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公子難為(中)
2024-05-09 19:56:07
作者: 西山微
素雲進內室,走到曹夕晚身後捏了捏她的肩膀,曹夕晚回頭看她,她才遞了個眼色兒。
曹夕晚站起,走出來。
宋成羽在外面咳一聲,跺跺腳上沒有的雪末子,正經兒走進來,目不斜視過了外間。
曹夕晚正走到內室門前,宋衛仁站了站,側著身子拱手:「晚姐姐,幾日不見了。」
「六哥兒。」曹夕晚回禮,不禁好笑。她眼神兒利,他今日看著是從衙門裡回來,披風內的腰刀還沒摘呢。
++
他進去先看了親奶奶。
請記住𝖇𝖆𝖓𝖝𝖎𝖆𝖇𝖆.𝖈𝖔𝖒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周姨奶奶只有這一個嫡孫,像是得了寶一樣,疼是疼不夠的。
又見他解了披風,今日內里一身寶藍色的飛魚袍兒,是從衙門回來,周姨奶奶連忙叫:
「絮兒,把那幾丸子摔打藥拿出來,給他。」又拉著宋衛仁,
「你這是從衙門裡回來——?還不把刀摘了?仔細傷著自己。依我說早早地退了。換個差
事。你說腿上摔了,還不敢和你娘說,快用這藥罷。你和你三叔平常在外面記得要親近,敬著長輩,可知道?」
「姨奶奶教的,孫子哪回沒聽了?」
祖孫倆說叨了半會兒,曹夕晚在外間炕上和素雲一起做針線,大約聽得裡面說話聲停了,料到要出來,她才起身。
++
「晚姐姐,坐。哪裡好叫你這樣?」他跨出內室,連忙拱手,「姨奶奶又睡了。我正有事向姐姐討教,姐姐可憐我就好。」
她不禁就掩嘴笑了:「百戶大人這是寒磣我了。秦淮河邊的錦衣百戶所,全京城找不到第二個這樣上好的差事,怎麼倒叫人可憐?」
他眼睛一亮,連忙道:「就知道姐姐心裡有數。姐姐請坐——」
++
她看素雲進了裡間,也不和他客氣,斜斜半坐下。
因為這宋六公子倒是和她常來常往,她也歪頭打量,
他方才摘了刀,腰間玉鉤空懸,十指修長地端著雪白茶盞,倒襯得這位二房公子丰神玉貌。
論理,各勛府里世襲錦衣虛職的公子哥兒多了,儀賓忠誠伯就是一位。
像宋衛仁這樣,在親軍十二衛衙門歷練後,慢慢升了百戶實缺的,其實並不多。侯爺便是要照顧親侄子,也是得他宋衛仁應該有的資歷一樣不缺。
她笑:「如今是稱六哥兒呢,還是宋大人呢?」
「哪裡敢?我只怕是百戶的衙門沒坐穩,就莫名其妙得罪了不能得罪的人。這幾日,夜裡都沒睡穩。」
他愁眉苦臉,她仔細覷著,他像是在說實話,不禁詫異:「怎麼了。六哥兒是侯爺的親侄子。有誰敢欺負你不成?」
宋六公子嘆了口氣,欲言又止。
++
曹夕晚問過六公子這話後,見他嘆氣,沉吟未答。
她並不催。
這麼大的公子哥兒,還要她這病丫頭追著趕著,噓寒問暖不成?
她拿起繡棚兒,繡幾針就歇息,這六哥兒還不出聲。
她盤坐在炕上,從貼身囊兒里拿出小瓶的橘子油,慢慢地在手指上塗著。她喜歡這藥油香氣兒。
她有這般的閒情逸趣,宋衛仁卻是在衙門裡有了煩事心。指望著她問一問,他好說出來。
但她不接茬兒。
他臉皮薄,在心裡又嘆了口氣,他深知自家這個南河百戶的差事來得不易。
全京城都不知多少人盯著。
不說別人,只說楊國公府里的楊清和,一副要和他爭到底的架式。完全是因為太子妃病重,楊清和這陣子才斂旗息鼓。
方才去錦衣衙門,他都沒敢去見侯爺三叔。只在經歷司里陪笑討了兵部下來的任職公文。
平常侯爺在家,雖然是至親,但三叔升官是從一個小小百戶辛苦打拼上去的,對晚輩就格外嚴厲。
宋衛仁這差使,難免就做得戰戰兢兢,步步斟酌。
++
「我聽人說,姐姐原來和蘇百戶,交情極好?」
她一怔,掩嘴笑起來:「他?他不是早去千戶所了?他平常不愛管事,不過頂著個上官的空名頭罷了,依我看,他和六哥兒風馬牛不相及的。」
「可不敢這樣說,這秦淮河邊的百戶所原是他的位置。他是三叔的心腹人。我原以為是和姐姐你一樣的。便想著有三叔發了話,他自然要依的。我再折節下交。再三地告罪。他也不至於怪我什麼。但這幾天在外面聽說,這位蘇大人他有幾位師弟——」
他苦笑著,「有位小喬的師弟,其實也能接這個百戶。」
曹夕晚愕然失笑,居然是為了小喬?
