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溝里親爹
2024-05-09 19:55:03
作者: 西山微
曹夕晚慈愛地讓女兒早些睡,她依依不捨地離開了百花堂。
後堂槐影濃重,她躡手躡腳從宋婆婆的身後溜過去,沒發現她。
她去找親媽。
她蹲在了二門附近的草叢裡,荒淡的月光森然的是假山疊影,一直等到吳大娘巡更的時候,她才從草叢裡悄悄冒出來。
「娘。」她小聲。
她娘果然又被欺負了,獨自一個人在巡更。
本來應該是三個婆子一班的。
「娘。」她小小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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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晚?」吳大娘嚇了一跳,在原地遲疑探頭,張望著,「是小晚嗎?」
「是我。」她躥上前,拉著她娘,跑到了二門邊的假山洞,母女倆擠著,「娘,最近玉詞來找你嗎?」
她娘極歡喜的看到了女兒似乎活蹦亂跳,就算是鬼祟得太像是半夜做賊的壞家奴,吳大娘也放了心,此時聽女兒問了這句,她娘愕然搖頭:「玉詞?沒有。」
「侯爺找你了嗎?」
她也搖頭。
曹夕晚其實也懷疑過,侯爺扣著一家子不放,是不是有爹娘的原因。
比如她爹。
她要是侯爺,早就一頓板子打斷她爹曹學雨的腿,丟到大街上才能出氣,叫他天天哭大爺。
總不可能是她娘有什麼問題。
她仔細端詳母親,吳大娘和她長得有五六分像,但她娘太老實了。
「怎麼就你一個人?」
「她們吃了酒,沒事兒,剛才我撞到了管事蘇大娘,她問,我就說她們剛上茅廁呢。」
「……」蘇大娘也知道,你天天就說沒事兒,沒事兒。出了事就全是你的事!
她娘還是這樣老實頭的大娘。
曹夕晚只能叮囑了她娘不少話,反覆查看她隨身的碧影霜天。確定機關暗器一切正常。隨時可以弄死幾個人。
吳大娘見得女兒身體好了,不像她白天去的時候,暈迷不醒。吳大娘就已經是謝天謝地。連忙一一都答應了,又抹著淚:「我們早點離開侯府吧。出去做點小買賣。我能賺錢養你的。你不用再受這樣的傷。」
「嗯。娘,我們家的換籍文書,你隨身收著嗎?」
「在,你說讓我收著,我縫在裙子背里了。」
「好,娘——」她想了想,「我們以後離開侯府,不在金陵住。換一個地方做買賣。以後,你要是見不到舅舅們了,會不會難過?」
吳大娘哭了:「你少打他們幾頓,不理會他們,我就不操心他們了。」
「哦。」
她娘真是。
好在她娘至少沒有覺得,她這個妹妹不再大包小包往娘家送了,舅舅們要餓死。
「小晚,我們要走嗎?要不——」她娘憋著,看著女兒的臉色,曹夕晚就知道,她娘怕是想把家裡的細軟帶不走的,給她舅舅們拿走。
曹夕晚想,若是要給,全給汀娘,給柳鶯她們。憑什麼給那幾個又吃又拿的舅舅?
