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玉之死

2025-02-08 22:15:04 作者: 薄慕顏

  第二天,大家都知道二奶奶病了。

  

  不光如此,二奶奶還和二爺拌了嘴,當天晚上就賭氣去了廂房住下,----落在有心人的眼裡,自有一番思量。

  葉東海以照顧生病的顧蓮為名,留在家裡,白天黑夜足不出戶。

  他試圖站在妻子的角度,重新審視家裡的每一個人。

  而顧蓮,也有自己的安排。

  中午的時候,廂房裡傳出茶碗碎裂的聲音!緊接著,葉東海摔了帘子出來,冷著一張臉,像是被氣得不輕的樣子。

  一拂袖,徑直去了書房。

  丫頭們在院子裡探頭探腦,但是誰都不敢過去打探,只能猜測……,肯定是二爺和二奶奶又拌嘴了。

  不免有些竊竊私語。

  「到底是官家小姐,眼界高、脾氣大……」

  「連二爺的面子都不給。」

  紅玉從正屋出來,看了看,趕忙又折了回去。

  換了一身海棠春睡的新衣新裙,打扮的光鮮亮麗,端了一盅清心降火的花茶,心懷期待的去了書房。

  「二爺,渴不渴?」她笑得嬌妍,比之平時更多了一份溫柔,「不知道二爺這會兒想喝什麼,就泡了一壺杭白菊。」

  葉東海抬頭看向她。

  如今主母病了,紅玉不說趕著過去照顧,反倒在自己面前特意打扮起來,----看來從前在妻子面前的乖巧聽話,都是做給自己看的。

  這般搶著爭風頭,不管她私下裡有沒有算計妻子,心術都已不正。

  屋裡的大丫頭們有做姨娘的心思,自己當然知道,但是卻沒料到……,居然急切到了這種地步?如今自己什麼都沒說過,她們就這樣,若是自己再流露出一點兒意思,豈非馬上就要爬到床上去?

  葉東海覺得倒盡胃口,卻還得照著妻子交待的劇本唱下去,淡淡道:「嗯……,杭白菊就可以了。」

  紅玉又問:「二爺要寫字嗎?我幫二爺研墨鋪紙。」

  「好。」葉東海點頭,狀若不經意問道:「前段我不在家的時候,你們奶奶是不是也這般脾氣大?可有發生了什麼事?」

  紅玉心下大喜,只是面上不敢露出絲毫。

  一面斟酌說辭,一面回道:「當時二爺下落不明,奶奶難免心裡有些著急,行事都比平常急躁一些。」

  「哦?」葉東海皺眉,問道:「怎麼個急躁法呢?」

  一開始,紅玉不敢說得太過頭,此刻見男主人一臉不高興的樣子,一而再、再而三的追問,便有了幾分底氣,忙道:「我也聽得不是太真切,就聽說那天,奶奶和大太太拌了嘴,還對幾位老爺發了脾氣。」

  葉東海的眉頭皺得更厲害了。

  紅玉為了表現老實本分,處處替主母著想,少不得佯作分辨一句,「想來奶奶也是擔心二爺的緣故。」

  葉東海臉色不好看,又問:「佟媽媽挨打是怎麼一回事?」

  紅玉細細地察言觀色一番,猜度主母這回是徹底失了寵愛了,膽子又大了幾分,趕忙回道:「沒什麼大事,就是佟媽媽喝多了酒,不小心燒了一張畫兒,大太太已經罵過了她,偏生又撞在了奶奶的槍口上,結果狠狠挨了一頓打。」

  「知道了。」葉東海垂下眼帘,掩飾微微跳動的眼角,「你接著研墨吧。」

  紅玉還有一兜話沒說出口。

  雖然有點不甘心,不過事情正在朝著自己預計的發展,心下落定不少,只得暫時按捺住急切,老老實實的研起墨來。

  葉東海冷眼看著她。

  好大的膽子!居然跟碧桃一個腔調,不說替主母分辨,反而跟外頭的佟媽媽站在一邊,……言語閃閃爍爍,卻儘是一些挑唆之詞。

  妻子是早就看穿了吧。

  難怪那麼篤定,----只要兩人「吵架」,就必定會有人在背後編排她!

