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山有木兮20

  ?

  

  君兮一溜煙又沒影了。

  「別亂跑了。」

  他遙遙地叮囑她。

  她一邊應聲一邊回頭沖他招手，嘴上喊著「快來快來」，似又發現了什麼好玩的新大陸豐。

  周泫御跟過去，也不知道她哪裡來的這麼多用不完的活力，但是他就是喜歡看她又跑又跳青春無敵的樣子，好像這樣，他的心都能跟著年輕些。

  百花大教堂的北側有通往穹頂的台階，463級，光聽著數字都嚇退了不少人。但聽說登上那兒就能俯瞰整個佛羅倫斯，那得有多美，想是想不到的盡。

  「我們上去嗎？」她同他商量，眸間期許的微光閃閃。

  他挑眉，掃了一眼她的小腹：「你可以嗎？」

  君兮以為他在擔心她的生理期，立馬搖頭：「沒事，我親戚不礙事。」

  「你親戚？」他認真的皺眉：「我說的是我們的孩子。」

  孩子……

  君兮的笑意凝在嘴角，他怎麼又知道了！

  「我我我……」她臉紅結巴了好一會兒，解釋的話就在嘴邊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你你你什麼？」

  周泫御似笑非笑的看著她，她的伶牙俐齒這會兒怎麼不管用了。

  「我是想說，我們的孩子也不礙事。」

  周泫御怔了怔，他以為她是在反省，沒料到她實則是在想對策對付他。

  「文君兮！」他提高了聲調，故意裝作嚴肅的樣子。

  「真沒事！」她一把抱住他的胳膊，輕輕地搖了幾下，然後拖過他的大掌，觸了觸自己的小腹，一本正經道：「醫生說了，爬樓梯有助於順產呢。」

  「你這樣的肚子就開始考慮要不要順產，是不是早了點？」

  她的小腹平坦的沒有一絲贅肉，讓他不禁擔心，這樣盈盈一握的腰肢，以後怎麼裝的下一個孩子……誒，把問題想早了的又豈止她。

  「不早不早，你不是一直教我要贏在起跑線上嘛！」

  周泫御忍著笑，知道這嘴仗是贏不了她了，他也沒想過要贏她。

  「好。那就上去。」他應了聲，又補一句：「走不動了告訴我，不能逞強。」

  他都妥協了，她卻還沒有出戲：「放心，為了孩子我也不會逞強的！」

  「……」

  教堂全封閉的，在這樣密不透風的環境裡走上463個台階於誰都是一個考驗。

  君兮沒走到一半，腿就開始變得不像自己的了。

  身邊的周泫御倒是沒什麼反應，他時不時回眸看她一眼，眉目間輕鬆自在。她覺得若是沒有她的拖累，他一定能走的更快。

  「我們休息一下吧。」

  走到一半時，君兮伸手，攥了一下走在前面的周泫御。

  他回頭，看了看她。

  她手放在腰上喘氣，前額的發因為涔涔的汗意不再根根分明。他停下來，往回下了一個台階，攙住了她。

  「坐下。」他將她往邊上拉了拉，原地給她騰了個位置。

  「這爬樓梯可比想像的累多了。」

  君兮抖抖腿，抹了一下額上的汗。

  「還要上去嗎？」

  「當然，我們都走到這兒了，半途而廢算什麼。」她想也不想就回答。

  周泫御笑起來，這回答他一猜一個準兒。從小到大，對於文君兮而言，只有不曾開始的事，沒有半途而廢的事。這一點他們很像。

  「你不坐會兒嗎？」

  她仰頭看著她。

  「不用。」

  周泫御站在她身邊，用身體替她擋開了部分涌過來的人潮。君兮捶腰揉肩時，他忽然伸過手來，輕輕按著她的肩膀，將她的身子朝自己的方向扳過去些。

  這個角度，她剛好可以靠著他的腿。

  周泫御貼心起來，特別容易讓人沉溺。

  君兮低頭，悄悄勾起一抹笑。

  她忽然希望，百花大教堂的穹頂是沒有盡頭的，那她就可以這樣，和他走走停停，停停走走，沒有三天，只有永遠。

  ?