她摸摸腰袋裡陳媽媽給她的金珠帕包兒,還是沒放心交給她娘收著。
萬一,她娘轉頭散給了親戚家,那可就完了。
她雖有別的準備,這個錢也能應急。況且以後離開金陵城,再到鄉下衙門裡找工做,就攢不到這些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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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夕晚嘆口氣,看著她娘離開了。
春夜風暖,吳大娘在星空下,提著燈,敲打著梆子。她想起女兒便安心,按女兒教的,走了一圈後才精神頭喊著:「小心燈火——」
她想,她娘就是侯府里一個普通的巡夜大娘。
唯一可疑是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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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梧桐院。
空寂無人。
她潛到了她爹住的那間屋子。叩窗無人回應,她低頭仔細再一看,門沒上鎖。
「爹?」
她推了推了門,吱呀輕響,門開了,裡面黑漆漆仍是無人回應。
這人居然又不在。
她立時潛進去,把他屋子裡外搜了一遍。果然就查出,他上回從家裡雜屋裡偷拿了幾匹紅羅宮錦還被柳如海看到,他爹到底亂送東西給誰了。
他爹還是有個記帳的本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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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件深青色男外衣,罩著烏木格窗,點了燈。
本子上記著,幾匹紅羅宮錦,居然是送給了藥鋪子四味廳的掌柜。她簡直要氣死。
四味廳的掌柜以前在她手下做事,這掌柜還是她安排的。有事她打聲招呼就行了。能要送什麼禮,還是這樣貴重的禮物。
她用腳都能想出來,她爹想去做個坐堂大夫,兼個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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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從她爹差點開錯了方子,被柳如海從柳記勸退回家,還不死心,他就是為了滿足一下做大夫的念想。但他這個倔勁兒,怎麼不去拜個師父好好學學?
但他爹非要禍害人,這事兒她早有準備,她揉揉眼睛,不敢置信地看到了本子上另幾條記錄:
她爹寫著哪幾天去跟蹤秦猛,哪幾天跟蹤連二管事,哪幾天跟蹤侯爺。
哪幾天她爹還跟蹤過五老爺,六老爺……
如此這般。
她爹比她這個錦衣老番子,還像番子。
她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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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突然一驚,在暈暗的燈光下,她象是看到了幾句萬萬沒料到的記錄。她爹像是看到了不應該看到的東西。
她跳起來,要出去找爹。不會是被滅口了吧。
她剛去拉門,她爹就回來了。當頭撞上倒被女兒嚇一跳:「小晚,你好了?」
她一看,還活著,先鬆了口氣。
「爹,你去哪裡了?」
「就在府里走走。」
「……」他說謊,他應該是去外書房附近了。他在盯著侯爺。
曹夕晚明白,連二管事一定發現了。秦猛也一定發現了。
她欲哭無淚,她爹這作派,按錦衣衙門的規矩早死好幾回了。他能不能靠譜一點!
但曹夕晚太清楚了,她爹不可能是奸細。
沒這麼笨的奸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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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海回了蘿院,也是頭痛不已。
他撞到了曹爹子。
這爹子蹲在了外書房附近的廊溝兒里,把他可嚇了一大跳。他當時就打暈了他,把他拖回來放在了梧桐院後的水溝里。
曹爹子是沒看到他的,但他剛提溜走曹爹子,就看到有幾個巡夜番子經過了廊溝那一帶。
他方才要是不打暈他,他指定會被發現!
柳如海也嘆氣,曹爹到如今在侯府里還沒有捅出事兒來,她不知暗地裡打點了多少人?
尤其是那位連二管事,肯定是被她拿錢塞得足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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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院。
房裡,他爹坐下來,還在得意嚷嚷:「是我開的補藥給你。吃好了?」
她無語,卻犀利看到了他爹身上的塵印痕跡。
情況不對。她爹剛剛摔到溝里去了?
她心裡一沉,他被發現了。
她起身,給他爹倒水,順道拍拍他身上的灰,是乾的。她長吐了一口氣,是梧桐院的溝。院裡無人,溝里才是乾的。
「爹。你剛才去哪了?」
「不就是在府里。快說,是不是我給你開的方子,治好了?」
她不動聲色,只如實和她爹說了,侯爺接她進來的理由就是,她爹在家裡連夜給她開了幾個藥方子,打算天天親自煎藥給女兒吃。
侯爺聽到這風聲,覺得再不接她進來,她的傷會加重。
「沒吃。」她誠實地說。
曹爹子本來有點傷心,但看得女兒似乎精神很好,又連忙說:「你是我女兒,現在誰不誇你像我?」
「?」她沉思。她就算是六歲的時候,在大街上跟蹤柳如海,都比她爹更利索好嗎?
