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豆在釜中泣
2025-02-18 07:29:13
作者: 何昊遠
四野寂寂,了無人跡,空餘漫山遍野的柴火。隱忍如方濟,也是目瞪口呆,腦子有點短路。
上午他們如常收柴,三文錢一擔,收了一千擔左右,花了三千多文錢。從下午開始,就是一文錢三擔、五擔、十擔。甚至大部分人根本等不到出售,就餓得扔下柴火回家了。
一擔柴火,平時挑到市上去賣,也值不了一個錢,這兒離縣城二三十里呢,再到這兒來挑幾擔柴火回縣城賣一文錢,算了吧,跑這半天,在家再砍一擔去賣更省事了。
所以很多人都是直接送給李昂,落個人情也好。
這漫山遍野的柴火,李昂前後花了不到一萬五千錢,也就是十五貫左右。
另一方面他讓韋老頭熬粥來賣,一文錢兩碗,又賺回不少,有些人賣完柴,餓得直接又把錢給了李昂,喝粥去了。
韋老頭笑得合不攏嘴,昨晚李昂在辦事,他還急得跑去「又來一火,「又來兩火」,不知道的還以為人家李大總裁第二天要扶牆走路了呢。
方大牛望向李昂的眼神,灼熱得燙人。這傢伙五大三粗的,用這樣的熱烈的目光看人,把李昂看得渾身雞皮疙瘩直冒。
方大用感嘆道:「李郎君,真乃神人也!此舉比諸葛亮草船借箭亦不遑多讓,精彩!真精彩!」
到現在,以前李昂看來胡鬧的一切,都已證明是常人難及的高明手腕,簡直可以作為商戰的經典案例編撰成書,流傳後世。
方濟什麼也沒說,上去就是長身作揖,這回他是真的打心眼裡服了。
李昂正兒八經地說道:「有了柴草,有了技術,接下來就是要招人手,建鹽池,擴大生產了。還有一點最為重要,那就是疏通各個關節。正所謂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咱們這兒一旦產出精鹽,必定會引來無數妒忌,覬覦的目光,因此,與火井、邛州、乃至劍南的各級官員的關係,一定要同時搞好,不能等有了事,才臨時去抱佛腳,那時就晚了。」
方濟點頭道:「李兄說得是,某這就回去,把能變賣的家什變賣掉。」
「你估計能籌措多少錢?」
「三千緡左右。」
「不夠。光是走訪各劍南級官員,這點錢就不夠。不管什麼時候,要想打好關係,萬萬小氣不得。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必須要讓人家舒坦,只有這樣,有事求到人家時,人家才肯幫忙。不痛不癢地送一點,人家轉頭忘了還好,弄得不好,落個門縫裡看人而被人記恨,那還不如不送。」
這一點方大用深有體會,連連點頭道:「李郎君說得是。再就是,其實也不有每一級都打通,只要選定一個重要的,重點攻關,其他的禮數到了,也就都通了。」
「嗯,大用言之有理。除了攻關費用外,鹽池還是得建的,這附近不長草木,這些柴草是不少,但這麼燒下去,總是會燒光的。建了鹽池,前期雖然投入大一點,但以後卻可以省下大筆的費用支出,到了夏秋,再怎麼著,也能曬出不少鹽;冬春兩季,先把滷水倒鹽池裡,任其蒸發,總也能增加滷水濃度,大大減少柴草的消耗量。」
李昂是準備要大幹一場的,方濟能拿出的三千緡著實太少了。一通商量之後,李昂決定第二天隨方濟一起回犀浦,看看能不能籌到點錢。
***
李昂和方濟快馬趕回到犀浦縣上溪村,剛入村口,就感覺有點怪怪的,路邊的勞作的村民對他們指指點點,一個個竊竊私語。李昂他們看去,那些村民目光又躲躲閃閃的。
再往裡走,恰好看到一隊人抬著什麼東西出來,再近些,看清了,抬的是棺材。方濟發現抬棺的就是他方家的人,而且他母親的貼身丫環春喜跟在棺材邊,一邊撫棺一邊哭,眼睛哭得跟桃子一樣。
