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高手無聞(上)
2024-05-09 19:52:35
作者: 西山微
清涼坊,樂戶所居之地。
蟬鳴煩躁,哭聲震天。
一段金這幾天家宅不寧,先是鄰居家的胡琴師突然半夜暴病而去。
她忙前忙後,幫著料理後事,這麼熱的天氣,屍體不能放,還得花錢買些冰塊和香料。
好在一眾唱哀曲的挽郎、挽婦,都是胡琴師的街坊,也不需要花錢另請。鄰舍們圍著靈堂吃些宵夜涼茶,陪著家屬守過頭七就好。
偏偏,她解手回來時,突然看到檐上黑影。她要細看,又聽得後院裡亂嚷。
「有賊——」前院裡尖叫:「有鬼——」
夜裡,有一男鬼來胡家偷東西,而一女鬼悄悄來胡琴師的靈前,居然要開棺。
把她嚇得魂不附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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喧鬧聲中,火把幢幢,里正從衙門裡請來官差捉賊,一段金在街面上最熟,問了幾句後便回到了自己家裡。還剛掌燈,又嚇得不輕,抬眼見得有灰魅如影隨行,出現在閨窗外。
「是我。」曹夕晚推了推段娘子的窗。
她聽出是誰,驚魂稍定連忙打開窗,彎月微雲,曹夕晚摘下面巾,盈盈笑臉。
「青娘子?咦?」
頭一個從窗外跳進來的,卻是一名俊俏男子,同樣摘下黑色面巾。
月上中天,稍有涼色。
她亦認得,是南康侯府的客卿柳先生。
「你們,一起來的?一個扮賊,一個扮鬼?」她打量著這二位,全是一身做賊的黑色勁裳與面巾。
「不是我。」她斷然否認,指向柳如海,「全是他。」
「……」柳如海失笑,他半夜來看胡琴師的屍體,與曹夕晚棺材後面撞到。他才差一點以為撞到鬼。
互相都蒙著臉,奈何她撲上來就是迷魂十八式,他要認不出來那才怪了。
「青娘子。」
「嗯?」
「是我。」
曹夕晚反應機敏,小喬與霜天都是見招就倒,她偷學的迷魂十八式所向披靡,這人又一定不是蘇錦天,她大驚:「柳公公?」
「……我不是公公。」柳如海暗罵,擠出笑臉。
她懷疑他是御前太監,而且完全不打算隱瞞這種懷疑。就是要看他的反應?
曹夕晚天真地表示,即使是太監也沒有什麼,大膽承認吧!她雖然老是在家裡罵死太監最討厭,但在各位大檔面前,她還是恭恭敬敬。畢竟御前行走惹不起嘛。
柳如海又不是沒見過她怎麼脅迫烏老檔和黃老檔,知道她老奸巨猾,便不咸不淡附和幾句。二人躲在一邊再一商量,都對牛太監之死有疑問。頓時一拍即合。
曹夕晚覺得,牛太監是被胡琴師出賣的。
胡琴師是一個被奸細收買的眼線。
「可以問問段娘子?」柳如海出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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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琴師,平常做阮琴?」她問,順手拿起團扇兒扇風。
閨房中,一段金倒了茶,連忙應著:「做,他做琴的手藝在京城裡是有名的。」
「太監們也是?」
「是。」回答的卻是柳如海,他站在牆角,側對著窗口院中,觀察是否有人,倒也夜風清涼,徐徐撲面。原來他這幾天在老檔家裡進出,打聽出,宮裡好幾位老檔府中樂伎都認得清涼坊胡琴師,她們用的阮琴都是胡琴師所制。
他突傳死訊,柳如海更生了疑心。
「這是他的帳目本子。」柳如海坐下,從袖中取出帳本,他潛入胡琴師房中,竊出了這兩年做琴的帳目,曹夕晚湊過去翻看,原來去年十二月,赫然有牛祿的名字在上面。時間離他被殺不過幾天。
段娘子亦是吃驚。
曹夕晚沉吟,這就是說,牛祿從西安回京城,沒有直接回宮。
他先來胡家訂了一架琴給送給秀雲。作為生辰禮物。
「胡琴師是個眼線,發現牛太監突然回京城了,就報了上去。牛太監在宮牆夾道里,就被殺了。」
隔壁胡家還是燈火通明,衙門的差役、里正問過了小偷之事,因為沒有丟失多少財物,便也吃了喪飯,燒了柱香就走了。
一段金帶著曹夕晚返回胡宅,柳如海輕車熟路,到了後院一間琴房前,他方才就是想在這裡偷東西。他推推門,門是鎖的。
不一會兒,曹夕晚和一段金就走了過來。一段金得了鑰匙開了門。
「這裡面都是沒做完的琴。」
「……這一架,似乎不一樣。」
掌上燈,柳如海指著桌角下面一隻孤零零的琴盒。顯然不一般。曹夕晚毫不客氣拖出來,打開一看,曹夕晚看到盒子裡面是一架沒做完的阮琴,曹夕晚一眼就認出應該是送給陸秀雲的。
「秀雲喜歡琴面這樣花花綠綠的用色。好土。」
柳如海不知道陸秀雲的喜好,但他翻過琴盒,又指給曹夕晚看,背面果然有陰文雕刻一行字,為陸氏賀芳辰。
一段金點著火摺子,看著柳如海與曹夕晚,不知這二人是什麼關係?過於熟悉了些?
