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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不得(上)

2025-02-08 22:16:03 作者: 薄慕顏

  時間一日一日過去。

  從顧蓮甦醒過來,轉眼已經將近一個月的時間了。

  在這段日子裡,徐離雖然身負要職不得日日前來,但是隔三岔五,總會找機會過來探望「鄧姨娘」,鄧家後宅的僕人早就習以為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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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蓮卻是滿心地惶恐不安,一日勝過一日。

  她並非那種天真懵懂的小姑娘,亦非古代閨閣不經歷情事的後宅婦人,深知所謂「感情」一事,----從來都是付出的越多,投入的越多,就越難以放下。

  那怕自己想不出合適的法子解決,粗魯的拒絕,也不能叫徐離再繼續投入了。

  這一日,徐離又過來了。

  夕陽西下、落日餘暉,五彩斑斕的晚霞鋪滿了整個天空。

  顧蓮穿了一身綠衣白裙的春衫,斜斜的挽了一個髻,綴了幾點珍珠花鈿,在絢麗的霞光映照之下,更襯出乾淨淡雅。

  眉如畫、眼若星,膚白如玉,臉上的神色安寧恬靜。

  ----遠遠看去仿佛一幅淡墨寫意的美人圖。

  徐離推門進來,忽地生出一種歲月靜好的柔情。

  然卻有微微不安,----美好的東西總是稍縱即逝,再者……,這樣的情景原本不是屬於自己的,怕是不能長久。

  「三爺……」顧蓮輕輕開口。

  徐離直覺她要說點什麼了,而且……,不會是自己喜歡聽的,因而打斷,「我馬上就要北上攻打京都,有什麼事,等我回來以後再說。」竟是不自覺的放緩語氣,追了一句,「……好嗎?」

  顧蓮看著他,最終還是垂了眼帘,「好。」

  不管想說什麼,想做什麼,也得徐離還有命回來聽才行。

  況且事情已經變成這個樣子,急於一時也無用,----說起來,他這次不顧性命安危救了自己,還沒有來得及道謝呢。

  「那我以茶代酒。」顧蓮親手斟了一杯茶,放到小几的對面,「為三爺送行,祝三爺一路大獲全勝,凱旋而歸!」

  「借你吉言。」徐離笑了笑,坐下來端了茶水一飲而盡。

  顧蓮微垂目光,輕聲道:「那天……,多謝三爺趕來相救。」有些苦笑,「我是又欠三爺一條人命了。」

  徐離放下茶杯,笑容微淡,「我救你,不是為了要你道謝的。」

  「我知道。」顧蓮在心裡斟酌著說詞,千言萬語,又覺得句句都不合適,----到底不想在大軍揮師前壞他心情,繼而一笑,「只是怕三爺找我要謝禮罷了。」

  自己一介弱女子身無所長,幫不上他什麼忙,更不能親手做點東西給他,弄得兩人之間更加曖昧不清。

  ----不過還有一樣東西可以。

  顧蓮起身回頭,微笑道:「三爺你跟我來。」

  徐離一臉迷惑不解,跟著她,最後到了旁邊的小小佛室。

  顧蓮拿起案頭上面放著的三支燃香,一支一支點燃,虔誠的朝著佛像拜了拜,然後規規矩矩磕了頭,跪著說道:「信女之命,三爺所救……」

  徐離看著她,不明所以,只是瞧見那幾支香的端頭似有不同,皆是深紅顏色。

  「……救命之恩,一介婦孺無以為報。」她的聲音清澈似水,像林間小溪一樣緩緩流過人心,「今日以信女之血焚香佛前起誓,從今往後……,不論三爺殺在何方、戰在何地,如有血光災禍,願以信女陽壽為三爺擋災……」

