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柳丫頭質問薛姑娘（2）

  柳五兒來過薛家一回，又有月明軒半吊子員工的身份，所以不費什麼功夫，就見到了薛寶釵。

  這位薛大姑娘，正端坐在炕上，左手持了一柄算盤，面前攤著帳簿，右手執筆，在紙上寫著些什麼。聽到柳五兒進來，她只略抬頭看了看，便繼續寫著，口中招呼：「是柳姑娘啊！今天過來，有何貴幹？」

  柳五兒笑嘻嘻地說：「來給姑娘賀喜——」

  薛寶釵眉頭一皺，手中的筆一頓，眼前的字紙登時洇了一小團墨。她只得將筆放下來，轉臉認真審視柳五兒，說：「喜從何來？」

  柳五兒微笑著行下禮去，一個字一個字地道：「恭喜寶姑娘，一舉奪得了寶二*奶奶的寶座，冒著別人的名義，偷梁換柱地嫁到賈府去，給個神志不清的傻子去沖喜。」她也不曉得為何，這話竟然說得如此尖酸，說到後來，她自己的聲音都微微地發抖。這時候鶯兒進來，聽見柳五兒的後半句話，臉色一變，手中的茶盞險險摔落在地上。

  其實釵黛二人之間，柳五兒剛穿過來的時候，或許並無偏頗。但是她自從進了瀟湘館，或者說，自從黛玉喝下了她親手熬製的一碗白粥的那一刻，柳五兒心裡的天平就多多少少有了變化。黛玉，絲毫不像旁人所傳的那樣「孤高自許，目無下塵」，相反，處熟了，柳五兒便發現黛玉是個真性情的姑娘，她生氣了會使小性兒，會哭，會無理取鬧，可是她待身邊每個人都是挖心掏肺的。所以柳五兒願意與黛玉親近，甚至在任何時候，她都願意為黛玉而挺身站出來。

  然而寶釵卻不同。寶釵是出了名兒的「雪」姑娘，吃「冷」香丸，一開口就一套一套長篇大論的道理。這麼些時日裡，柳五兒與寶釵沒有少打過交道，甚至也會感激這位寶釵大老闆，還能屈尊幫著自己的母親舅母安排工作……

  可是，真的，她從來不曾在寶釵身上感覺到煙火氣。

  即便如此，柳五兒對寶釵還是存了敬意的，無論是她力排眾議，安排了薛寶琴與薛蟠兩人的姻緣；還是她在史家落魄的時候，仗義伸手收容史家之舉。不過，她雖然敬重寶釵，可是卻從來不肯親近寶釵，或者說，她甚至對寶釵有點怕！

  眼前這位寶姑娘，十有九九是個重生的。就算她不是重生，以寶釵的聰明，不可能不曉得賈府的安排。這樣的寶釵，怎麼就肯這麼屈辱地接受賈府的安排，嫁給一個心裡只有別人的人？況且，她一旦嫁入賈府，她在薛家辛辛苦苦積攢的這些產業，沒準就會落到邢家舅爺那樣的小人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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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五兒實在是想不通，她甚至替寶釵不值；如果將她放在寶釵如今的位置上，估計她現在已經憋屈死了。

  這當兒，柳五兒覺得憋屈，鶯兒則覺得憤怒，將茶盞一頓，張口就斥道：「柳五兒，你是什麼身份，怎麼能這麼說我們姑娘？」

  寶釵卻對鶯兒的話置若罔聞，神色不變，淡淡地說：「鶯兒，這沒你的事兒了。出去吧！記得帶上門——」

  鶯兒氣憤憤地出去，「豁拉」一聲，將門帶上。

  「看來，你也是個聰明人！」寶釵沒有看柳五兒，而是扭頭望著窗上的紙。薛家窗上也糊著上好的碧紗，此時外頭天色有些陰沉，映在寶釵面上，一片慘澹。

  「顰兒不是寶玉的良配。他二人若都執迷，又或是老太太、太太以下，也任他二人執迷，那麼，無論是顰兒，還是寶玉，最後都只會自吞苦果。」寶釵淡淡地說，那口氣，似乎「顰兒」與「寶玉」，只是兩個路人。

  「不是的！」柳五兒握緊了拳頭大聲地道，「他二人是不是良配，自然只有他二人心裡清楚。這又關旁人什麼事？」

  寶釵霍地回頭，看向柳五兒，冷笑道：「我還道你是個聰明人，原來也是個傻子！」

  柳五兒微微一愣，只聽寶釵往下說：「賈府……天大的禍事就在眼前，卻無一人知覺，無一人挽救，都只曉得這錦繡叢中、繁華世界裡，過得一天，便算一天，只要你儂我儂，心證意證就好。可是誰能想到，賈府氣運將盡，若是真的……」剛說到這裡，寶釵突然收了聲，半晌，才說：「罷了。」

  說著她又恢復了淡泊的口氣，說：「鶯兒說得對，你是個什麼身份，竟然有這膽子教訓我，也是奇了。不過你也勉強算是個聰明的，否則今天也沒法逼我說出這些來。罷了，我不計較，你去吧！」

  柳五兒冷著臉，突然道：「您以為以自己一己之力，就可以救賈府了麼？」

  寶釵聞言，眉心微蹙，突然認真地審視起柳五兒來，過了半晌，才說：「我或許真的小覷你了。」

  她說了這句之後，慢慢地將眼光收到自己面前一尺之地，然後慢慢地說：「也許用盡一切手段，也改變不了什麼；可若是什麼都不做，所有的人都會死，包括你一心護著的林姑娘——」說著，寶釵慢慢抬起眼來，目光明亮，似乎自信滿滿，又似乎是下定了決心，說：「你若是真的有心，就該勸顰兒一句，這一切都是命……」

  「只有我，能夠救得了賈府。」

  寶釵的話，似乎轟隆隆地在柳五兒耳邊響過。一時間，柳五兒心中，如同油鹽醬醋一齊潑上，五味雜陳。她沒有想到，重生來的寶釵，竟然會是這樣的一個人。

  她原先就認定寶釵一定是那種一個人承擔了所有的秘密，試圖一個人拯救全世界的。只是沒想到，寶釵這樣地努力，甚至不惜如此屈辱地嫁給寶玉沖喜，這一切，都是為了拯救賈府？

  寶釵原來是寶超人？

  柳五兒覺得哪裡一定是出錯了，難道當初榮寧二公早就認定了寶玉不成器，所以求警幻仙子去開導了薛寶釵？

  一想到這兒，柳五兒搖搖腦袋，覺得自己腦洞有點開得太大了。

  寶釵見她這樣，以為柳五兒被自己過於激烈的言辭給嚇到，當即長嘆了一口氣，道：「顰兒那裡，你與紫鵑好生開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