素雲不放心地走過來,聽了一耳朵,也不禁笑了:「這是大水沖了龍王廟,自家人不認得自家人。」
宋衛仁一聽,大喜,知道是找對了人:「晚姐姐認得這位喬總旗?」
「是我乾兒子。」
「……」
宋衛仁啞然,素雲啐她:「你好大的臉!人家喬總旗平常姐姐前姐姐後,也是看在以前你照顧他的份上,你就想做他娘了?」又看六公子,「論說,六哥兒你以前見過喬總旗。他小的時候,被小晚牽著來府里逛。還到這裡來了。你和他一般年紀,還一起吃了果子。」
「真的?該死,該死,我著實是不記得了!更不知道是晚姐姐的乾兒子。」
「我還有女兒呢——」
「你別聽她胡說。」
++
一陣嘲弄笑語過後,宋衛仁神情輕鬆了大半,他暗暗慶幸,覺得母親說得對。
他來之前,也和母親二太太商量過。
二太太和兒子說,曹夕晚是講交情的,但得他自己能撐起來。否則別人想幫也幫不了。
「你看,你三嬸房裡的細柳,這是你和我說過,曹姑娘在外面和細柳好?這會子,你三嬸想讓細柳做妾。這小姑娘一聲不吭的。誰也不知道她打什麼主意。你看曹姑娘出聲嗎?她也不出聲。你不去把話說明白了,人家怎麼幫你?還要怕幫著你,被你嫌多事。」
「……」
「聽不明白?小六,你再想,你若是今天一個想頭,明天又後悔,後天又改個主意。左右猶豫著。你自己立不起來,幫了你的人怎麼辦,以後還怎麼相處?不管是成親是做官,你沒拿定主意,真和你好的人反而不好出聲了。你如今也大了,我生了你養了你,我這親娘也怕說錯一句,將來你怪我耽誤了你。更何況外人?這話,你放在肚子裡想想,自斟酌。」
「母親這話,兒子一定細想。」
++
宋衛仁,忐忑到了柏院,終於也把話說清,心裡一松便覺得失禮,這才看到炕桌上只有兩盞清茶,連忙叫上茶點。
素雲也不擔心他臉皮薄不知道求人了,安慰宋衛仁:「她天天吃我的,今天不給她吃,她還敢說什麼?哪有什麼失禮。」
宋衛仁看曹夕晚笑嘻嘻,這才放了心。
「素雲姐姐忙去,我也不是小孩子了。」
素雲聽了,這才進內室給姨奶奶換枕頭。
倒是曹夕晚不解,小喬升了總旗後,確實是有可能接百戶的缺。
但小喬的脾氣沉穩,做事思前想後至少三遍,哪裡會得罪侯爺的侄子?
++
院子外面,樓細柳匆匆走到了柏院附近。
「曹姑娘在柏院?」
「在呢,細柳姐,你一去就看到。」
樓細柳問清了她在柏院,走了幾步又眼帶猶豫。
她在松牆雪徑後的疊落廊上,轉了幾步,一跺腳,她也不知道怎麼和曹夕晚提才好。
灰刺最近也沒有來找過曹夕晚,她未必用得上她樓細柳了。細柳含著淚。慢慢地獨自走了。
++
百花堂里。
樓淑鸞懷孕後精神不濟,閉眼歇在暖閣里。陳媽媽輕手輕腳為她蓋上細軟氈子,見她睡了。陳媽媽坐在旁邊守著,不經意瞥眼,卻看到樓細柳那丫頭躲在暖閣門外。
陳媽媽也不出聲。
她勸過太太,細柳未必願意。但陳媽媽想,太太說得也未嘗沒理,樓淑鸞道:
「難道我不是為她好?細柳也應該看到柏院裡的姨奶奶了?她生下一個二老爺,也不用繼承爵位。這藥材、名醫,老太太哪一點虧了她?她和老太太的姐妹情份也未必就強。但你看,二房裡,佳書娘子嫁得不好?六公子如今過得不好?我和細柳,還是同父的親姐妹。我不信她想不明白這個理兒。」
太太說這話的時候,也是在這暖閣短榻上,在陳媽媽的扶持下,艱難翻了個身,淡笑著:「我知道,她想學曹夕晚。但曹夕晚是家奴之女,她得靠自己。便是離了侯府也是脫籍為民。她這是向上走。細柳可不是。」
陳媽媽聽到這裡,終於也會意。她明白太太的意思了。確實是如此。
太太含了梅子又歇了一會兒,吐了骨頭,用帕子拭著嘴角,才正色道:「細柳是鎮西將軍的女兒。但她沒身份,她離開我這個願意認她的姐姐,她出了南康侯府,這輩子就無人會認她是勛貴之後,高門之女。她不過就是一個無父無母的丫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