  「蓮娘!」徐離聞言大驚,上前拉她,「不要說了!」

  「……如將最終吾命耗盡,亦無怨言。」顧蓮堅持說完了最後一句,搖了搖頭,「三爺放開手,佛前誓言已立再無更改。」

  推開了他的手,將焚香端端正正插了上去。

  「你……」徐離氣得說不出話來,怔了片刻,忍不住怒道:「你可知,我從來都是活在刀光劍影之下,一生有多少血光之災?這種血願你怎麼可以起?!」

  顧蓮淡然道:「我的命,本來就是三爺救回來的。」

  徐離目光清亮的盯著她,焦急道:「萬一,將來應驗……」

  顧蓮接了他的話,「將來應驗,那也是我心甘情願之事。」自己真的希望冥冥之中神佛庇佑,聽到自己的許願誓言,但是除了這個,其他的就都不能再和他糾纏了。

  「三爺。」只是從容一笑,「我無虛言,亦不後悔。」

  徐離心神震動不語。

  「大將軍!」外面有人喊話,怯怯稟道:「門口有人找,說是時間差不多了。」

  顧蓮該說的都說完了,轉身出去。

  「蓮娘。」徐離叫住她,看著那抹纖細柔弱的女子背影,----拿不起、放不下,一向果斷的他居然生出猶豫,靜了靜,「你且好好養著身體,不管何事都等我回來再說,不論如何……,我總不會害了你的。」

  顧蓮沒有回頭,側首道:「好,我聽三爺的安排。」

  像是不忍心看她離去一般。

  徐離閉上了眼睛,雙手握成拳,攏在袖子裡微微顫抖,----錯過的,或許是真的錯過不能挽回了。

  那些人,那些事,那些乾淨澄澈的舊日時光。

  ******

  徐離趁著蕭蒼分兵攻打幽州之際,以詐死率軍奇襲,不僅大獲全勝,最後還親手斬殺了蕭蒼!這個消息如同長了翅膀一般,很快傳遍了大江南北。

  每個割據一方的梟雄霸主,每個手握重權的將領,都是心神巨震!

  一個個都在思量著,今後的路到底要該怎麼走

  ----以免一招錯、滿盤輸。

  武將世家出身的公孫輔,率先向徐家俯首稱臣,----居然親自斬了以前一手扶植的小皇帝,將人頭奉送徐氏兄弟面前!

  不費一兵一卒,徐家就將公孫輔的領地和將士收於旗下。

  徐家大軍一路揮師繼續北上,沿路捷報不斷。

  當徐離帶領著心腹將領和部屬們,趁勝攻破京都,剿滅蕭蒼在北方的舊部,策馬揮槍踏入金鑾殿的一剎那,徐家將士歡呼雷動!

  天下格局,隨之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蕭家南下號稱的七十萬大師,死得死、傷得傷、逃得逃,雖有一個兒子和殘部趁亂逃走,但是不過幾萬人,當初之威早就不復存了。

  蕭家再也算不得一方霸主。

  而徐家,跨州據土、帶甲百萬,一躍成為霸主之中的最強者!

  徐離看著那個最高的位置,想著以前遙不可及的仰視和期望,想起徐家一路的慘痛代價,再到如今一呼百應、威震天下的權勢,不由朗聲一笑。

  ----此刻回首,所有一切都是值得的!

  接下來的三天,徐家準備舉辦一個規模宏大的慶功宴。

  一則是為了犒勞一下浴血廝殺的將士們;二則是搞得歡慶一點,舒緩一下京都百姓們惶恐不安的心情。

  徐家此次進京旨在奪城,而不是為了屠城,更不是為了耀武揚威殺人,----徐家是剿滅國賊的仁義之師!走到這一步,有些虛名更得加緊布置籌謀了。

  徐氏軍營一片歡慶沸騰之聲!

  在慶功宴上,眾將領們歡聲笑語、喝酒吃肉,一片熱鬧景象。

  徐策和徐離兩兄弟面含喜色,說不盡的意氣風發,不過兩人性子內斂,並未露出任何驕狂之色,反倒越發平易近人起來。

  徐策腿腳不便。

  

  徐離親自拎了酒壺挨桌的倒酒碰杯,與部下們說說笑笑。

  在酒過三巡之後,夜色濃重、月華初升,皎潔的月光如同水銀一般傾瀉而下,與地面上的篝火交相輝映。

  徐離回了自己的座位,獨自喝著酒。

  遙望著幽州方向,想起那個綠衣白裙的纖細的身影,一時間難以決斷,----只不過摸著胸口那處兇險傷疤,心又不由自主地軟了軟。

  ----是她的誓言應驗了嗎?