  休整過後，君兮充沛的精力又好似回來了。

  她依舊乖乖的跟在她身後走，偶爾調皮，快速的超到他的前面，大笑著沖他比一個「耶」的手勢。

  這樣周而復始幾次之後，周泫御索性停下來。

  她卻還是笑鬧著，站在離他幾步之遙的地方伸手，非要周泫御牽她。

  他朝她伸手，她先是躲開，在他握個空收手時，她狡黠一笑，快速的抓住他的大掌，將自己的手指扣進了他的指間。

  十指緊扣，這是除去擁抱親吻外情侶間最親密的動作了。

  周泫御看著像是年糕一樣黏在自己手上的那幾根纖長手指，不由有些恍惚，這樣的牽手方式

  ，他從未與任何一個女人有過，哪怕是當初差點成為他妻子的林景茗……

  「走咯！」

  君兮晃了晃他們交握的手，跑在他前面拖著他走。

  一個人走就夠費勁的，兩個人走要費得勁就是雙倍的。可是後來，直到登頂百花，他們誰都沒有先鬆開手。

  站在高處的視野果然極佳，佛羅倫斯整個城區的建築像是星羅密布的棋局，一顆一顆在他們的視線之內各自佇立各自妖嬈。

  「我們拍照吧。」

  她一邊說一邊伸手去掏自己的手機。

  周泫御沒作聲，只是站在一旁看著她飛快的滑屏解鎖，打開攝像機，按下了前置攝像頭。

  自拍？

  周泫御這三十五年的人生里，還沒有幹過這麼洋氣的事情。

  「君兮……」他順從了一天，直到這會兒才表現出一點抗拒。

  「就一張就一張！」她一邊作勢打著商量，一邊已經朝他胸膛上靠過來，周泫御還沒有答應，就聽到她兀自喊：「茄子！」

  他還是笑了。在她按下拍攝按鈕的那一刻，不由自主的就勾起了嘴角，好像是被她的魔力所感染，又好像這笑是從心底溢出來的。

  畫面定格，他粗粗的掃了一眼，還未看清楚，君兮就已經轉過身去背著他自行檢查起來。

  「我的頭髮都被吹亂了，我不該站在前面的，顯臉大……」她一個人在那裡懊惱，周泫御想湊過去看一眼，她卻小氣的鎖了屏，轉臉笑眯眯的告訴他：「放心，你很帥，比我上照多了。」

  「……」

  君兮把手機放進包里，她之所以拍照，只是想像所有談戀愛的情侶一樣，為他們的「愛情」留下一個紀念。

  哪怕，這段「愛情」的保質期只有三天。

  她應該滿足了，463級台階、眼前的美景還有身邊的人……她一天之內就嘗遍了很多人窮極一生都無法嘗到的甜蜜。

  ?

  教堂一到傍晚就閉堂了，他們剛走出來，一場大雨就把他們逼困在了原地。

  「下雨了！」君兮興奮地叫了一聲。

  她今天特別容易興奮，一點小事都能惹得她笑容滿面，而且那小事還不一定是好事。

  周泫御知道，相較於青城那個事事隱忍的文君兮，此時在佛羅倫斯的她才是他熟悉的那個她。

  入注的大雨傾盆而下，他們沒有帶傘，只能站在廊檐下躲雨。

  一群金髮女孩勇敢的衝破了雨幕，不消一會兒，就踏著雨花跑遠了，只留下清鈴般的笑聲一長串。

  「要不我們也走吧？」君兮指著那些女孩的背影，回頭看著周泫御。

  「不行。」他一口拒絕：「你不能淋雨。」

  「為什麼不？多浪漫啊！」她撇嘴。

  他瞪她一眼：「你說為什麼！」

  她自己的身體，難道自己不清楚？哪兒有女人在生理期的時候躥雨里湊熱鬧的，這不是招病嘛！

  看著周泫御嚴肅的表情，君兮頓時明白過來，她心裡暖融融的，嘴上卻仍耍貧：「好吧聽你的，孩子他爹。」

  「……」

  雨幕下的佛羅倫斯美出了另外一番風情，整個城市都瀰漫在懷舊的色彩之中，只是雨夾著風，有些冷。

  周泫御脫了外套罩在她的身上，他們靜靜地並肩站在教堂的廊檐下，等著雨停。

  「我忽然想起一首歌來。」君兮說。

  「什麼？」周泫御附和。

  君兮停頓了一下，再開口時清唱了出來。

  「冷咖啡離開了杯墊

  我忍住的情緒在很後面

  拼命想挽回的從前

  在我臉上依舊清晰可見

  最美的不是下雨天

  是曾與你躲過雨的屋檐

  ……」

  她輕靈的聲音被雨聲沖刷的格外乾淨，即使只是清唱，也直擊人的心靈。

  周圍躲雨的人漸漸被這歌聲吸引，大家都朝君兮看過來，雖然有些人聽不懂歌詞的含義，但眼神里仍有欣喜與讚許。音樂是沒有國界的。

  君兮其實從小就是這樣惹眼的女孩。

  她能歌善舞且落落大方，琴棋書畫不敢說精通但也絕對樣樣拿得出手……文家一直都是在拿大家閨秀、窈窕淑女的標準在培養她。她雖叛逆難訓，但到最後，其實樣樣都學的很好。只可惜，她終於可以擔當名媛二字，名門卻一朝落敗。