  不過比起猛然間看到污穢的憤怒,葉東海心裡更擔心妻子和孩子,……不知道妻子去了廂房,情況會不會好一些。

  *****

  顧蓮的感覺好了不少。

  不知道是心理作用,還是真的廂房就比正屋乾淨,沒有了那些藏污納垢的東西,暫時覺得還不錯的樣子。

  天黑的時候,葉東海去了廂房一趟。

  「可找出什麼了?」

  顧蓮搖搖頭,「沒有。」

  「每一樣東西都翻遍了。」李媽媽皺著眉頭,「奶奶平常用的、吃的,不管是杯碟碗盞,還是水粉胭脂,就連平常穿的衣服、裙子,用得荷包之類的……」十分沮喪,「什麼都沒有找到。」

  葉東海想了想,「還有什麼沒翻看的嗎?」

  李媽媽回道:「只剩下幾大箱子春夏的單薄衣服,奶奶都好久不穿了。」

  「雖說最近沒穿……」葉東海微有沉吟,思量道:「終歸還是放在屋裡的,還是都看一看的好。」

  李媽媽聽他這麼一說,不由懸心。

  藉口要找一件舊衣服,領著人過去開了箱子,----衣服還是那些衣服,裙子還是那些裙子,連當初堆迭的樣子都沒有變。

  蟬丫折騰了半天,汗都冒出來了。

  「我就不信了!」她一向不是溫柔斯文的性子,又急又煩,索性把箱子掀了一個底兒朝天,「難道還成了精?!沒影兒了!」

  一陣細碎的聲音,掉出一些片狀之類的東西。

  為了防止衣服放得久有氣味,一般囤起來的時候,都會放點香料,……不過,似乎數量略微有點多。

  玉竹詫異道:「怎麼放這麼多的香料?」

  ----眾人都是疑心。

  於是把迭好的衣服全都抖散,又抖出不少東西。

  現今顧蓮不在主屋,葉東海白天在書房,李媽媽領著人收拾好東西,關門出來,手裡拿著一件狐皮大氅,去了廂房。

  第二天,顧蓮讓人叫了大夫過來。

  大夫仔細看了看,從箱子裡搜刮出來的那一包東西,一個個辨認道:「山奈、桂皮,還有白芷、良姜……」略有沉吟,「就這些嗎?」

  蟬丫插嘴,「難道還不夠多?」

  「不是不多。」那大夫解釋道:「而是差了一樣。」

  葉東海目光微冷,「差了什麼?」

  「雄黃、冰片或者樟腦。」大夫指了指桌上的東西,說道:「須得和這三樣中的一樣搭配,方才能夠發揮提神醒腦的作用。」又道:「雄黃和樟腦氣味都挺大的,很容易被人發現,如果有心的話……,用微香的冰片是最好的了。」

  葉東海叫了李媽媽,「先送大夫出去,給封一個紅包。」

  ----便是封口費了。

  李媽媽有些發怔,「這要到哪裡去找藏著的冰片?」

  這年頭,冰片是比較矜貴的東西。

  一般的丫頭們是沒錢買這個,府里也不會給發的。

  顧蓮倒是想起一件事來,喊道:「二爺,你過來一下。」叫了丈夫在身邊坐下,果然心裡有一點不舒服,又道:「你去外面站一會兒再進來。」

  過了一會兒,葉東海進來問道:「到底怎麼了?」

  「我總覺得……」顧蓮搖了搖頭,看著他身上寶藍色的團紋袍子,目測是看不出什麼來,「最近每次二爺靠得近的時候,就會有一點點不舒服。」

  葉東海二話不說,把身上的東西都摘了下來。

  

