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往事(三)
2025-02-14 11:06:26
作者: 花生小子
「後來,後來的事你多多少少知道些吧。」初一喝了口酒,「為了給端午治病,我去過很多地方,包括皇宮,可昨日無痕與我說端午不會早死!」她長長吐出一口氣:「在皇宮時我甚至想過把端午交出去!你們那皇帝對我說,開謝花需他的血才能養活。。。你不知道,當時,我百般思考萬分糾結,不管怎樣,我也養了端午十年,即便是養小狗小貓也有感情,何況是個人!幸好,當時聰明沒有真犯傻!」
她笑的飛揚灑脫,張永峰愣愣問:「端午,真是。。。陛下的孩子?」
初一聳聳肩:「誰知道呢,或許無痕知道,反正我不知,不過,那小子長得倒是與那啥啥啥很像,尤其那雙眼睛,這天下,再找不出第三雙了吧。」她微微昂頭,看著天邊的月亮:「可是,那又如何?十年可以讓生死變得兩茫茫,何況親情。」
身旁人忽然抖了抖。
初一轉頭瞧了眼,解下披風遞給他:「你還好吧,要不,早點去休息?溲」
夜深,風寒,何況他還發著燒。
張永峰沒有接,只指指她肩頭:「靠一下,好嗎?」
初一有些訝異:「我看,你還是去睡吧。恧」
他搖搖搖,黑亮的眸子流轉著她看不懂的情緒:「我有些頭疼只想靠一會兒,可以嗎?」
不知怎麼,初一心一軟,點了頭,她想,一路走來這幾月他對她百般照顧,此時,他病了,她稍微遷就些也是應該的吧。
兩人本就倚著石頭坐的很近,此時她稍微將身子挪了些過去,漢子頭一歪靠上了她的肩膀,撲鼻而來是淡淡藥香,這幾天他喝了不少藥。
「初一。」他啞聲輕喚。
「嗯。」她順口答道。
「我給念首詩吧。」
「你還會念詩?」她失笑,印象中這種武將不都是喝酒罵娘,大字不識一個的莽漢嗎!
他沉默了下:「很久以前聽人念過,覺得好聽,便記下了。」
她笑:「好啊,念來聽聽。」
他微微側頭,灼熱的鼻息有些許落在她頸間肌膚上,她不禁再次皺眉:「我看還是別念了。。。」
他已曼聲低吟,低沉略帶沙啞的嗓音,夾雜濃重鼻音,靜夜中聽來有種莫名的蒼涼及悲傷。
「第一最好不相見,如此便可不相戀。
第二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
第三最好不相伴,如此便可不相欠。
第四最好不相惜,如此便可不相憶。
第五最好不相愛,如此便可不相棄。
第六最好不相對,如此便可不相會。
第七最好不相誤,如此便可不相負。
第八最好不相許,如此便可不相續。
第九最好不相依,如此便可不相偎。
第十最好不相遇,如此便可不相聚。
但曾相見便相知,相見何如不見時。
安得與君相訣絕,免教生死作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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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完,他似乎就睡著了,呼吸輕淺,卻很均勻,初一想,那就讓他再靠一靠吧,畢竟,他是病人,甚至,她還動手親自將那件披風披在漢子身上。
夜有些涼,兩人靠坐著總比一人暖和些吧。
於是,她沒叫醒他,坐著坐著迷迷糊糊盡也睡了過去,第二天醒來卻在自己房間,蓋著薄被衣衫未解,她揉了揉左側衣領,哪裡似乎還有未乾的淚痕。
昨晚似睡非睡間,她分明感到他在哭,無聲無息,卻濕了她的肩頭,她有些症然地想,原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刻骨銘心啊。
吃過午餐閒來無事,她便逛去了張永峰的房間,一進門卻是楞了下,滿屋花紅柳綠的,連那個彩姨都在,看來,他那副尊榮在這裡還很受歡迎的嘛!
床上,漢子似乎病的更重了些,兩眼無光憔悴不堪,隨時沒氣的模樣,初一莫明火起,冷冷掃視一圈,寒聲低喝:「出去。」將一窩子人趕了出去,而後負手立在床邊,挑著眼角譏笑:「你艷福不淺嘛。」
床上的人沒精打采看了她一眼,厭厭轉開頭,一副,我沒精神理你的表情。
初一氣了,冷哼道:「怎麼,心疼了?我是為你好,你瞧你現在這模樣,有力氣應付那些龍精虎猛的嗎?」
那人依舊面向床里不出聲,初一更氣,一時卻不知說什麼,半響,憋出一句:「那詩叫什麼名字?」
沒人回答。
她等了會兒覺得老沒面子的,打算甩袖走人,以表現,姑娘我就是來看看你氣氣你的,腳步剛到門口,身後傳來極啞的聲音:「相思十戒。」
「相思十戒?!」腦中驟然划過一些碎片,極快,細想,卻又什麼也想不起,只不自覺念出:「但曾相見便相知,相見何如不見時;安得與君相決絕,免教生死作相思!」
床上的人豁然回頭:「你。。。」
她轉頭笑道:「瓊琚,你還是喜歡南宮月笙吧。」
他兀地瞪大眼。
