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傾城一曲（四）

  觀眾紛紛落座之後，戲班子老闆來到舞台中間，高聲說：「各位朋友，今天是個特殊的日子，也是個告別的日子！大家都已經知道了，金可兒小姐因為個人的原因，決定告別梨園生涯。從此她就要金盆洗手，不再登台演出了。我知道大家都捨不得她離開，我也同樣捨不得。但既然她去意已定，我們作為欣賞她、喜歡她的戲迷，不應該勉強她留下，而是應該把祝福送給她！」觀眾們聽老闆說的情真意切，紛紛鼓掌贊同。

  掌聲平息之後，老闆接著說：「下面就有請金可兒小姐，為大家獻上最後一曲——霸王別姬！」老闆下台之後，幾個場務將幕布拉下，沒一會兒幕布又被打開。觀眾放眼看去，只見可兒飾演的虞姬，在八個侍女的簇擁下出場。可兒開口唱道：「自從我，隨大王東征西戰，受風霜與勞碌，年復年年。恨只恨無道秦把生靈塗炭，只害得眾百姓困苦顛連。」

  雖然可兒不喜歡在舞台上演出，但她很喜歡京劇本身，否則也不可能唱的如此之好。以前她的心思根本不在表演上，登台唱戲只是為了賺錢，是為了還債不得而為之。但今天不同，可兒知道這是最後一次登台，她要拿出自己的最強本領，用心去唱好最後一曲。

  霸王別姬這個曲目，是可兒精心挑選。她此時已是心存死志，想要把這頗有寓意的一曲唱給龍飛聽，把最完美的自己展示給他，然後離開上海，了結此生。所以，當可兒用發自內心的情感唱完第一段時，台下的觀眾們震驚了。

  大部分人以前都聽過可兒的戲，可兒以前的表演，已經是出類拔萃、千里挑一，所以她才能這麼快就迅速竄紅。但今天的可兒，顛覆了大家對她的認識。今天的表演與以前相比，就算不是雲泥之別，也是好了太多太多。

  觀眾們不由自主的起身鼓掌，這陣雷鳴般的掌聲突如其來，嚇得剛出場的項羽腳下一個趔趄。台下的盧筱嘉聽得異常陶醉，他顧不上龍飛此時的心情，興奮的說：「兄弟，可兒今天的表演，實在是太完美了，她這可是用心在唱啊！看來她以前從沒盡過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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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龍飛聽他這麼一說，想起了以前跟可兒在一起時，兩人說過的一段話。當時龍飛和可兒在江邊散步，龍飛不捨得可兒這麼辛苦，就勸她說：「可兒，你能不能不要這麼累？能不能隔一天演一場？錢是永遠賺不完的，你的身體和心情才是最重要的。」

  可兒低聲說：「飛哥，我知道錢是賺不完的，但是現在我急需要它。我要還清債務，以後才不用再拋頭露面、登台演出，飛哥你能明白嗎？」

  龍飛心疼的說：「可兒，你說的我都懂！而且我知道，你跟別的戲子是不一樣的，你不屬於那個舞台！在我眼中，可兒是高高在上的仙子，現在只是暫時淪落凡間。可兒，我心中十分矛盾，既不捨得你太辛苦，又想讓你早點賺夠錢，早點離開那個舞台。這都怪我沒用，手裡沒有什麼錢，幫不上你，唉！」

  可兒牽著龍飛的手，溫柔的說：「飛哥，你別這麼說，我心裡會難受的。能和你相愛，已經是上天對我最大的恩賜！我想明白了，我從西安來到上海，就是為了遇到你、愛上你！」

  龍飛看著台上的可兒，想起以前這些溫暖貼心的話，眼眶不禁濕潤了。龍飛心中決定，一會演出結束他就去找可兒，一定要把她留下，不能讓這段愛情就此終結。不管可兒是因為什麼而失身，不管她做了什麼錯事，自己都可以原諒她，依然會像以前那麼愛她。

  可兒在台上早就看到了龍飛，她每唱一句，都會看一眼他，因為這一曲就是為他而唱。台上的可兒用心傾情表演，台下的觀眾看得如痴如醉，大家都想讓這時光凝滯，捨不得曲終人散。

