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魔(下)

2025-02-08 22:16:10 作者: 薄慕顏

  徐離對自己的岳父很是了解。

  薛延平為人剛愎自用、性子驕傲,在人生經歷上和自己一樣,是一路在沙場上殺過來的,只不過他早了幾十年,自己年輕一些罷了。

  

  以薛延平的脾氣,從來都只能是別人屈居他之下,斷不可能他矮一頭,對別人俯首稱臣,----這一點上,薛氏頗有乃父之風。

  大概在她的心裡,永遠都是那個濟南府的第一驕女。

  薛氏居然敢推自己的妹妹?!當著自己的面,都是這樣毫無顧忌的動手,見自己不在家的時候,更加不能孝順婆婆呵護小姑了。

  也好,一絲一毫的夫妻情分都不留。

  徐離這邊斬釘截鐵,薛氏那邊還在不依不饒。

  她大哭大鬧起來,「徐三郎,你以為打了幾個勝仗就可以欺負我?我爹娘知道,一定不會……」慌得薛媽媽去捂她的嘴,聲音含混不清,「滾開!他們徐家……,欺負我一個……,我當初就不該……」

  徐離沒有跟女人吵架的習慣,更不可能去打懷著孕的薛氏,當即扭頭就走,扶著妹妹徐姝出了花園,一句話都沒有再多說。

  薛氏氣得急了,朝著乳母喊道:「你放開!不然……」

  「奶奶……」紫韻跪了下去,祈求道:「你就給我們這些人留一條活路吧。」越說越是傷心,「奶奶已經嫁了人,就算此刻咱們是在濟南府,也沒有和夫君吵架的道理,更何況……,這裡是安陽不是濟南啊。」

  方才徐離的樣子實在可怕。

  青霜也勸,「是啊,何必跟三爺硬碰硬呢。」

  她們兩個七嘴八舌的相勸,薛氏依舊氣罵不休。

  薛媽媽呆呆地站在一旁,只覺心驚膽顫。

  從前在濟南府的時候,徐三爺迫於情勢對小姐多有寬容,還算能夠理解,現今這般寬容大度卻叫人害怕!方才他明明氣得臉色都變了,還是一直忍著,……一忍再忍忍到最後,只怕後果不堪設想!

  徐家,早已不是當初狼狽不堪的徐家了。

  薛媽媽甚至想,要是三爺對小姐發點脾氣還好,一則消了氣,二則小姐也知道收斂一點,偏偏他這樣不言不語不作為,不知道打著什麼主意。

  就在薛媽媽頭疼不已的功夫,徐離已經出了門。

  一路策馬趕到觀瀾閣,不過片刻。

  在門口下了馬,徐離忽然心思一動,很想看看顧蓮平時都在做什麼,----不然當著自己的面,她看似大方,其實一直都是心神緊張的。

  他擺了擺手叫人不要通稟,自己走了進去。

  池塘水邊的涼亭里,顧蓮穿了一身鵝黃色的輕羅半袖,同色腰帶,月白中衣,淺綠色的輕薄長裙,百褶百絲,好似一抹煙雲般綠色雲霧。

  岸邊垂柳依依、拂風掠動,一切都是那麼靜謐。

  徐離想了想,轉身去拿了放置多年的玉笛。

  一曲聲動響起,清澈的笛音空靈悠揚、靈動綿軟,仿佛在天際白雲間穿梭不休,又好似裹著水汽幽幽散發。

  顧蓮聞聲回過頭來。

  在那湛藍晴空和白雲之下,青瓦白牆前面,站著一個身著湖色錦袍的俊美少年,丰神雋朗、長身玉立,手上橫握一支雪白瑩透的玉笛。

  他靜靜站立著,手指微動,輕吹緩吐出令人沉醉的音律。

  ----仿佛美好的有一點不真實,叫人驚訝。

  顧蓮從來都不知道,徐離還會吹笛子,那個在沙場上殺人如劍的少年將軍,還有如此溫文爾雅的一面。

  他一步一步朝著自己走了過來。

  一剎那,竟然有些不敢直視的慌亂。

  徐離在向自己展示他美好的一面,不曾輕易讓人見的一面,可是……,自己已經不是待字閨中,可以接受這些情感的少女了。

  怎麼辦?自己勸說不了他,威脅不了他,根本就拿他沒有辦法。

  難道要一副古代貞潔烈女的樣子,拿著金簪,比著自己的咽喉,喊著你再過來我就死在你的面前?可是他又沒有強迫自己做什麼,只是吹個笛子而已。

  一曲奏畢,徐離逆著陽光在她旁邊坐下,微笑問道:「不好聽麼?」

  「很好。」顧蓮目光迴避,側首看著碧波粼粼的一池春水,「我只是不太懂,聽著好像是一支《鷓鴣飛》,對嗎?」

  或許……,自己一開始同意他安置就是錯的。

  ----又要求人庇佑,又要拒人千里之外。

  這本來就是一個逆命題,好比只要回報而不去付出一樣。

  既然還不了情,那就不該承情。

  徐離的這一番「盛情」,自己實在有點消受不起。

  這一瞬,顧蓮心裡萌生出了一縷死念。

  不論玩心眼、玩手段、玩強勢,自己都比不過徐離,只能動之以情、曉之以理,但是他還是不肯放棄,----除了死,實在是想不出其他的法子了。

  畢竟……,好女怕纏郎。

  三年時光,如果都是這般情意纏綿的過下去,不說徐離舍不捨得放手,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會變成什麼樣子。

