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盡忠死節(下)
2024-05-09 19:57:42
作者: 西山微
柳如海暗罵著,只好走了出來。
宋成明的眼神,瞬間銳利,面如寒霜。
柳如海立在三步外,拱手微笑,「侯爺何必多心,沒有這回事。青娘子一直忠心於侯爺。」
她嘆氣,指了指柳如海:「我叫他來作證的。我知道你疑心我呢。另外,宮城有疫病。陛下得病了。」
「什麼?」宋成明臉色一變,慘然,「竟然已經如此。」
他沒料到陛下是得疫病。
內牢中寒風凜冽,只有火把的燃燒聲。
「柳公公剛給陛下看過病,你不信可以問他。」
她看了一眼柳如海,叫柳如海來,並非無因。
此人在府中一兩年,等於被監視,南康侯便是依舊輸了此人一手,但對答間,宋成明卻是一眼能看清他是否在說謊。
她道:「我料著是秦王府和趙王府裡應外合。馮均卿那個狗賊!柳公公是個反賊,但我推測他,應該是不想讓疫病流傳開。所以現在我暫時還在和他聯手控制。我以後再殺他。」
「……」宋成明微訝,這才看了柳如海兩眼。曹夕晚還在分析如今的局勢:
「宮裡都亂成如此,等北邊的密諜消息來了,恐怕也未必有用。」
她的語氣神情,仿佛她剛才根本沒提那一句:她要殺了柳如海。
宋成明瞬間明白了她的暗示。
她問過了陛下,行人司里是不是有柳如海。這種懷疑,在侯府里她和宋成明是議論過的。
此時,她依據陛下的回答來推測,她還是不能確定柳如海是不是趙王府里的行人。
陛下當然不會說實話。
而真正的行人,不到他刺殺趙王爺的那一天,除了陛下,無人知道他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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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海只是在聽她說話,神色不見端倪,而宋成明卻回想起了另一個人——戰百刀。
曹夕晚當年殺了戰百刀,第一年,她時有後悔之意。
「他們都說我太兇狠了。」
第二年,她依舊會在神色間,透出沮喪之色。
「我是不是應該活捉他,問問他?是不是有什麼不得已的原因?」
第三年,她的感傷,珊珊遲來,花落秋殘,她時不時會哭起來。
「說不定是我錯了。不應該的。」
但到了第四年,她什麼也不說了,她只是道:「我根本不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也談不上喜歡不喜歡,也是我少年輕狂與他相逢陌上。有些緣分。殺了就殺了。我不殺他,他就要殺我。」
從那一年開始,她和蘇錦天打架的次數也突然大減。宋成明偶爾詫異問起,她反倒說出一番道理:「我以前雖和蘇錦天好,但並不知道他這個人。浮於表面罷了。現在才明白,他喜歡那樣的勛府貴婦,喜歡落泊可憐的大姐姐。我有什麼辦法?我就每年打一兩架,提醒他,要是泄露了衙門機密,我會殺了他的。」
宋成明回想著,也是從那時開始,曹夕晚依舊喜歡在清涼山下賽馬,但呼朋喚友時,沉靜了許多。
她的愛與恨也不會和清涼山間的秋楓那樣燃燒衝動、不會和府後八月金桂盛開時那般的熱烈。
漸漸地,她便如鐘山溪水,在皇陵邊靜水深流。
不再隨四季變幻,只是獨自地潺潺。
「我一眼看著就喜歡的人,並不少,但也得慢慢處著先了解這個人。才可能真喜歡吧。」
「是不是有緣分長相處,我不強求。沒緣分就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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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牢。
柳如海看著曹夕晚,她一直說在內牢等人。等誰呢?
蘇錦天?
青羅與碧影聯手,應該是能圍殺他柳如海。她說的話撲朔迷離,真假難辯,也許蘇錦天已經找到了引龍司密諜的巢穴?
不,不可能。
她是否還記得,她與他兒時曾經在燕京城城的長街上,看到冬雪如鵝毛揚起,一具具的屍體從燕京城中抬出來,兵戈多年後,塞邊九邊的城鎮裡依舊不時能發現屍體。
舊屍,在腐爛,新屍,是因為疫病在瀰漫。
於是,他不過六七歲,就開了一間小藥鋪子,開始治病。
而她,也得冒著得病的風險,一家家地去要衣裳、洗衣裳,即使是藥鋪子病人的衣裳她也願意洗。因為她想活下去。
他想,她是記得的。記得她和他同樣在絕望中,望著雪裡挖出來的屍體……只能望著……
也許她知道,也許不知道。他從王府密檔里就讀到過,那一次的疫病,是因為涼國公挖開了蒙古國師在陵墓中的密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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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海一笑,拱了拱手,對宋成明道:「侯爺,確實如青娘子所料。利用乾屍在宮中傳疫這件事,馮均卿沒有和我趙王府打招呼。這事兒,不干我們王爺的事。」
她看著柳如海,他回視一笑,她看出柳公公那微笑下的陰森。這死太監!
沒錯,他這意思是,燕京城大軍過黃河,下長江,不過彈指間,便能圍困京城。
她料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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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海一點也不覺得自己陰森,更不覺得柳公公這稱呼適合自己,詭譎陰森這詞兒素來只歸青羅女鬼。
她怎麼知道他和馮均卿聯手了?他在何處露出破綻了嗎?
他腦海中驀然閃過一道電光,不是,不是他柳如海露出破綻,而是她一直在盯著馮均卿。
柳如海是餌,馮均卿是魚。
她就是岸邊老柳下,盤坐的垂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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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世子府。
內殿,重簾珠戶。
侍從往來,神色驚慌。
世子重病暈迷,文若太監卟嗵一聲跪在了世子妃面前,嚎啕:「世子妃,還請回侯府,請貴府上的曹姑娘來看看吧。」
而馮均卿,步入世子府的道觀中。他開啟密室,橫抱著代王妃而入。
他扶住代王妃盤坐,傾盡內力,一再為代王妃疏理氣脈,助她運轉魔胎之氣,想讓她重獲生機。
但她的魔胎已經傳給了長女福寧,就算體內十二正脈與奇經八脈皆與常人不一樣,此時,南皓英也只是微睜開雙眼。
「大姐。」
「……」南皓英極輕聲說著,「你也練了。」
「是。」他也修煉了這門萬法魔胎功。
「你能把……魔胎給我嗎?」代王妃氣若遊絲地問著,「我日後,必有……必有補報。」
馮均卿——南十二凝視著她,良久,點了點頭:「可以。」
代王妃眼中乍閃過一線生機,但這個庶弟又道:「她不答應。」
「……誰?」
「青羅女鬼。她下毒了。」馮均卿這一瞬間也不知是笑,是怒,是喜,是狂,是恨。
曹夕晚驗屍的時候,在代王妃身上抹了一種奇怪的毒。
不,也許是天山冰宮的毒物配合著碧影魔宮的子午截脈手,這種毒深深湧入了代王妃的內府丹田。
代王妃一旦得到別人的大量真氣,就會暴斃。故而他都只敢疏理她的氣脈。
曹夕晚早料到了嗎?
他修煉魔胎的事,她看出來了。馮均卿甚至明白,她絕不會放過他,她暫時不動手,只是為了殺了他。奪了他修煉的萬法魔胎。
她奪胎要留給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