  但終究還是到了最後，可兒唱道：「漢兵，他、他、他、他殺進來了！」項羽唱道：「待孤看來……」項羽一回頭，可兒立即抽出他腰間寶劍，望著龍飛的方向橫劍自刎。龍飛看到戲中的生離死別，心中更加堅定了剛才的念頭，想要不顧一切把可兒留下來。

  演出結束後，觀眾們掌聲如雷，久久不捨得離開，直到半個小時後才逐漸散去。人潮散去之後，龍飛急忙來到後台，卻找不到可兒。他一問才知道，可兒演出結束就直接回房了。龍飛又跑到可兒的房中，發現門開著，裡面的東西都不在了。

  龍飛找到門衛，問他可曾看到可兒。龍飛以前常來這裡找可兒，所以門衛認識他，門衛說：「金小姐提著一個大箱子，上了一輛黃包車，已經走了有一會兒了。」龍飛忙問：「你知道她往哪裡去了嗎？」門衛想了想，說：「這我可不知道。不過剛剛有一個男人在金小姐房中，我從門口經過時，恰好聽到了他們的談話。」

  龍飛心中咯噔一下，心中感覺有些不妙，忙問：「他們說了些什麼？」門衛臉上現出為難之色，支支吾吾的說：「這個……這個事情實在不好說，你還是別問的好。」龍飛從兜里掏出幾張鈔票，塞到門衛手中說：「你快說吧！這事兒對我很重要，多謝了！」

  門衛有些不好意思，看了看左右無人，悄悄把錢揣到兜里，然後低聲說：「我可不是因為錢，我不想說其實也是為你好。唉！既然你一定要問，那我就告訴你吧！」龍飛焦急的說：「多謝了！你快說吧。」

  「剛才我去廁所時，正好從金小姐門前經過，聽到屋中有個男人在說話。我很好奇，金小姐來這裡這麼久了，除了你之外，還從來沒有男人進過她的房間，我就躲在門口聽了聽。那個男人勸金小姐，說她以後不再登台演出，不如就嫁入他張家，反正金小姐的身子也被他睡過了。還說，只要金小姐答應，他保證不會虧待金小姐，讓她地位跟大房並列。金小姐沒說什麼，只是說自己要走了。然後那個男人就離開了，我藏在角落看了看他的背影，只記得他很高大。過了一會兒，金小姐也提著箱子出來了。還是我幫她叫的黃包車，她就這麼走了。」

  龍飛聽完，只覺得手腳冰涼。他原本還抱著一絲希望，認為失身之事是可兒在氣他。現在聽門衛這麼一說，這事是千真萬確的發生過了。龍飛覺得心中非常疲倦，他現在什麼也不想做，只想找個安靜的地方，好好睡上一覺。

  龍飛把兜里的鈔票全掏出來，塞給了門衛，對他說：「這件事你就當沒有聽到過，從此爛在肚裡吧！否則我絕對不會放過你！」門衛連連點頭，剛想安慰他，龍飛已經轉身離開。門衛迎著夕陽望去，只見龍飛孤獨的遠去，在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殘影，好不淒涼。

  可兒提著箱子到了黃浦江邊的碼頭，望著滾滾江水，她不知道哪裡才是自己的埋骨之所。忽然，她看到路邊有一個小男孩，正可憐巴巴的望著她。這小孩衣不蔽體，餓得面黃肌瘦，看上去非常可憐。

  可兒從包里拿出一個麵包，遞給了他，那小孩接過來，三口兩口就吃光了。可兒和藹的問：「你叫什麼名字？今年多大了？你爸爸媽媽呢？」那小孩怯生生的回答：「我叫趙安，今年四歲，爸爸媽媽都死了。」小趙安從可兒身上感受到莫明的親切，在可兒身邊，他覺得心中很安穩，便輕輕的抓住可兒的衣服，不想讓她離開。

  可兒看著趙安，心中一軟，暗自嘆了一口氣，在心裡對自己說：罷了罷了！金可兒，你連死都不怕，難道還怕活下去嗎？小趙安就是你繼續活下去的理由啊！飛哥，既然今生今世咱們有緣無份，那我就帶著趙安去你的故鄉生活吧！

  可兒憐愛的看著趙安，問道：「你願不願意跟我走？」趙安連忙點了點頭。可兒俯身把他抱起來，登上了去往武漢的輪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