  李媽媽等人趕緊一一檢查,玉墜之類的東西沒啥看頭,藏不住東西,把荷包裡面的碎金、碎銀倒了出來,並無其他東西。

  顧蓮的目光盯著那荷包,冷冷道:「絞了。」

  ----夾層裡面絞出一堆白色的碎末。

  顧蓮說不出是鬆了一口氣,還是沉了一口氣,視線掃過那些漂亮的碎片,和豁然驚心的白末,嘴角慢慢翹起,「二爺,這個荷包是紅玉給你做的吧。」

  葉東海臉色鐵青,「來人!」

  「等等。」顧蓮端起蜂蜜水喝了一口,用甜味安撫一下自己的神經,「等下叫了人過來,人家不承認怎麼辦?萬一,說是被人陷害了呢?」

  葉東海忍住滿腔的怒氣,安撫妻子,「你放心,我知道該怎麼做。」

  午飯後,和昨兒一樣去了書房。

  沒多會兒,紅玉便偷空摸了過來,端茶倒水忙的不亦樂乎。

  午睡的時候,服侍葉東海脫了外袍,忽地發現腰間少了一點東西,問道:「二爺,你的荷包呢?」

  葉東海隨意看了一眼,「不知道,許是掉了。」

  紅玉忙道:「那我再給二爺做一個。」

  葉東海心思飛轉。

  對荷包這般在意,掉了一個,就急著再補一個,自己又不是沒有其他的荷包,如此著急異常,已經有七、八分斷定對方有鬼。

  第二天下午,紅玉的荷包就趕出來了。

  「針腳粗,二爺別笑話。」

  葉東海淡淡道:「我已經換了別的,先放著吧。」

  「二爺試一試。」紅玉卻堅持,「我瞧著,還是我新做的這個顏色,和二爺的衣服更搭配一些呢。」

  葉東海恨不得上前扇她幾耳光,面上卻笑道:「……這你親手做的?」

  「是啊。」紅玉急著表功,巴巴道:「昨兒熬了半夜呢。」笑嘻嘻走了過去,蹲下身要親自戴上去,「都是二爺從前喜歡的花樣兒。」

  還沒等她戴上,李媽媽過來了。

  狠狠瞪了紅玉一眼,將手裡的東西拍在桌子上,「二爺,紅玉屋子裡搜出來的。」那絹布輕輕散開,裡面還有一些冰片碎末。

  等著葉東海一點頭,便上前把剛做的荷包給絞了。

  ----和之前的一樣。

  「你還有什麼話說?」葉東海陰冷問道。

  「我……」紅玉有些慌,強自鎮定,「這是、這是冰片,就是放在香囊裡面,增香用的東西……」趕忙陪笑,「二爺你這是怎麼了?」

  李媽媽氣得大罵,「二爺和奶奶屋裡的衣服,平時可都是你在管!那些鎖在箱子裡的破爛東西,難道不是你居心叵測放進去的?!」

  紅玉腦子裡嗡嗡作響,強辯道:「只是一些香料……」

  葉東海冷笑道:「你一個月五百錢,攢幾個月才夠買這些冰片?」

  「二爺……」紅玉結結巴巴的,實在是沒有辦法抵賴,只能承認,哭道:「我就是一時迷了心竅,想著奶奶脾氣大一些,二爺就……,就……」

  半天說不出後面的話。

  不過不說,葉東海也能夠明白了,又問:「你的冰片哪裡來的?」

  「我找茶水房的陳媽媽……」紅玉抽抽搭搭的,瑟瑟發抖解釋,「她家有親戚在香料鋪子做生意,賒了我二兩。」忽地大哭了起來,撲了上去,「二爺,饒了我!我、我知道錯了。」

  葉東海一腳踢開她,「來人!捆了塞上嘴,帶下去!」

  兩個粗壯的婆子進來,先塞了嘴,----遇到這種時候,能不知道的最好不知道,多聽了什麼都是給自己招禍,趕緊把人給拖了下去。

  紅玉一路跌跌撞撞被拖行,最後扔進一個空置的小柴房。

  「啪嗒」一聲,柴房的門關了起來,上了鎖。

  「唔……」紅玉不甘心的掙扎,心裡驚惶不定,不斷想著要怎麼向主人求情,才能饒了自己,訴舊情?還是……

  可惜一直想到天黑,都沒人開門。

  又冷又餓,半夜剛睡得迷迷糊糊的,就被人揪了起來。

  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脖子上就多了一條繩索,她先是一愣,繼而往房樑上一看便明白過來,驚駭之下,不由拼命的掙扎。

  ----反倒加速了她窒息的速度。

  在即將失去知覺的那一剎那,……紅玉心裡升起無盡後悔,當時聽得那個提神的偏方後,知道不能多用,一念之差就走錯了道兒!

  可是……,自己罪不至死啊?!

  不……!不要!!

  到底是誰要謀害自己……

  很快憶起當時的情景,憶起那張熟悉的面龐,----難道是她?是她故意提點了一下精神不濟的文佩,說那些東西不能多用,然後勾出了自己心裡的邪念!

  那一張柔美的笑臉在眼前模糊晃動,透著淡淡嘲弄,「傻丫頭……」

  紅玉很快沒了氣息,神智中斷。

  窸窸窣窣的,屋子裡一個黑影上前摸了摸,低聲道:「差不多了吧?」

  「噓……!」另一人接話,聲音更輕,「行了,出去再說。」兩個影子無聲無息爬了出去,關上窗,都是各自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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