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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鱷魚的眼淚

2024-05-09 20:18:29 作者: fishhh

  搭在脖頸間的手指很冰冷。

  如鐵鉗一般無法撼動。

  隔著金屬眼罩,唐柔看不見他的眼睛。

  

  他的皮膚很白。

  形狀姣好的唇瓣卻是紅的。

  紅的綺麗,紅的惑人。

  像花圃里綻放的罌粟,綺麗又誘人墮落。

  他很平靜,沒有透出任何情緒,可以稱得上漠然。

  那樣的神態和掐著她的動作割離開來,像兩個人。

  濕潤的髮絲落在她臉上,有些涼,又有些癢。

  背後的石塊凹凸不平,硌得她後背生疼,偏偏頸間這隻冰涼的手鉗固著她向下壓,即便沒有用力,也使背後傳來一陣刺痛。

  唐柔是人類之軀,註定無法與這些強大的異種生物抗衡分毫。

  她沒有選擇掙扎,也沒有動,她知道他一定認出了自己是誰,仰著頭定定地看著他。

  他不會傷害她。

  如果他真的想殺了唐柔,那她絕對不會有絲毫靠近的機會。

  那蒼白俊美的身體,原本如瓷做的雕塑一般美麗而無瑕,可此刻上邊遍布著殷紅的傷痕。

  通過林利說的那些話,唐柔之前猜測人魚大概受了傷,可看到眼前這一幕,還是讓她心裡傳來一陣又一陣綿密的疼痛。

  他受了很嚴重的傷。

  而最讓唐柔難過的是。

  他看起來很孤獨。

  人魚低垂著頭顱,居高臨下地「看」著唐柔,如同俯瞰渺小的螻蟻。

  冰冷,漠然,看起來傲慢,甚至有些偏執。

  唐柔只能仰頭怔怔地看著他。

  沒有人知道他受傷了。

  他帶來的海嘯與幻覺令人恐懼,他們只會想怎麼抓捕他,怎麼傷害他,而不是怎麼治癒他。

  讓唐柔無法釋懷的是,之前親手將對自己無比信任的人魚送入醫療中心的人,是她。

  周圍十分安靜,身後的嘈雜場景消失了,呼嘯的海浪也變得平息。

  周圍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皚皚白霧,什麼都看不見。

  霧氣隔絕了一切。

  唐柔等待了許久,察覺對方沒有進一步的動作,將手覆蓋在他的冰冷蒼白的手臂上。

  「如果你不是想殺死我,那能先鬆手嗎?我很疼。」

  大概是某些字眼刺痛了他的神經,扣著脖頸的手有用力的跡象。

  指尖摩挲過她的皮膚,人魚歪著頭,有些遲疑。

  脖子太細了。

  皮膚是溫熱的。

  生命力並不頑強。

  他的本意並不是傷害她,而是擁抱她。

  手下的體溫,是他貪圖已久的東西,也是他苦苦尋覓,為此付出了許多代價,始終觸及不到的渴望。

  要鬆手嗎?這是他唯一想帶走的東西了。

  人魚還在猶豫著。

  手指猝不及防沾到了濕熱的東西。

  一滴淚。

  他一僵,像被燙到一樣飛快收回手,離遠了一些,無措地垂著手,似乎被這一滴淚打亂了步調。

  她怎麼哭了?

  是自己把她弄哭了嗎?

  他沒有用力。

  他只是……難過。

  地球上位者想要得到強大的能量,不停製造各種危險的武器,威脅到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安危。然而當別的物種獲得那種強大的力量,他們便開始畏懼,想要控制。

  控制不住,就會想要除掉它們。

  於是向前追溯,傷害的出發點竟然是貪婪,想要得到,去征服去占領,發現他們無法掌控後便想要毀掉。

  所以他究竟做錯了什麼,連她都害怕他?

  人魚垂下了手。

  想要保護她,卻在她眼中看到了恐懼。

  明明不該這樣的。

  明明,他從來不捨得讓她受傷。

  隨後,人魚的薄唇抿成一條平直的線,看起來像在生氣。

  她真可恨,本已經下定決心不要再相信她的謊言,卻被她一滴鱷魚的眼淚繳械。

  他孤獨而茫然,消解著自己的情緒。

  唐柔鼻尖發酸,心裡被飽漲的酸澀浸泡著。

  她掙扎著坐起來,後背的疼痛變得清晰起來,但她知道自己身上這點微不足道的疼痛比起他所承受過的那些,如水滴入海,無足輕重。

  「對不起。」

  她被扣著脖子許久,嗓音沙啞。

  「我忘記了你。」

  在島上別離的那年她十歲,那是一段被她遺忘的記憶。

  她忘記了自己要將一切告訴大海的諾言,忘記了對他許下的,絕對不會忘記對方的承諾。

  到頭來守約的只剩下他一個人。

  當約定只有一個人遵守,那麼約定就不再是約定,而是一場單方面的自我消耗。

  「我現在都想起來了,我以前見過你,我是十歲那年……」

  剩下的話被人魚突如其來的靠近打亂。

  他看不見,湊近的只有嫣紅的薄唇,似乎在通過某種特殊的感官觀察她。

  唐柔沒有躲開。

  直到對方的氣息壓下來,柔軟濕冷的唇瓣落在眼尾,伸出濡軟的舌尖,一點點舔掉了她的眼淚。

  他渾身散發出令唐柔感到陌生的氣息。

  森然冰冷,妖異邪惡,如同深海而來的塞壬海妖,即便看不見神情,依然能感到他身上的壓迫和淡漠。

  唐柔感覺被他舔舐的地方有些刺痛,發燙髮熱。

  身體難以抑制地顫粟起來。

  「你害怕我?」

  冰冷的聲音貼著耳畔響起。

  這是重逢後,他對唐柔說的第一句話。

  「也好。」

  他喃喃自語,「你應該害怕我的。」

  嘴上這樣說著,心裡卻覺得,很古怪。

  他很不舒服。

  胸口處像被扎出無數細小的傷口,並不深刻,卻刺痛酥麻,難以忍受。

  「畢竟人類最深刻的感情是恐懼。」

  讓她恐懼,是不是就能讓她格外在意?

  修長的魚尾不知什麼時候盤繞到了唐柔身側,如同在礁石上圈禁出了一個冰冷鱗片編織出的牢籠。

  唐柔心裡並不怕,即便她的記憶並不全面,心中也已經湧現出了熟悉的親昵感。

  可身體上的畏懼可能來自於生物本能,顫抖和後退幾乎屬於條件反射,而不是害怕他。

  就像……

  面對恐怖力量的自我預警。

  可她現在已經說不出話了。

  超越物種天賦的壓迫感兜頭而來,她連神志都恍惚了一瞬,保持理性已經相當困難。

  人魚在壓迫她。

  「你真的想起來了嗎?」

  耳旁響起語調清冷的低喃。

  他的聲音溫柔,宛如情人間的耳語,魚尾一寸寸收緊,如同蛇類圈禁住獵物。

  唐柔不明所以。

  她想起來了啊,難道還有什麼是她不知道的?

  茫然的神色落入對方感知中,聽到他輕柔地嘆息。

  「騙子。」

  又是這句譴責。

  「我可以帶你回憶。」他嘆息一般在耳旁輕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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