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心魔難消】

  白霧繚繞中，蘇夜親眼目睹了瞳依和百里澈之間發生的一切。長久以來壓抑在他心底的而不安終於變成了現實。依依她最終還是選擇了離他而去……

  蘇夜輕輕一笑，彎腰將手中的並蒂霜放下，然後默然的轉身走開。

  百里澈的話字字尖銳字字誅心，但蘇夜卻不得不承認，那些話句句都是實情。

  是他斬斷了依依的翅膀，用所謂的愛將她鎖在了身邊。他早就想過，當她對朝堂之爭和六國紛亂徹底厭倦，當她的忍耐超出了極限，他現在擁有的一切便會徹底消失。

  

  這一天終將到來。只是，他沒想到會來的這樣快而已……

  自從百里澈出現開始，從百里澈對依依表現出濃厚的興趣開始，他便壓抑不住滿心的焦躁，即便是現在，他也想馬上衝過去將依依從百里澈的手中奪回來豐。

  但他不能。

  因為他方才聽到，百里澈說：只有依依跟他離開雁國，他才會幫依依解毒。

  ***蝕骨毒發時的痛苦，沒有人比他更清楚。依依已經因為他嘗過一次如墜地獄的煎熬，並且也差點因此為送命，他如何能奪走她的最後一絲生機？

  六國至寶，秦清的心頭血……除了大雁的紫煙枝，要在她毒發之前湊齊這份藥方太難太難。他其實並沒有完全的把握，只因為這是依依最後的希望，他才會不顧一切的拼盡全力。

  現在，依依已經不需要他了吧……

  又或許，她從來都不需要他，只是他一直都放不掉她給自己帶來的溫暖罷了……

  「少主！」蘇夜悄無聲息的沿著原路返回，正思索著要如何才能回到地面，卻見七長老帶著穆安和穆平從上方跳了下來。

  他們腰間皆綁著繩子，在看到蘇夜後立刻一喜，七長老飛快的迎上來問道：「少主，找到少夫人了麼。」

  蘇夜眼睫一垂，淡然的回答：「她同百里澈在一起，百里澈正字啊為她逼毒，我們先離開此地。」

  七長老有些詫異的看著他道：「不等少夫人一起？」

  「不用了。」蘇夜接過七長老遞過來的繩子，「她這幾日都不能離開這裡。宮中尚有要事要辦，我們回去等她也沒什麼差別。待她身體無恙，百里澈自會將她送回去。」

  穆安和穆平連忙過來，替蘇夜將繩子綁在身上，並拽動繩子示意上方的暗衛將蘇夜拉上去。

  蘇夜抬頭望著頭頂的黑暗，勾著嘴角自嘲的一笑。

  此番分別，他大概再也見不到依依了吧……

  幾日後他們本將大婚，卻沒想到他們終究是無緣。

  無需百里澈再為毀掉他們的大婚而費盡心思，只要是依依衷心所願，他必然會不惜一切的成全。他和依依的未來該如何只有他自己能決定，他並不是輸給了百里澈，而是輸給了無法不為依依著想妥協的自己。

  既然自由才是她最終的選擇，他便還了她的雙翼，放她無牽無掛的飛走。他寧願自己忍受百年孤獨，也不願看她有一絲一毫的委屈。

  思緒間，上移的繩子停止了運動，亮光也再次出現在了蘇夜眼前。蘇夜雙手微微用力，縱身一躍便回到了地面，他微微眯起眼睛，看著面前等待著他的眾人，淡然的下令：「回宮。」

  *

  恐懼……阿夜的心底也會有恐懼麼……

  瞳依面色凝重的看著蘇夜的背影，眼底划過一絲焦慮。

  曾歷經過那麼多的困苦磨難，她本以為蘇夜的心早已無所畏懼。畢竟，從相識開始，蘇夜吸引她注意力並讓她為之心疼的便是他強大的承受能力。

  她以為她所了解的蘇夜，會撒嬌會彆扭會生氣，會糾結會傷心也會迷惘，卻唯獨不會因什麼事情而心生恐懼，但聽到百里澈如此篤定的結論，再看看他如木樁一樣無任何反應的背影，瞳依的心頓時沉悶的揪緊。

  難道真如百里澈曾經所說的那樣，蘇夜的心底壓抑著解不開的心結，並且，入目一日的累積成了心魔。否則，精通奇門遁甲的他怎會無知無覺的掉入眼前的陷阱里。

  瞳依眼神一冷，神色露出一絲堅定，抬步便要上前。

  「你要做什麼。」百里澈立刻拉住她問。

  「把阿夜帶回來。」瞳依毫不猶豫的回答。

  「你莫要衝動。」百里澈搖頭，「蘇夜此時應該只是神智遭受些煎熬，暫時尚無性命之憂，還是等本城主細細看過……」

  「夠了。」瞳依一把揮開百里澈的手說：「你自己也說過，你已經來過這裡許多次了。這陣法若是能被你參透，你還需等到今日？」

  說罷，瞳依身子一轉便直接上前。

  「小暮兒！你不懂得如何破陣！」百里澈臉色一變伸手欲攔，但瞳依的速度卻快過了他的預料，他這一攔竟然沒有攔住。瞳依嘴角一勾，對百里澈傲然一笑道：「我的確不會破陣，我會的只有神擋殺神，魔擋弒魔。」