  不過在這之前,自己得換個身份先找到葉東海,和他交待遺言,再最後看一眼女兒七七,也算是了結這一世的心愿吧。

  徐離清越的聲音在耳畔響起,頗為溫柔,「那你還想聽什麼?」

  顧蓮沒有去選,而是收拾好心緒,雲淡風輕轉移了話題,微笑道:「我不知道,你還會吹笛子呢。」

  「會一點兒。」徐離目光漂浮,回憶起兒時舊事,「父親是一個愛好風雅的人,二哥學了琴,我學了笛子,大哥和姝兒脾氣差不多,兩個人一聽這些就喊頭疼,為此挨了父親不少訓斥。」

  「這麼說,三爺小的時候還很老實咯。」

  「也不是,我只是不想挨訓斥罷了。」徐離笑了笑,忽然間笑容微淡,「其實嫻兒是最得父親真傳的,琴棋書畫,即便談不上樣樣精通,但也各有長處。」

  他俊秀的面容像是籠上了一層薄霜,淡淡的、涼涼的,有一種若隱若現的憂鬱,在眼角眉梢輕輕浮動,讓人不由心生憐憫。

  顧蓮心底一軟,「徐三哥……」

  「對了,你不是會畫畫嗎?」徐離並不習慣在別人面前傷懷,那一瞬的脆弱,很快消失不見,斜斜倚在欄杆上微笑,「你給姝兒的那張畫我見到了,和別人的不一樣,仿佛人和花草都是活著的。」

  顧蓮搖了搖頭,「不值一提,只是取巧罷了。」

  「那你給我畫一張吧。」徐離打蛇隨上。

  「好。」

  

  徐離原本以為她會推辭,答應的這麼幹脆,倒是微微意外,「回頭別說忘了。」打量著她的神色,看不出什麼,「什麼時候有空?要我坐在哪裡嗎?」

  「不用。」顧蓮的想法和他不一樣。

  「不用?」徐離更詫異了,「你……,確定記得清楚?」

  顧蓮側首,看見一雙烏黑宛若墨玉的瞳仁,裡面閃著光芒,比那湖面上的粼粼碎金還要明亮,心下便知道他是誤會了。

  不過無所謂,等他收到畫的時候自己早已不在。

  於是她笑了笑,「我有分寸的。」

  徐離果然歡喜起來,笑道:「那說好,要是畫的不像走了樣兒,我是不收的,你須得重畫一張讓我滿意才行。」

  顧蓮莞爾一笑,「又不收銀子的,哪裡生出這麼多的要求?」低頭間,耳垂上的瑪瑙珠子折出朱紅光芒,盈動可人。

  徐離看得一怔。

  她……,仿佛忽然間有什麼不一樣。

  和以前那些拘束的笑容不同,似乎放開了什麼,笑容不只在嘴角,而是一直透到了眼底深處,好似繁星一般瑩瑩生輝。

  不明白,她到底放下了什麼?

  徐離帶著疑惑回了府,卻又不自禁地懷念下午的怡人景色。

  剛一進門,就有丫頭慌慌張張迎了上來。

  「三爺……,正要讓人去找你。」

  「什麼事?」

  「三奶奶要生了……」

  徐離皺眉,「這麼如此突然?」

  那丫頭咽了下口水,飛快說道:「下午奶奶出去逛了逛,回來的時候,氣色就不是太好的樣子,然後薛媽媽在裡面說話。不知道說了什麼,惹得三奶奶發了脾氣,還摔了東西,然後沒過多會兒就……」

  「行了。」徐離打斷她,「我這就過去看看。」

  薛氏的產期就在這幾天,雖然提前了一點點倒也不算離譜,家裡穩婆什麼的,都是早就準備好了的,徐家上下一派井然有序。

  徐離在門口撞到嫂嫂,喊了一聲,「二嫂。」

  徐二奶奶趕忙上來,說道:「娘在廂房裡面的小佛堂裡面。」指了指產房,「說是已經露了頭,想來快了,三叔也去廂房等一等吧。」

  「好的,這邊有勞二嫂。」徐離找到母親,喊了一聲,「娘。」

  徐夫人微微嗔怪,「你媳婦兒都快生了,怎麼還亂跑?」

  徐離回道:「她火氣大,我讓她單獨呆一會兒。」

  「姝兒都跟我說了。」徐夫人嘆了口氣,說道:「罷了,你要是心裡不痛快,想說她幾句,好歹等她生完孩子再說。」

  徐離應道:「我知道。」

  天黑時分,薛氏生下一個六斤半重的女兒。

  產房很快收拾乾淨,徐離陪著母親進去看望妻兒。

  「三郎。」薛氏沉浸在初為人母的歡喜之中,滿心期待的問道:「你說,起個什麼名字好呢?一定要起個最好聽最好聽的,比別人的都好。」

  不過是一個女兒罷了。

  徐離根本沒有她那麼歡喜,淡淡道:「請母親賜名吧,讓她老人家高興高興。」

  薛氏不樂意了,----自己懷胎十月,辛辛苦苦生下來的寶貝女兒,難道就是為了讓婆婆起名高興的?嘟噥道:「我都已經想好幾個……」

  徐離的眉頭幾不可見一蹙。

  徐夫人已經有三個孫子,三個孫女,哪裡差薛氏的這一個?不想跟產婦計較,側首看了兒子一眼,然後道:「既然你早就想好了,你挑,也是一樣的。」

  薛氏高興的笑了一句,「還是娘體恤我。」

  薛媽媽看在眼裡,又不好逾越身份上去相勸,更怕越勸場面越難看,心下只是冰涼一片,----主母再這樣下去,總一天會哭都哭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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