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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二章 兩個父親,一份嫁妝

2025-02-15 16:40:27 作者: 離人望左岸

  有說曾經滄海難為水,當你見到大海之上無風三尺浪,洪波滔天的景象,從此就再難對江河湖之水產生太大的觀感了。

  東臨碣石,以觀滄海。水何澹澹,山島竦峙。樹木叢生,百草豐茂。秋風蕭瑟,洪波湧起。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漢燦爛,若出其里。

  

  此時雖然只是六月,秋風未起,但方七佛窩在船艙里,還是禁不住想起了這首《觀滄海》。

  這段時間的海上漂泊,讓他充分感受到了天地之大,凡人渺小如螻蟻,他本是武道宗師,縱橫大陸,鮮有敵手,然而在這海上大風大浪面前,如樓的福船都只能似柳葉兒一般飄蕩,他方七佛又算得什麼?

  這段旅程讓他的心靈得到了淨化,讓他看開了很多事情,以致於他終於能夠安穩地睡上一會兒,不會一閉眼就浮現出方臘慘死的畫面來。

  他起初不是很理解喬道清的出手相救,直到喬道清帶著他和龐萬春,找到了顏坦的厚土旗軍,他才明白了這鬼老道的真正意圖。

  方七佛是個言而有信的人,他既然答應了喬道清,自然回去履行自己的諾言,所以他帶著顏坦的厚土旗軍,浩浩蕩蕩地出了海。

  厲天閏的背叛還歷歷在目,顏坦等人又送來消息,直言厲天閏對雅綰兒的所作所為,痛斥婁敏中等人對聖公的背叛。

  這一樁樁消息都讓方七佛感到心痛不已,若不是厲天閏,他也不會落到這步田地,有些東西他可以放下,但仇恨,卻如何都是放不下的!

  船艙里還算寬敞暖和,只是方七佛已經習慣了偏安一隅,靠著艙房的木板,時不時喝一口烈酒。

  慢說顏坦,便是龐萬春這樣的貼身近衛,也不曾見過方七佛飲酒,因為大軍師是個極為自律嚴謹的人,他需要時刻保持著清醒的頭腦。

  可聖公軍的慘敗,聖公的死,邵皇后等人的遭遇,都讓方七佛失去了靈魂支柱一般。

  好在喬道清帶著他方七佛,將邵皇后等人給救出了小劍閣,否則方七佛還真真是生無可戀了。

  邵皇后等人如今自然也在船上,對於他們來說,七星島就是最後的歸宿,只有從厲天閏的手中奪過七星島,他們才有可能與大光明教的人周旋,才能夠捲土重來,報仇雪恨!

  原本他們已經沒太大的希望,可如今有顏坦麾下的數千厚土旗精銳,拿下七星島應該還是不難的。

  再者,方七佛還在,只要有大軍師在,還有什麼事情做不到?

  可惜,大軍師上船之後就悶在船艙里,除了早晚出來透透氣,與邵皇后問候交談,又傳授方毫和方書兩兄弟一些武藝,督促他們讀書之外,便再沒有在諸多軍士前拋頭露面。

  而他喝酒也只敢偷偷喝罷了,如今邵皇后和兩位侄兒將復仇大業的希望都寄托在了他的身上,如果讓他們發現自己貪杯忘情,對於邵皇后等人來說,無疑是極大的打擊。

  人活一世,辛苦疲乏並不是什麼可怕的事情,難的是明明已經身心俱疲到了極限,卻仍舊要苦苦支撐下去。

  方七佛曾經想過放下這一切,包括心中的仇恨,只希望自己能夠找到雅綰兒,尋一處小山村,過上隱士的生活。

  可邵皇后等人的出現,徹底打碎了他的念頭,再者,雅綰兒此刻還在大光明教之中,想要藉助大光明教的力量,殺厲天閏和婁敏中鄭魔王來報仇雪恨。

  早知如此,他就應該將雅綰兒帶在身邊了。

  他往船艙的另一端掃了一眼,喬道清正在打坐。

  這老道一身黑袍,盤坐在陰影之中,仿佛和陰影融為了一體,打坐半個時辰之後,氣息全無,仿佛進入了胎息的狀態,若不是方七佛看著他入定,還真沒察覺有個人坐在那裡。

  他一直看不透蘇牧,也看不透蘇牧的這個便宜師父。

  從方臘起事之初,他便脫離了王虎的山寨,經由包道乙的引薦,進入了方臘的核心圈子。

  他是羅真人的師弟,是梁山天閒星入雲龍公孫勝的師叔,在幻術道術之上,入雲龍公孫勝都不是他的對手,包道乙的徒弟鄭魔王在他眼裡連個屁都不是。

  他打敗了撒白魔,用奇毒封住了北玄武,幫助方臘篡奪了摩尼教,如果沒有他喬道清,方臘根本就不會走上巔峰。

  可方七佛知道,喬道清對爭霸天下從來就興趣缺缺,他之所以幫助方臘,只不過是他對摩尼教的一些秘典有著不軌圖謀罷了。

  這也是他為何帶著石寶等人潛入杭州,追殺偷盜聖物的蘇牧的原因之一。

  然而就是這麼一個人物,連方臘對他都要禮敬三分的半仙人物,竟然被蘇牧打敗,並成為了蘇牧的打手,這是方七佛如何都想不通的。

  在別人看來,喬道清詭詐陰險,兇殘成性,性格孤僻,行事乖張,如邪如魔,毫無人性可言。

  然而他們卻不知道,喬道清之所以幫助蘇牧,只不過是為了自己的女兒陸青花罷了。

  方七佛並不知道陸青花是他的女兒,所以他怎麼都想不通這件事情。

  喝了一會兒酒,艙房那頭終於傳來了輕微的呼吸聲,方七佛看著喬道清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腳,也不知是酒喝多了產生錯覺還是怎地,他竟然發現喬道清皺紋舒展,仿佛年輕了許多!

