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來自奶奶的開導
2024-05-10 00:22:56
作者: 雲川縱
「是啊,我沒那麼高尚。」
梁慶北面上浮現出扭曲神色,「我二十年寒窗苦讀,我潔身自好,可最終呢?他們才是一夥的,同流合污永遠比獨善其身更容易。入仕前,誰不懷有一腔報國熱血,可結果呢?似我等寒門出身之人,根本,混、不、開!這個朝廷,不值得我報效!」
「可這不是你栽贓陷害,殺人滅口的理由。」陸九萬淡淡道,「沒背景之人的確不好出頭,可你的問題不在於此。」
「是,我不會喝酒,不會逢場作戲……」
「你為何總在這些旁門左道上找理由?」陸九萬看不慣此人怨天尤人,「按大燕規定,戶部官吏不得用浙江、江西、蘇、松之人。因為這幾個地方相對發達,是賦稅重要來源地,朝廷擔心官商勾結,徇私舞弊。刨去這幾個地方,其餘各地大家情況都差不多。可是梁副使,入仕前你尚且讀了二十年的四書五經,入仕後你又讀了什麼?」
梁慶北懵然望她。
「縱使我不學無術,亦能數出諸如《九章算術》《考工記》《富國策》《管子》《鹽鐵貴粟論》等書,請問您作為戶部官員,通讀了幾部?」陸九萬的質問犀利而又狠辣,「您對經濟沒有足夠的認知,要如何處理公事?憑藉子曰,還是憑藉之乎者也?」
梁慶北踉蹌後撤,眼前電閃雷鳴,猛烈衝擊著他。陸九萬說的這幾部經濟著作,戶部的前輩也曾給他推薦過,是他清高,恥於言利,對此不屑一顧,即便上司反覆敲打提醒,他也是抱著排斥的態度去讀,並沒有認真研習過。
他想說他窮,他買不起書,可這理由是如此的薄弱,畢竟他日常抄書,完全有機會接觸這些。說白了,他只是不想看。
「三四十歲,從五品官,以你的年歲和能力,我真瞧不出戶部苛待你。」陸九萬搖搖頭,客觀地評價,「想來戶部明知你的性子,還把你放在內庫,就是看重你『眼裡不揉沙子』。可惜,您似乎也變成了沙子。」
梁慶北雙肩微顫,恍惚中,他想起戶部原先帶他的前輩送他來內庫時,曾搖頭嘆息:「馮仙平這個人,圓滑機敏,唯獨缺點稜角,對上宦官怕是會丟了堅持。」
原來如此,原來他本就不需要阿諛奉承。
可憐他醒悟得太晚,並沒有堅守住氣節,反而成了更大的蠹蟲。
梁慶北被帶走了,走時又哭又笑,癲狂得似重新認識人世,千言萬語,無人再聽。
昏黃的燈燭里,陸九萬合上記錄,抱著卷宗走出了長長的黑暗甬道。
沉重的門是一道無形之刃,劈開了黑暗。天光與陰沉,乾淨與污濁,在此交匯分離,一側朝氣蓬勃,一側鬼哭狼嚎。
艷艷天光鋪灑京師,映得護國公府通明而溫馨。
庭院裡的桂花開了,馥郁悠遠,細碎的花在枝頭搖曳,風一吹,簌簌落下了金雨。
小丫鬟們嘰嘰喳喳圍著桂花樹轉圈,七嘴八舌討論收集了桂花是做糖桂花,還是做香囊。
白玉京整理完蠢兒子的留言,又睡了個回籠覺,一直到半下午才醒,此刻正悶頭用飯。
白老夫人坐在一旁,甚慈愛地瞧著他,滿眼都是我大寶孫子真厲害,居然找了個女官當媳婦兒。白老夫人看一會兒,想起一茬,儘管很想吩咐人去給未來孫媳婦兒送吃送喝送衣服,可她顧忌著風評,還是勉強按捺下了歡欣,將一腔喜悅都傾注在了勸飯上:「這是江陰產的鱭魚,今秋剛圍捕的,嘗嘗。」
「江陰?」白玉京忽然想起蠢兒子所說的母親,登時淡了興致,勉強吃了幾口,便讓人撤了下去。
「怎麼不吃了?」白老夫人不太高興,「明明跟陸丫頭在一起的時候,胃口老好了,回了家就這麼不給面。怎麼,陪我這個老婆子,委屈你了?」
「不是,奶奶您別多想。」白玉京擦乾淨手臉,猶豫了一下,揮手將下人攆了出去,小聲交代,「奶奶,您還是跟原先一樣過日子,對我跟雲青的事兒吧,別太上心。」
白老夫人露出瞭然的神情:「我懂,年輕人,臉皮薄!不去打擾你們。」
「不是這個,我是說,這事兒不一定能成。」白玉京有點心灰意懶,「我通過竊天玉問了下兒子,他說未來的護國公夫人是薛諒。」
「誰?江陰侯家的姑娘?」白老夫人明白了,「怪不得你一聽江陰就沒了胃口。」
白玉京懨懨點頭,縮在文椅里嘆氣:「好不容易找著個互相合心意的,結果還是,有緣無分。既如此,老天何必讓我倆生情?這不是玩我麼!」
白公爺覺得自個兒倒霉透頂,為何談情說愛,還要考慮蠢兒子會不會消失的問題?這跟誰講理去?!