  坐以待斃向來都不是她的風格，更

  何況，精神的折磨有時候遠遠大過肉體，她怎麼能放任阿夜被所謂的幻境蠱惑欺騙。

  論智計，她比不上眼前的兩人。

  論武功，她一樣不是這兩人的對手。

  論破陣？她更是一竅不通半點也不懂。

  可那又如何。

  她只知道：她的阿夜她自己來搶。沒有她的允許，誰都不准將阿夜的視線從她的身上分走半點，哪怕是幻境也不能。

  百里澈有些怔然的看著面前步伐堅定，身上的氣勢似能壓過千軍萬馬的白衣少女，看著她因為落水而一身狼狽，卻又從容不迫光芒萬丈的像那個紅衣少年走去。

  蘇夜距離他們大概有五丈之遠，但他身在迷心陣的正中，這不遠不近的距離足以使瞳依看到各種各樣光怪陸離的幻想，甚至因此而迷失心智陷入瘋狂。

  百里澈不知道瞳依會看到些什麼，但他卻看到，她的眼神始終清澈，步子未有任何遲緩，就那樣不帶任何停頓的徑直走到了蘇夜的身旁。

  「嗯？」來到蘇夜面前的瞳依並未露出欣喜的表情，而是回頭就對百里澈罵道：「百里澈，你特娘的耍我啊！老娘什麼都沒看到好不好！」

  媽的，這貨其實是個職業騙子吧。

  什麼迷心陣！什麼幻覺！短短的十五米距離，她幾步便走到了。如此輕鬆無壓力，她方才到底是為何要陪著百里澈傻站在原地斟酌糾結啊！

  靠……她的智商果然已經被百里澈騙到負值了。

  百里澈表情又是一變，怔然的看著不遠處活蹦亂跳的瞳依，眼底閃過一絲震驚。

  他試探的踏出一步，面前頓時就飄來了一陣薄霧，那些甜膩的香味也變得更加濃郁，百里澈連忙閉眼將腳收回，看著瞳依的眼神變得有些複雜。

  他並沒有對瞳依撒謊。這個地方他已經來過無數回，經過了一次又一次大大小小的幻境考驗，最終才摸索到了龍穴的入口。

  百里澈一直都認為，他自己便是現今九州大陸上最無欲無求之人，但即便是這樣的他，心底也有忘卻不掉的陰影。

  瞳依能輕鬆的去到蘇夜身邊，完全沒有受到迷心陣的影響，只能說明一點：她的心底毫無陰影，毫無弱點，已經強大到無堅不摧，無所畏懼。所以，迷心陣對她來說形同虛設，發揮不了半點原有的威力。

  原來，她竟能如此強悍的完全掌控她自己的心麼？原來，她對蘇夜的感情真的毫無雜質，她的確是毫無動搖的愛著蘇夜……她根本就不像自己認為的那般，與蘇夜之間還存在著無數不確定的暗影。

  百里澈的雙手無意識的握緊，他看著被困在陣中的蘇夜，一直都淡漠隨意的心突然嘗到了一絲叫做羨慕的情緒。

  「阿夜？」瞳依轉到蘇夜的面前，拽著他的袖子喚著他的名字，聽到了瞳依的聲音，蘇夜緩緩抬頭，眼底划過了一絲幽暗的冷光。

  *

  「少主，出事了。」蘇夜離開隴窪山回到王都，夜幕再一次降臨。他剛剛接近城門，心底便突然湧出了不祥的預感。接著，原本被他派去隴窪山中監視秦逸的五長老和六長老便迎了過來。

  蘇夜看了一眼死寂的王都，皺眉道：「出什麼事了。」

  五長老和六長老相視一眼，臉上都帶著愧疚和沉重。五長老焦急的回答：「屬下無能，讓秦逸從五輪陣中逃了出來。百里城主此時不在王都，無人能敵得過他。秦逸下令要常三屠城，常三放出了無數的蠱蟲，王都一日之內便屍橫遍野，朝中大臣半數慘遭毒手，秦逸此時已經侵入王宮了。」

