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午夜歌聲(一)
2025-02-20 03:07:34
作者: 水中雲天
眼鏡妹想了一會睜開眼睛,向我們開口講了起來:「那時候我們家住在城郊的一座老舊樓房裡,樓房有四層,是民國時一個資本家為職工蓋的宿舍,後來資本家放棄家業逃去了台灣,工廠的廠房也被拆去煉鋼了,只留下了這棟樓房。
文革時這棟樓房成了紅衛兵的指揮部,再後來文革結束了,當地政府就把這樓作為單元房賣了,說是單元房,其實就是筒子樓,每一層都住著十戶人家,廁所是公用的,水管也是公用的。
那時候我們家生活並不很富裕,父親拿出全部的家底,買了其中的一間,作為我們在城裡的第一個房子。小時候並沒有覺得住在那種緊仄的空間裡有什麼委屈,相反,由於有很多年齡相仿的小夥伴,童年生活的很快樂。
我要說的這件事情,發生在我上小學四年級的時候,那時候學校不像現在這樣多,私立的更是沒有,附近唯一的一所小學離家有七八里路,所以每次從家裡去學校要走半個多小時。為了能在路上多玩一會,我們經常會起得很早,常常是天剛蒙蒙亮幾個小夥伴就相互喊著一起去上學。
冬天的一個夜裡我突然醒了過來,以為天就要亮了,於是馬上穿上衣服,走的時候看了一眼鬧鐘才發現剛剛一點,心裡有點意外,以往醒來差不多都是六點,這次怎麼醒的這麼早呢?記得老師說過人的生物鐘一旦形成就不會輕易地改變。
我重新坐到床上,打算脫了衣服再睡一覺。這時候一曲甜美的歌聲傳入我的耳中,聲音不響但是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楚,是一個女人嗓子:
小妹妹送情郎啊
送到那大門外
手拉著那個手兒
問郎你多咱回來
回不回來我定會
捎上封信兒哪
怎捨得讓小妹妹
時常掛心懷
……
音調婉轉悠長,回味無窮,有一種濃濃的鄉野味,後來我才知道這是東北的一個小曲。
這聲音很動聽,我被深深的吸引住了,很想看看是誰在唱,唱歌的女人長得漂不漂亮。
我掀開帘子,望了望熟睡中的父母,輕輕的走到門口,開門走了出去。
關上門後,有點後悔,樓道里沒有燈光,黑幽幽的有點嚇人,陣陣穿堂風吹過,褲管里的腳腕涼颼颼的,也許我的骨子裡就是一個執拗的人,既然出來了,怎麼能縮回去呢?而且這曲子如此好聽,我要是學會了在學校里一唱,肯定能讓其他同學刮目相看,露出崇拜的眼神。
這樣想著給自己壯了壯膽,循著聲音慢慢走去。歌聲好像是從樓上傳來的,我摸著黑緩緩的向樓梯口走去,走了幾步上面的歌聲突然消失了,周圍靜悄悄的,空蕩蕩的樓道里只有我的喘息聲,黑暗像是無窮無盡的一般,將我吞噬。
你可能要問我為什麼不開燈,其實樓道里的燈泡早就壞了,可是大家寧願摸黑也不捨得自己出錢買。
既然歌聲停止了,那就回去吧。這樣想著剛要轉身,偏偏那歌聲又響了起來,是那麼的輕快和動人,我猶豫了一會,終究沒有抵擋住歌聲的誘惑,向樓梯口繼續走去。
樓梯口的風很冷,我被凍得渾身發抖,趕緊扶著牆,向樓上爬去,心說只要聽一會就下來,就一會。
終於爬上了四樓,發現歌聲是從最裡面的一個房間裡傳出來的,我踮著腳輕輕的挪向裡面,生怕驚動了唱歌的女人,我在一間房門口停了下來,聽著裡面傳來的美妙旋律,沉浸在明快的場景里。
突然,裡面的聲音戛然而止,周圍一片死寂。一定是裡面的人唱累了所以要睡覺了,我這樣想到,轉過身,摸著牆正準備離開,「吱呀——」門突然開了。
我心裡一驚,莫不是被發現了,這該怎麼辦,要是被當成小偷可就完了。正在我緊張的心撲撲亂跳的時候,一個蒼老的聲音傳了過來:『你也喜歡這首小曲嗎?』
我轉過頭,借著從門縫裡漏出來燈光,發現是位佝僂的禿頂老頭。我使勁的點點頭,老實回道:「是的,我覺得唱的真好聽,唱歌的人也一定很漂亮吧?」
老頭身子微微一怔,好像有點意外,繼而對我和藹的一笑:『她啊,確實很漂亮。』
『我能見見她嗎?』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如此冒失。
『不能!快點回去吧,要不你家裡人會著急的。』老頭說完頹然的轉過身,將門關了上。樓道里重又浸透在黑暗中。
我心裡有一絲失落,更多的是氣憤,為何不讓我見見唱歌的女人呢?唱歌的一定是他老婆,他一定是對他老婆不好,這個老傢伙,肯定是將老婆關在屋裡經常打罵,讓她唱歌還不允許她出門。我沉浸在自己編織的想像里。
突然,一絲輕微的嘆息聲讓我從想像中驚醒過來,轉身望去,後面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誰?』我緊張的喊了句。
沒有人回答我。
剛才那句嘆氣聲似乎就是在我身後發出,我猶猶豫豫的伸起手,向前摸去,什麼也沒有。剛才一定是風,我鬆了口氣,加快了腳步,下了樓回到了家裡。
父母依舊睡得很香,並沒有發現我出去過。我輕輕的脫了衣服睡下。第二天我起得有點晚,這讓我很意外,因為我從來沒有起晚過,即便是生病的時候。
起來後發現父母都不在,聽到樓上傳來很多嘈雜的腳步聲,我走了出來,很好奇的上了樓,到了四樓樓梯口發現幾個夥伴正緊張兮兮的望著裡面。
『裡面怎麼了?』我沖最前面的小蘭問道。
小蘭轉過頭,見是我,睜著大眼睛一字一頓道:『裡面死人了!』
我聽了渾身一震,有點不相信的問道:『別騙人了,誰死了?』
小蘭見我不相信,一本正經的保證道:『騙你是小狗,裡面的那個駝背老頭死了,聽大人們說那老頭很可憐,死了有四五天了,今天才被發現。』
駝背老頭?我在心裡嘀咕起來,不會是我昨晚見到的那個吧,千萬不要是他啊。
這時候兩個穿白大褂的醫生抬著一個擔架走了過來,我們趕緊閃到一旁,走到我身邊的時候,樓梯下面冷不丁的竄上來一陣冷風,將蒙在擔架上面的白布吹了下來:一個禿頂的駝背老頭正閉著眼睛微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