  她素來的為人一向就是磊落清白、風光霽月,情願折壽與自己,但卻不願……,自己是不是該順了她的心思?而不是,把她變成一個面目全非的人。

  可是當徐離返回幽州再見到人的時候,情感又壓倒了理智。

  ----他不甘心。

  那些壓在心底的話,壓了許久,終於還是親口問了出來。

  「蓮娘,你願意留下來嗎?」

  顧蓮抬眸看向他。

  徐離一身烏黑的玄鐵戰甲,在日暮之中,折出刺眼的光芒,映得一張丰神如玉的臉龐清晰起來,英氣逼人、神光熠耀,叫人不能直視。

  可是他眼裡的光線卻是坦率赤誠,自己居然不害怕了。

  於是回答了他,「我不能留下來。」

  徐離這輩子都沒有如此不甘心過,看著那雙水光瀲灩的明眸,看著她眼裡的堅定和決絕,忍不住負氣問道:「葉東海就這麼好?!」

  「他自有他的好處。」顧蓮搖了搖頭,「不過,也不全是因為他。」

  「那是為何?」

  顧蓮回道:「使君有婦,羅敷有夫。」

  這一世自己已經嫁了人,有了丈夫,有了女兒,----丈夫平凡不夠耀眼,可是卻待自己誠然不欺,便有微瑕,終究還是瑕不掩瑜。

  他不負,自己也不能負了他。

  更不要說,還有女兒一生一世牽絆不斷。

  徐離微微皺眉,「你以為,自己還能光明正大的回去?!」

  顧蓮眼裡閃過一絲黯然,「應是不能。」

  「那麼你不能回葉家去,又欲去往何處?」

  「我也不知道。」

  有清風徐徐吹了進來,捲起顧蓮身上的衣衫,那淡得好似一抹煙霞的輕羅綃紗,微微盈動起來,連她的聲音都有些飄飄浮浮。

  「但是依我的性子,是斷然不能與人做妾的。」

  「即便三爺心中志向遠大、為人英勇,最終能夠站在那個最高的位置。」她微微仰視笑了笑,「然而於我,宮中的貴人和尋常人家的姨娘並無分別,一樣不願意跟別的女人瓜分丈夫。」

  「更何況,我還有一個女兒七七。」

  「三爺求的是天下、是江山,我求的是太平、是安寧,七七之於我,就如同天下之於三爺,女兒就是我的天下。」

  徐離沉聲道:「只要你願意,我自會照顧好你和七七。」

  「三爺,就算我不顧禮義廉恥。」顧蓮抬眸看向他,微笑搖頭,「可是三爺的後宅我不能容,而我因為女兒對葉家的情,三爺也未必裝的下。到時候……,一人詆毀我,十人詆毀我,千萬人詆毀我,三爺你是信與不信?又當如何處置?」

  「我早已不是待字閨中的顧九小姐了。」她嘴角微翹,勾出一抹淡淡苦笑,「一個身份不明不白的女子,將來何以立足?一次、兩次,或許三爺都可以護著我,可是一生一世呢?」她道:「三爺你也會煩的、會累的。」

  此時的徐離還年輕,或許還有幾分赤子之心、年少慕艾,但是他的心,早晚會被天下江山所占,被其他的人和事所占。

  到時候,他的心又能留給自己幾分?

  「你不信我?」

  顧蓮搖頭,「我只是不信感情永恆罷了。」

  或許此一刻,他是真心實意要保護自己,要留住自己,----可是一輩子呢?人的一生那麼長,不能寄托在虛無縹緲的感情上。

  「不信……?」徐離的話破口而出,「那麼,那天……」還沒等顧蓮開口,又忽地抬手阻止,「行了,你不要再說了!」

  「不。」顧蓮堅持,「三爺你聽我說完。」

  ----往後再也沒有這樣講清楚的機會了。

  「三爺。」她含笑問道:「你知道在這之前,我最後一次看到你是什麼時候嗎?」

  徐離想了想,有些遲疑,「難道不是我去顧家退親那次?」

  「不是。」顧蓮搖了搖頭,聲音飄浮,「那一天,顧家剛剛逃到了濟南府。」目光里浮起回憶之色,「我坐在馬車裡面,看見了一個年輕俊秀的新郎官,他俊秀挺拔、英姿不凡,穿著一身大紅色新郎官喜袍……」

  「什麼?!」徐離微微變色,一臉不可置信,「你是說,那天……」

  顧蓮神色溫柔,繼續說道:「我看著他朝我走了過來,然後擦肩而過,去迎接他的新娘……」聲音細細,「那時候……,我的心裡儘是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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