他現在實在拿不準要不要繼續跟陸九萬交往,更搞不清他跟薛諒是怎麼回事,明明當初兩人誰都沒瞧上誰的,怎麼說成親就成親了呢?
白老夫人沉默了會兒,甚和藹地問:「那你是怎麼想的?還繼續麼?」
白玉京搖搖頭,輕聲道:「我不知道。從理智上來講,我該揮劍斬情絲,長痛不如短痛,畢竟再糾纏下去,我擔心我兒子會換人。可我不甘心。憑什麼啊,為了臭小子,要犧牲我和雲青?」
廊下的鷓鴣與八哥爭先恐後叫著,一個嚷嚷「不如歸去」,一個鳥吐人語「瞎扯」。
「看看,小八讓你教毀了。」白老夫人點評了句,她想了想,給他講了樁舊事,「你小時候有次得了件玩具,是件銅鳩車。就是那種帶輪子的小鳥,用繩拉著玩的。你那年才五歲,歡喜得不得了,結果才玩了一回,就讓你那調皮搗蛋的哥哥給弄壞了。」
白玉京對此沒什麼深刻印象,聽白老夫人說得詳細,他搜腸刮肚,似乎有了那麼點記憶。
「你當時哭得呦,誰哄都沒用,氣得你爹滿院子揍大郎。」白老夫人臉上浮現出笑意,「後來還是你娘趕緊又給你買了個,你才算止住了哭聲。可是更麻煩的來了,你玩了幾次,又哭了,非說輪子老是卡。你哥忙忙活活,給輪子抹油,拿著砂紙打磨鳩車,按理說輪子已經轉得很順暢了,可你就覺得不如原先的那輛。」
白玉京露出緬懷的神色,有些不好意思:「我小時候那麼作啊?」
「不,不是作。」白老夫人收斂了笑意,鄭重道,「你只是對原先的鳩車有著太過美好的第一印象。」
白玉京怔了證,隱約意識到了奶奶的意思。
「你說它完美麼?並不。只是你還沒有正式玩它,對它有著超乎尋常的期待,這份期待在你的記憶中不斷修改,最終成了無可替代之物。但你若真玩的是它,以你的性子,約莫會覺得幼稚。」
白玉京愣住了。
「京哥兒,長痛不如短痛,自然對雙方都好。可是無疾而終的情愛最令人難以忘懷。」白老夫人神色嚴肅,「你們將成為彼此的白月光。你即便是娶了薛諒,依然忘不了陸丫頭,到時候對三個人都不公平。」
白玉京怔怔坐著,反覆推敲所有的可能,最終不得不承認奶奶說的有道理。
這種事,要麼他與陸九萬自此分道揚鑣,他對她念念不忘,娶薛諒僅是為了蠢兒子,如此一來,他自己是十分委屈的,對薛諒自然談不上敬愛;而薛諒和陸九萬,純屬遭了無妄之災,一個莫名其妙多了個不愛自己的丈夫,另一個稀里糊塗又多一個靠不住的男人。
怎麼想都是三輸的局面,大約唯一高興的有且僅有蠢兒子。
而這打開了白玉京的思路,他想想陸九萬那合則聚不合則散的性子,心說有可能兩人試過後不太合適,又掰了?
既如此,那還擔心個頭哇!
左右交往不了多久,當然是怎麼高興,怎麼黏糊怎麼來,管那麼多作甚!
思及此,他一躍而起,對著白老夫人行了個大禮:「奶奶,家有一老,如有一寶,古人誠不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