青娘子是番子,柳先生聽說是周王府還是趙王府客卿?青娘子投靠趙王府了?一段金胡思亂想,曹夕晚突然說:「少了一樣東西。」
阮琴手一段金瞄過,脫口而出:「琴撥子。」
「沒錯。」曹夕晚摸著琴,突然低頭從自己懷裡取出一隻小琴撥子,撥子已經上了色彩,在燈光下看著居然是花花綠綠。柳如海一怔。一段金已經小聲輕呼:「是一套。」
「嗯。應該是。」曹夕晚,用花花綠綠的琴撥子,撥著弦,發出清音。
這是她從南枝房裡順手偷的。也是花花綠綠的用色,她當時看著奇怪,總覺得有點眼熟悉,現在一想其實就是陸秀雲的喜好?
「果然青娘子最知道陸女官的喜好。早聽說你們是最要好的手帕交了。她進宮了,你還這樣惦記她。」
曹夕晚笑眯眯,謙遜著:「還好,還好。」
柳如海在旁邊失笑,一段金才是真正的長袖善舞,什麼人都能打交道。曹夕晚又遲疑道:「我們這樣好,你欠我的錢,明天再給吧。「
一段金一見不能得逞,苦著臉。
」……什麼錢。「柳如海沒忍住。曹夕晚回頭瞅瞅他:」你要不要,去樂戶家吃酒?我認得很多好看的娘子。」
柳如海直直地盯著她,一段金察覺到他的不悅,有些好笑又有些心驚,弄不明白這一男一女是什麼關係。曹夕晚神色不變地瞅他,柳如海眼神微閃,突然笑了,問:」是賣蘇大人的錢,還是賣秦大人的錢?你們沒分好?」
「……你不願意去就算了。」她當即不理睬他了。
「蘇錦天就算了。秦猛?」柳如海不禁多說了幾句,秦猛她也好意思騙?他最近聽說秦猛去了幾位樂戶娘子家裡吃酒,豈不是奇怪?
她大怒:「我是提攜他。巡城司的人,不會和樂戶行院裡的人打交道,他以後還怎麼升官?」
柳如海微怔,似乎聽出了這言外之意。以後巡城司會落到秦猛手上去?青羅碧影二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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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海覺得曹夕晚操心的事太多,他走過來,親手在盒子仔細找了找,斷定這沒做完的琴,並沒有配琴撥子:「你手裡的那枚琴撥……哪來的?恐怕就是這盒子裡的。」
一段金插嘴回答:「一定是,做阮琴,用色是在撥子上做好,請琴主看中了,再把琴身徹底定色,然後才完工。」
曹夕晚想,牛太監在胡琴師家拿了琴撥子,然後進宮給秀雲看,半路遇上了南枝。
只不過,南枝為什麼要撿這枚琴撥子?
柳如海聽她說出前因後果,居然來自南康侯府里的樂伎,他倒是不意外,沉吟:「有些高手,殺人後喜歡留下死者的貼身之物,當成是紀念。」
「……這是證物。這樣容易被衙門捉。」曹夕晚脫口而出,但心裡又想,確實有這樣的兇手,往往都是不可一世的老魔頭。
柳如海笑道:「不僅是魔頭,只要這人藝高人膽大,且他認為不可能被發現,更不可能被捉。也許,這種高手因為必須隱瞞身份,不能炫耀自己的武功才幹,所以才刻意留下證據,也免得自己默默無聞。」
曹夕晚一拍手:「沒錯,就是想收藏起來,暗自炫耀。」
「這也是一種病。」柳如海含笑。
一段金佩服莫名:「先生真是神醫。」
曹夕晚下意識想譏諷一句,到底忍住,心想,默默無聞隱瞞身份?
南枝嗎?
但南枝在樂伎里,算是頗為亮眼的那一類色藝雙絕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