自以為猜中別人心事的她帶著幾分小得意走過去拍拍他肩,一副長者關心小輩的模樣:「若真喜歡就該去努力啊,我從不相信什麼情深緣淺之類的廢話,俗話說只要功夫深鐵杵磨成針,萬不得已,咱不是還可以搶嗎?好歹你手底下還帶著幾萬兵馬,這點氣魄總是要有的吧!當然,碰上南宮月笙,以上就都是廢話,既然你十分倒霉不幸的喜歡上了你主子的女人,那麼作為朋友的我只能勸你早早放手,回頭是岸,你們那是孽緣,孽緣懂不懂?雖然很悽美,可是終究是悽慘多餘唯美啊!那種調調不適合你的,瓊琚啊,你何妨多往前看看。」她指指窗外:「瞧那些花紅柳綠的,等你病好了,我幫你撮合撮合!」
他驚呆,張口結舌。
她大笑,一副我這朋友夠意思吧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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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房中卻見無痕依窗而坐在喝酒。
白衣如雪,烏髮似瀑,風過窗欞,吹起一身落寞。
初一走過去拿下他的酒杯,皺眉:「怎麼又喝酒。」
他回頭,神色茫然,喃喃低語:「小花生!」
她倒了杯茶塞進他手裡:「酒量淺就少喝些,又胡言亂語。」
他猛然驚醒,垂眸,遮掩似地抿了口茶,而後輕笑:「怎麼,心疼了?」
初一沒去理睬,只問道:「端午呢?王大強他們呢?」
「很好。」
「你何時帶我去見他們?」
無痕沒有回答,轉頭看向窗外,窗外陽光明媚,空氣中隱隱飄動著花香。
「喜歡這裡嗎?」
初一微楞:「沒什麼喜不喜歡的,這裡是你的產業?」
「你如果喜歡,它可以是你的產業。」
聞言,初一看了看窗外,亭台樓閣,鳥語花香,雖為煙花柳巷,卻布局精緻,裝飾典雅,頗有幾分江南風情,若這裡是她的產業,豈非等於得了只會生金蛋的母雞!她就不需要再為搶些碎銀子愁白了頭。
「真的?」她狐疑,轉而又笑了:「無事獻殷情,非奸即盜,你又在算計什麼?」
「算計?!」
無痕低低重複一遍,忽覺滿嘴苦澀,張張口,吐不出一個字。
反而初一拍拍他肩膀安慰道:「什麼事直說吧!你一去三四年,千里迢迢帶走整個清風寨的人,想來定是要做些什麼的,但凡我能做的,儘管說來。。。哦,對了,這裡的事了了之後你和我們回清風寨嗎?」
「回清風寨?」
「回嗎?」
她眨巴下眼睛,臉上寫著期待,他心一痛,沒控制好力道,手中茶杯被捏的粉碎,瓷片劃破手掌,鮮血淋漓,初一趕緊拉過他的手查看,卻被無痕反手握住。
「你的手。。。」
他笑,滿眼落寞,卻依舊裝做滿不在乎:「別管它。。。牛頭山那狗窩還能住?我記得都快被我拆了的啊。」
初一頓時大怒:「他爹的,真是你干啊,你這敗家子。。。不行,你得拿這樓賠我,這樓看著蠻大,值不少錢吧。。。啊,別捏,骨頭碎了,趕緊放開,我去找些布來給你包上。」
無痕像個孩子似的鬧著脾氣,一面緊緊拉住她的手,任傷口的血染了她一手,一面傲嬌回答:「當然,值不少錢,可以買十七八個清風寨。」
初一倒抽口涼氣:「真的?那趕緊,寫字據。」
無痕又好氣又好笑,眼波流轉,風情萬種:「剛才送你你說我算計,現在又要了?真是個財迷,什麼都會忘記只愛財這一條始終貫徹。」
初一也笑了:「人窮志短,人窮志短!我也想有朝一日能喝一碗豆漿倒兩碗豆漿,擺擺闊。」
他大笑,揉亂她的發:「你就這點出息。」
「是啊,我就這點出息,反正有你在,搶不到銀子你會管飯,沒房子住你會送宅子,端午病了你會醫治,鬧出什麼不可收拾的你會擦屁股。」清理完他的傷口用布包上,打了個漂亮的蝴蝶結,左右看看,極為滿意:「嗯,不錯,本姑娘的手藝日漸長進。」
剛剛還笑得花枝亂顫的男子忽然失語,低頭看著手上那個只怪異的蝴蝶結,半天說不出話。
初一收拾完藥具,洗了手,重新倒上新茶。
對日常起居無痕是很挑剔的,寧可沒有,絕不將就,茶,他只喝新茶,絕不碰隔夜茶,而剛才,她隨手倒給他那杯明明是隔了夜的冷茶,而他盡然喝了。
像無痕這樣挑剔的人,除非極度混亂,否則絕不會出這種錯。
她在他對面坐下,將新泡的茶水遞到他的手邊,笑容溫暖明媚:「心情好些了吧。」
男子茫然抬頭,日光落在一側臉龐,將那裡照的白皙通透,而另一側依舊陰鬱黯啞。
她皺眉:「是出了什麼大事吧!不管為了什麼,你這個樣子,我們會擔心。」
她說我們,他知道,她想告訴他,整個清風寨的人都關心他。
於是,他的手按上了胸口。
「我,好痛。」長睫輕顫,淚水划過玉色的臉頰,就那樣無聲無息,脆弱無助地哭泣起來。
初一愕然,可最後,滿腹疑問只化為一聲嘆息,起身,走到他面前,輕輕摟住他,像哄哭泣的端午那樣輕輕拍著他的背:「莫哭莫哭,大不了咱們回牛頭山繼續做山大王。」
他滿嘴苦澀。
回去?怎麼回的去?
他親手構建的幻境親手打破,於是一切便再無法回到最初。
他們各自都有各自的牽掛,各自有各自的恩怨情仇。
怎麼還能回的去?
「如果有一天,你發現我其實一直都在算計欺騙你,會恨我嗎?」
初一搖頭,回答的毫不遲疑:「不會,你不會那樣,我相信你!」她嘻嘻笑著,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因為,我們是朋友。」
她笑的陽光明媚,以至於,他不敢抬頭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