  「或許命運的簽只讓我們遇見

  只讓我們相戀這一季的秋天

  飄落後才發現這幸福的碎片

  要我怎麼撿……」

  君兮唇間明明微微帶著笑意，斂眉間卻透出一股難以言說的哀傷。

  周泫御滿眼溫情，只為她一個人盛放。

  曲畢，大家都毫不

  吝嗇的給予她掌聲，她才羞澀的笑出來。那樣恰當得體又迷人的笑容，他看的有些痴了。

  「謝謝！謝謝！」

  她雙手合十，原地轉了一圈，用義大利語和中文交錯的對周圍的人表示感謝。

  「好聽嗎？」她最後面朝周泫御停下。

  「好聽。」他豎了豎大拇指。

  「你是第一次聽這個歌？」

  周泫御點頭，他還真是第一次聽這個歌。

  現在的流行歌曲，歌詞都寫的這麼美而意境深遠嗎？

  「這是周杰倫的歌！你竟然沒有聽過周杰倫的歌！」君兮翻了個白眼，故意從他身邊退開一步：「泫御叔叔，我們真的有代溝！」

  「……」

  雨到最後都沒有停，周泫御半路跑出去買傘，回來撐她時全身都濕透了。

  君兮被他護著坐上計程車，回到酒店時身上連顆水珠都沒有濺到。怕她餓著，他又給她安排好了晚餐之後，才回房去洗澡。

  文家落敗之後，她從瑤池墜入人間，已經很久沒有享受處處被呵護的公主待遇了，而這一天，周泫御彌補了她的全部。

  君兮洗完澡出來，一個人坐在床沿上，翻出今天與周泫御拍的那張照片，仔仔細細地看著。

  一般男人都不太習慣自拍，畫面里的周泫御雖然笑得很好看，但是只有君兮自己知道，當她按下攝像鍵的時候，周泫御不自然到手都不知道往哪裡放……今天為難他了。

  她往後仰到在大床上，輕輕的在自己的屏幕上落下一個吻。

  「晚安。周泫御。」她呢喃著。

  好似靈犀一般，手機里忽然躥進了一條簡訊。

  「晚安。」

  只有簡簡單單的兩個字和一個標點，落款是周泫御。

  她笑起來，像得了寶一樣抱著手機才床里翻滾來翻滾去……

  今夜，怕是要失眠了。

  ?

  君兮還真是一夜沒有睡好，夢裡總有個聲音在提醒她，她今日擁有的甜蜜三天為限，一切都會結束的。

  雨下了一夜，沒有停。她起來打開窗簾，就看到一個水靈靈的佛羅倫斯，心情不知怎麼的也一沉。

  周泫御沒有像昨天那樣，變戲法一樣推著一堆美食來找她。

  君兮洗漱穿戴好在房間裡等了好一會兒，也沒有等來他敲門。

  她腦海里閃過不好的念頭，昨天，他那樣濕漉漉的，不會是感冒了吧。她連忙跑去對面他房間敲門。

  過了很久，周泫御才出來開門。

  「怎麼這麼早？」他開口，嗓音啞的不像是他的聲音。

  早？要不是下雨，這都該是日上三竿的時候了，哪裡還早？

  「你嗓子怎麼這麼啞？是不是病了？」

  君兮還未進門，直接在門口踮起腳尖，用手背覆住了他的額頭。

  天，果然燙的懾人。

  「你在發燒！」君兮尖叫一聲。

  周泫御自己按了一下自己的額頭，是有些燙。

  「沒事。」

  他語氣輕飄飄的，腳步也是輕飄飄的。

  君兮一把攙住了他，他身上都快可以烙餅了。

  「都是我，昨天不該讓你淋雨的。」

  君兮快要被內疚和心疼的感覺給吞沒了，這樣的深秋，即使體格再好的人，也經不起這樣一場雨。是她疏忽了，總以為周泫御的身體是鐵打的，卻忘了其實他也不過是個有血有肉凡人。

