這安賊逆胡,何時也懂得附庸風雅了?」楊國忠突然驚訝的說道。
原來在信的末尾,竟還附有一首詩。
「念!」
李隆基的聲音顯得機械而又冰冷。
「二子乘舟,
泛泛其景。
願言思子,
中心養養!
二子乘舟,
泛泛其逝。
願言思子,
不瑕有害!」
秦晉忽覺腦中似有開閘之水涌了出來,似乎有一個聲音在告訴他,天子要發怒,要歇斯底里了!
念頭剛剛閃過,果不其然,李隆基憤怒的將案頭的瓜果甜點一股腦的都推翻在地,緊接著又罵了句混帳,便不可遏止的猛烈咳嗽起來。
楊國忠嚇得也顧不上君前禮儀,起身幾步上前去扶天子。
李隆基卻一把將楊國忠推開,力道大的直接將他推的仰面倒地。
倒在地上的楊國忠心內恍然,目光中也透著無盡的茫然。
秦晉卻知道李隆基因何而發怒,這八句四言出自詩經邶風中二子乘舟。講訴的是一場訣別,然則這場訣別背後卻有一個既荒唐又感人的故事。
楊國忠雖然忝為宰相,但與李林甫一般都是不學無術之人。
秦晉則勝在原本的秦晉乃是熟讀詩書的進士出身,自然對這種入門級的文化知識,熟知根底。
二子乘舟所講的故事發生在春秋時期,衛宣公娶了父親衛莊公的小妾夷姜,生公子急。後來,這位衛宣公又強娶了本該嫁給公子急的齊國公主宣姜,又生公子壽。
故事的悲劇就在宣公**時埋下了種子,宣姜為了使公子壽繼承國君之位,便買通了強盜行刺公子急。而公子壽得知此事以後,傷心之下又決然替公子急而死。
而公子急並沒有因此而活下來,也跟著公子壽一同死去。
再看面前的這位大唐天子……
秦晉的目光中甚至生出了些許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