  「你…能告訴我為何要幫我麼…」

  這是方七佛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詢問別人,因為在絕大部分人的眼中,方七佛就是神仙般的存在,天上地下無所不知無所不曉,還有什麼需要問別人的?

  只是方七佛自己很清楚,這世間從沒有生而知之的聖人,只是很多人為了面子,故作高深罷了。

  眼下他也再需要保持這種神秘而強大的形象,心中的問題一直困擾著他,自然要問個清楚。

  神出鬼沒的喬道清應該知道他方七佛對蘇牧的所作所為,按說應該對方七佛恨之入骨,卻反過來幫助他方七佛死裡逃生,還帶他去見了方臘最後一面,更是幫著他救出了邵皇后等人,還帶來了顏坦的數千人手。

  這是他如何都想不通的,所以他必須要問清楚,否則就算打敗了厲天閏,他的心裡也不會踏實。

  方臘是玩弄人心的高手,方七佛同樣也是,但在喬道清面前,他們只能算徒子徒孫。

  喬道清顯然沒想到,一向自視甚高的方七佛,竟然會放下身段來問自己。

  這讓他倍兒有面子,但一方面,他也看到了方七佛銳氣盡失,生怕他會連厲天閏都搞不定。

  念及此處,他也不想在賣關子,否則方七佛疑神疑鬼,說不得真拿不下這七星島。

  喬道清劈手躲過酒壺,正要大灌一口,可想想自己剛剛才結束了玄功的修煉,只能小聲罵了一句,小小的抿了一口。

  「你有個女兒吧?」

  喬道清沒來由問了一句,但方七佛知道這老道絕對不會無的放矢,便點頭算是默認。

  「你明知道她不會殺蘇牧,但還是給她下了殺蘇牧的命令,為何?」

  面對喬道清的追問,方七佛竟然一時半兒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是啊,他明知道雅綰兒狠不下心來殺蘇牧,為何還要讓雅綰兒去殺蘇牧?

  難道只是為了讓雅綰兒死了這條心?還是說讓雅綰兒真正去面對自己心中對蘇牧的感情?

  他明明不想雅綰兒跟蘇牧有任何的牽扯,最後為何要將女兒託付給蘇牧?

  明明對蘇牧恨之入骨,走投無路之時,卻又理所當然地將女兒推給蘇牧,不需理由地認為,這世間若有人可以依靠,便是蘇牧一人,這是什麼道理?

  喬道清從方七佛那迷茫的神色之中,看出了他的疑惑,也看出了他的釋然。

  於是他朝方七佛解釋道:「老道我也有一個女兒。」

  「當我知道她喜歡蘇牧那小子之時,我也恨不得將之大卸八塊,我將所有欺負過女兒的人都報復了一遍,卻不知該如何對付蘇牧。」

  「因為我知道,這渾小子要是出了什麼差池,最傷心的只能是我家丫頭。」

  說到此處,喬道清終於忍不住,就著酒壺灌了一口,而後將酒壺遞給了方七佛。

  二人仿佛找到了共鳴,方七佛也不計前嫌一般,接過酒壺悶了一口。

  「再後來對那小子我就懶得理會了,因為我已經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人物,女兒交給她,我放心。」

  方七佛不忍打斷道:「據我所知,蘇牧與大光明教聖女楊紅蓮也有情愫,你就不在意?」

  喬道清嘿嘿一笑,指著方七佛道:「這就是你腦子放不開了,想當初俺老道也曾幾度風流…咳咳…扯遠了,得女人疼說明那小子還有可取之處,只要他真心待我女兒好,三妻四妾一身桃花債又有什麼關係,若那些個女人敢欺負我女兒,殺了便是了,卻與蘇牧何干?」

  不得不說,喬道清此言太過大男子主義,連方七佛都忍不住要反駁,可想一想,自己的女兒也要成為蘇牧的女人,而且如何都阻攔不住,爭辯這些還有什麼用?

  方七佛皺了皺眉,顯然對喬道清的回答並不是很滿意,他問的是喬道清為何要救他方七佛,喬道清卻叨叨絮絮聊起女兒來,這算什麼事?

  喬道清顯然是看出了方七佛的抱怨,他嘿嘿一笑道:「以後女兒總要嫁他的,老道說什麼也要置一份嫁妝不是?」

  方七佛心頭一震,喃喃自語道:「好大的一份嫁妝…」

  這一刻,他再看喬道清,看到的不再是一個人不人鬼不鬼,人送匪號幻魔君的詭詐老道,而是看到了一個父親,一個純粹到了極點的父親!

  再想想他對雅綰兒的所作所為,方七佛終於輕輕低下頭,或許,他真的不如喬道清,從來都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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