  「傻丫頭，我真沒事。」

  黑暗裡，他握住了她的手腕，燒的稀里糊塗的還不忘安撫她。

  君兮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都這個時候了，他還嘴硬。平時也不知是誰總說她逞強，其實他們就是半斤八兩，五十步笑百步而已。

  君兮走過去拉開了窗簾，房間裡這才亮堂起來。

  周泫御自覺地倒回了床上，高燒讓他的臉色變得很憔悴。

  「我們去醫院吧？」

  「不用。」他一口拒絕：「一點小感冒去什麼醫院。」

  「你看你都沒力氣坐起來了，還說不用去醫院。」

  君兮話音剛落，周泫御雙手一撐，就從床上坐了起來。見她眼淚汪汪的樣子，他笑了，故意岔開話題似的問她：「今天想去哪裡？喬托鐘樓？還是……」

  「我哪兒也不去。」她打斷了他：「你不去醫院，我就哪兒也不去。」

  「君兮……」他還想說什麼。

  君兮卻不再理他。她在他房裡尋到他的行李箱，給他準備了一套乾淨的衣物，放到他手上。

  「你換上。」

  「君兮……」

  「要我幫你換也行。」她說著，就伸手去剝他的睡衣。

  周泫御沒有力氣去阻攔她，稍不留神，T恤的下擺就被她自

  下往上給掀起來了……他完美的人魚線就瞬間暴露在她眼前。

  她的身上也該死的燙起來，感冒病毒不至於傳播的這樣迅速吧。

  「咳。」君兮清咳一聲，問他：「還要我繼續幫下去嗎？」

  周泫御捉住了她的手，輕輕地放掉。

  一聲無奈的嘆息從他唇邊溢出來：「我自己來。」

  君兮如釋重負地轉身，朝他的浴室走去。

  「快穿好，我去給你準備洗臉水。」

  ?

  去了醫院之後，也是她忙前忙後的掛號排隊。

  周泫御的體溫直逼三十九度，但是國外的醫生不建議掛水，她據理力爭了半天，最後還是只拿到了一堆藥。

  她去取藥，他跟在她身後，見她面色凝重，他也沒了底。他還從沒遇到過燒成這樣的時候。

  他問她醫生怎麼說。

  「醫生說你再晚來些，就得燒壞腦袋。」

  她沒好氣的，但也是實話。要不是他身體底子好，這樣的燒法早就出事了。

  「你少拿嚇唬小孩子的那套來嚇我。」

  「知道自己不是小孩子了，還吵吵著不願來醫院。」她說起來就生氣：「要是你真有什麼事兒……」

  她才一眨眼，眼眶就紅了。

  周泫御伸手，揉按著她的發心。

  「這不沒事。你著什麼急啊！」

  君兮看他一眼，也不知道是不是發燒的緣故，他竟然也能這樣嬉皮笑臉的。她心口一軟，直接伸手抱住了他。

  「這裡是醫院，大家可都看著。」周泫御提醒她。

  「我不管，這才第二天，你說的三天還沒結束。你生病了也是我的。我想怎麼樣就怎麼樣！」

  「行，你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周泫御也反手抱住她。

  回酒店後，她看著他吃了藥，又看著他躺下。

  「今天哪兒也去不了了。」他有些可惜。

  「沒事，我就在這兒，看著你。」

  她趴在他的床沿邊，黑髮落在雪白的床單上，襯著她乖巧的臉，她的眼神里還是浮著濃濃的一層擔憂。

  「看著我睡覺，得多無聊。」

  她搖頭。

  看著他，哪怕看上一生一世，她都樂意，又哪裡會覺得無聊。

  「你也去睡一會兒，等我燒退了就去找你。」

  「我不困。」她說著，不爭氣的打了一個哈欠。

  周泫御笑了。

  「真的不困？」

  「你別管我，你快睡吧。」君兮一邊催促他，一邊起身替他掖了掖被角。

  周泫御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胳膊，他稍稍一用力，君兮就整個人倒在了他的床上。

  「睡我這兒。」

  他拍了拍自己枕邊那個位置。

  「你燒糊塗了吧！」君兮臉紅的從他臂彎里掙出來。

  「既然你不肯回去，那就只能睡我這兒。」他理直氣壯的。

  「可我……」

  「過來。」

  他直接抱住她，翻了個身，將她按倒在他身邊。

  「你……」

  「我病著，什麼也做不了。」

  「可……：

  「就算做了什麼，那也無妨，你忘了，我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