「府里連老太太都知道,我女兒,這醫術一學就會。還能給姨奶奶治病。更何況我是你老子?你還不是像了我?——小晚我和你商量個事。」
她爹在拍她的馬屁後,馬上說正事,完全不帶含糊。她斜睨著她爹。
曹爹子一點也不委婉,他還是想回柳記鋪子,做坐堂大夫的想法:「我從此以後,就只看小病,好不好?」
「不行。」她覺得這話不能信。她嚴詞拒絕了,
曹爹子覺得四味廳的管事不敢收他,現在女兒又這樣,他人生唯一的念想被打碎了。父女吵了一大架。
「我是你爹!」
「我住在侯府,我們家是侯府的屋子。」
「我要和你斷絕父女關係!」
「斷就斷!」她也怒了,叉腰大嚷,「我早看你不順眼了!你感謝我娘吧,沒我娘你還不是我爹呢!」
不是她親爹,她早就揍一頓,讓他在牢里和她二舅舅一樣過幾夜,就老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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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海站在窗外,高冠鶴披,默默聽著父女吵架,他完全沒打算進去勸架。
他本是怕曹爹子在院子裡又摔了,才又回身來看看,沒料到遇到了曹夕晚躲在這裡和爹吵架。
她真閒。他嘆氣,又微笑,她應該是知道侯爺給她的藥里有問題?
他知道,秦猛也看出來了。
秦猛在外面找了他的同門師叔,是武揚衛里的軍戶醫官兒,重新開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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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你親爹,你敢看我不順眼——?」她爹哭起來了,「大爺死了,你們都欺負我。」
「……」她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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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氣病了。拖著病體回了東梢間,她躺在炕上覺得小命不保。
她看出她爹身上有幾根草根兒,應該是在外書房的廊溝上沾的,不能讓他呆在府里了。但她也怕他爹離開了侯府,離開了老太太和梧桐院,就沒辦法過日子了。
把他丟下不管?
侯爺會宰了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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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海也沒跟進去,他身如魅影,高立於彎月樹梢,看著她從梧桐院裡衝出來,他就知道她是氣到了。
但如今給她開方子的,既不是他,也不是顧院判,是侯爺手下的一個師爺。
嚴師爺。
這人在錦衣衙門經歷司里為吏。應該是侯爺身邊二十年以上的舊人。
不過,柳如海倒也不擔心,他從梅林間滑過,遙看外書房的窗。
窗里漆黑,但有人守著外書房。
秦猛。
圓光寺寺主首徒。
宋成明如果敢直接毒死曹夕晚。秦猛也許為了師門不能把這事公布於眾,也不會為她報仇,畢竟他在親軍十二衛中師友頗廣,他得想想後果。但柳如海覺得,以秦猛的為人,他會直接離開錦衣衛。
他進錦衣衛護衛司,是曹夕晚親自選人,提攜進來的。聽說曹夕晚還暗中襲擊了他十二次。才向錦衣衙門寫了推薦書和保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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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猛今晚輪值。
他在樑上聽到她回來了,也聽到了她在炕上輾轉反側的動靜。
他無奈坐在了西梢間梁頂,他知道她半夜會去看爹娘。他本來也想告訴青娘子,曹爹子在外書房四周亂轉。
他察覺到,侯爺身邊多了幾個老番子。這就得小心了。
連二管事也悄悄和他遞了話,讓他提醒青娘子一句半句的。管管她爹。於連二管事,和她老交情又收了好處,最多就是提醒這一句了。
沒有下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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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可能只能把爹打暈,送到外面再說?突然,她聽到了動靜,像是書房正間裡的暗門開了。吱咯的機關轉動。
她當即裝睡。
秦王世子府的刺客來了嗎?她本來還想,應該再晚幾天才會來。
或者,府里潛藏的南枝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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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猛按著刀。沿著梁閃到了西梢窗外,他上到正房屋頂,揭瓦,向下看去。
紫檀木的書架暗門竟然真的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