一股不祥的感覺頓時充斥了方濟的心房,讓他毛髮直豎。
「春喜!春喜!這是怎麼回事?」
那丫環聽到方濟遠遠大喊,望過來,等看清是自家小郎君之後,一下子哭得撕心裂肺,踉踉蹌蹌地跑過來。
「小郎君!小郎君!您可回來了,您……怎麼才回來呀…嗚嗚嗚………」
那丫環哭得幾欲昏厥,看得李昂都不禁有些心酸。方濟躍下馬,奔向那丫環,「春喜!這是誰?是誰!你快說。」方濟雙眼全紅了,望著那副棺材,拼命地晃著那丫環。
「小郎君,嗚嗚嗚………娘子她……她自盡了…嗚嗚嗚……」
「我娘?不可能,這不可能!不可能!!!」方濟仰天狂呼,一把推開那丫環,跌跌撞撞地朝棺材奔去,「放下!你們給某放下!!」
「小郎君,您冷靜一點,娘子他已經………快快快,拿長凳來,先放下,先放下!」方家老管家方老根見方濟近乎瘋了,連忙叫喚著。
按規矩,棺材一但抬出來後,是不能沾地的,抬棺的人累了,也只能在下面架兩張長凳,把棺材放在長凳上歇歇。
方濟已經瘋了,他根本不管這些,直接撲到棺材上,大喊大叫,「娘!是你嗎?兒回來了,娘!是你嗎…」
長凳還沒來得及放下,抬棺的人被方濟撞得東歪西倒。呯!棺材最終跌落在路過的草叢裡,方老根流著淚悲呼道:「唉!小郎君,你……」
「你們,給某把棺材打開!打開!!!」方濟抽出刀來,見人就砍,狂叫不休,瘋了,真的瘋了!
李昂打馬近去,一腳踢飛他手上的橫刀,然後將他撲倒地路上,「方濟,你冷靜點,你母親不會無緣無故地自盡,就算有什麼深仇大恨,也必須先冷靜下來,你這樣,只會讓你母親死不瞑目。」
「你放開某!放開!!」
「放個屁!」李昂不是什麼善人,抽出一隻手來,正手反手兩個耳光狠狠地甩過去,方濟被打得嘴角冒血,兩邊臉頰迅速紅腫起來。
這下,方濟終於冷靜下來了,不哭了,不鬧了,只是定定地看著落在路邊的棺材。
李昂向方老根和那個叫春喜的丫環招招手,「你們過來,告訴你家小郎君,這是怎麼回事。別哭!現在不是哭的時候,你先說!」
李昂怒目圓瞪,沉聲冷喝,嚇得那丫環收住了哭聲,她抽泣著道:「小郎君,您去火井的第二天,三郎君請回新都縣尉,說是新都縣尉與咱們犀浦縣的馬縣令有交情,為了能給大郎君報仇,三郎君讓娘子去和新都尉見一面。起初娘子不願去,三郎君就說娘子不顧夫仇。娘子只得到西院見了那新都尉一面……嗚嗚嗚…當時婢子也跟著去了,娘子只是斟酒敬了新都尉一杯,說了幾句話,然後就回東院了。可誰曾想……誰曾想…第二天,咱們府里和十里八鄉都在傳娘子的壞話,說娘子夫君剛剛過世,就和別人有……有……他們胡說,胡說八道……嗚嗚嗚…」
方濟緊緊地咬著牙,血一點點地往嘴唇外滲,雙目赤紅得像要滲血一樣,身體緊緊地繃著,雙手抓緊地皮,指關節用力地發白,全身不停地顫抖,眼看著瀕於崩潰的邊緣。
李昂看著他的模樣,多少有些同情,可憐的娃。父親剛被害死,真相還沒有大白,母親又被逼得上吊自盡,誰遇上這樣的事,恐怕都不會比他好受。
李昂指著方老根道:「你也七老八十了,出了這樣的事,怎麼不及時通知你家小郎君?」
「唉,並非不想,是二郎君不讓人去通知……」從方老根的話中,李昂大致了解到,按當下的風俗,和人私通的女子,若被發現,是要浸豬籠的。象方濟的娘這樣自盡了,也不能入祖墳,不能打喪,只能草草地埋掉。現在方濟的母親能有個棺材,已經是好的了。
方同興以這樣的理由,早上剛發現方濟的母親自盡,下午就草草抬了出來,根本沒讓人去通知方濟。
「開棺!」
方濟的聲音就像陰曹地府里傳來一樣,讓人聽了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