  蘇夜臉色一變，袖子一拂便輕身朝王宮的方向衝去。

  剛一踏入城門，濃郁刺鼻的血腥味便撲面而來，往日裡乾淨寬敞的玄武大道上到處都橫著死狀奇慘的屍首，蘇夜的眼底划過一絲憤怒，加快了步子拼命朝王宮狂奔。

  秦逸的武功位列九州第二，單憑王兄身邊的陸荃怎能抵擋的住？

  該死，百里澈不是說王都內有將離和秦清在，秦逸就不敢輕舉妄動的麼！他原本估算五輪陣可以困得住秦逸半個月，哪想還不到十天他就跑了出來，是他太小看秦逸了。

  宮中，血跡從宮門一直蔓延至乾坤殿的方向，無數禁衛倒在地上，如同蘇夜剛剛在玄武大道上目睹的慘狀一樣。蘇夜微微咬牙，臉色冷的就像臘月里的寒霜。

  好不容易才除去了葉文成報了蘇蕭兩族的滅門大仇，他以為雁國將從此時來運轉，按照他的設想一步步向前，再也不會被任何人欺凌，哪想到秦逸的出現這麼快就將這一切打散。

  「王兄！」蘇夜心急如焚，將速度提至了極限，不要命般的衝進了乾坤殿內，然而一步跨入，他瞳孔一縮，瞬間如遭雷擊般頓在原地。

  門邊躺著陸荃的屍首，而秦逸則一臉獰笑的立在他的正前方，手中的長劍自蘇漓的體內穿心而過。

  琉璃般的黑眸倒映出蘇漓緩緩倒下的身影，蘇夜的腦海中空白一片，恍惚間聽到秦逸猖狂的笑聲在耳邊

  響起，「蘇夜，大雁王族現今只剩下了你一人，待朕殺了你之後，瞳兒便永遠歸朕所有！」

  「阿夜……阿夜？阿夜！」

  蘇夜冰冷的視線落在瞳依的臉上，瞳依的心底禁不住打了個冷戰。相識至今，她從未見過蘇夜露出這種眼神，冰冷陰霾，其中又充滿了暴戾血腥的殘戾。

  瞳依輕輕晃動的蘇夜的身體，但他仍然冷冷的看著她毫無反應，就如同從來都不認識她一般。瞳依握住他冰涼的雙手，眼底划過一絲沉重。

  這迷心陣真的如百里澈所說一般棘手？蘇夜竟然完全聽不到她的聲音……

  既如此，那便先把他帶出去再做打算吧。

  瞳依輕嘆口氣，轉身就欲將蘇夜負在身上帶走，然而她剛剛一動，就聽百里澈突然的呵斥聲響起：「小心！」

  耳邊一陣勁風颳過，瞳依反應頗快的低頭屈身，手一松便扭身避開，她愕然的回頭，就見蘇夜渾身殺氣突增，望著她的眼神里滿是仇恨。

  「阿夜，你醒醒！」瞳依扭頭對百里澈吼道：「他這是怎麼了！」

  百里澈望著瞳依的眼神無比凝重，「他把你當成幻境中看到的人了。」

  面對著眼前一觸即發的困境，百里澈的眼底划過了一絲無奈，心底也升起了一絲前所未有的挫敗。

  縱橫九州這麼多年，這還是他第一次束手無策，想不出任何能幫瞳依應對的方法。

  若只有蘇夜一人，瞳依尚有制住他的可能，但若是再加上失控的他，那結果只能是他們三人全死在陣中。

  蘇夜一擊未中，並沒有繼續追上，而是緩緩的朝瞳依走去，眼底凝著化不開的霜雪。

  感受到直逼而來的刺骨的殺氣，瞳依氣得一陣咬牙切齒。

  媽的，這小子到底看到了什麼，竟然把她當成了泄憤的對象。心思一轉，瞳依突然打消閃躲的念頭，靜靜的立在了原地。她就不信，蘇夜真的會完全被幻境迷失心智，真的會認不出來她對她下狠手。

  「暮瞳依！」眼看著蘇夜拂袖一掌打向了瞳依，但瞳依卻一臉倔強的不閃不避。百里澈抬手就將手中的笛子擲向蘇夜的手腕，同時身影一動出現在瞳依身邊，帶著她避過了蘇夜的掌風。

  「蘇夜！你個混蛋竟然真的對我動手！」

  險些被打中的瞳依滿臉的悲憤，心中的怒火開始熊熊燃燒。

  說好的心有靈犀心意相通，危難之際幡然醒悟，以愛為媒創造奇蹟呢！

  果然童話里都是騙人的……

  「你瘋了！」百里澈的眼底溢出了一絲冷光，低頭看著瞳依斥道。

  若是他稍有猶豫，瞳依此時定然會傷在蘇夜手中。蘇夜此時被幻境所惑，對瞳依絲毫沒有手下留情，這一掌若是打在她身上，即便不會要了她的小命也會打的她傷重難愈。

  一想到瞳依會在他面前倒下，那雙神采飛揚的眼睛會失去她原本的光亮，百里澈的心底便赫然一疼，如扎進去了一根銀針一般，一點一點的研磨著他的心臟。

  「我沒瘋。」瞳依瞥了百里澈一眼，水眸一眯道：「我只是想揍人而已。」

  目光轉向不遠處再次呆立在原地，神色晦暗莫名的蘇夜，瞳依表情森冷的勾起嘴角，又道：「百里澈，幫我個忙，我有辦法制住他。」

  若是她輸給蘇夜心中的幻境，無法將他從幻境中搶出去，她暮瞳依三個字以後便倒著寫！

  「什麼辦法？」百里澈的臉色依舊不大好看，但瞄著瞳依眼底的火苗，他頓時又覺得，還是不要得罪這個時候的瞳依為好。

  「待會老娘揍人的時候，記得從背後制住他的雙手。」瞳依扳了扳雙手，重複道：「記住，不准下狠手，必須鉗制住他的雙手，而且，是從背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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