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9:甘願
2025-02-07 07:14:04
作者: 軒之飛翔
雲瀾輕撫著她的背脊,嘆道:「傻丫頭,你這又是何苦呢!別哭了,我去了後,你一定要好好的活著,照顧好毛球,快樂地活著,替我看雲起雲落,花開花謝,答應我,一定要快樂,努力地活著!」
從他懷中退出,紅玉止住眼裡的淚水,目中染上抹決然之色,「不,我不要獨自活著,我不要……」
「你……」雲瀾唉嘆口氣,幽幽道:「你為何如此執拗?」
紅玉緊緊咬著嘴唇,含淚的眼眸,專注地看著眼前這個她愛了不知多少年的男人,片刻後,待她再次開口,淡淡的血色染紅了她消瘦的下顎,「我喜歡你,我深愛著你,這不是執拗,這是我的愛情,是屬於我的愛情!」
止住的淚水又落淚下來,「世間,每個人都只有一個愛情,你有你的愛情,我也有我的,或許我這份愛情並不完美,它有殘缺,有遺憾,它不閃光,不被他人羨慕,但它是我的愛情,這份愛情代表著我愛過,且永生只愛一人。」雲瀾抬起手,想要為她拭去嘴角溢出的淡淡血絲,卻被她躲了開。
他的手停滯在半空中,苦笑道:「我說的話,你看來是一句都沒聽進去。」音落,他垂下手,轉身朝門外走去,「這樣的你讓我感到很陌生,也讓我很失望!」拉開門,他頓住腳步,回 過頭,凝視著紅玉,「如若你心裡有我,那就牢記我說與你的每一句話,活著,開心快樂地活著!」
愛情。
是啊,這世間,每個人,都只有一個愛情。
她有他的愛情,他也有他的愛情。
為了愛情,她執拗如此。
他又何嘗不是?
視線由紅玉伸手收回,他轉身,不再回頭地離開。
去做他該做的事,為他心中的愛情。
「雲瀾……」第一次,這是她第一次這麼喚他的名,無數個夢裡,她都這般喚過,卻得不到一絲回應,此刻,她喚出聲,他聽到了麼?紅玉望著消失在門外的修長身影,心很痛,痛到極致,他即便聽到,也不會頭回應她。
他要她活著,要她好好活著,要她開開心心地活著。
若她選擇追隨他而去,他會失望,甚至會厭惡她!
緩緩蹲到地上,紅玉將頭埋在膝間,無聲地哭著,她哭得肝腸寸斷,哭得撕心裂肺。
她沒有追出去,沒有去追她的愛情。
院裡。
聶瑾鴻眼神痛楚,遙望著遠方天際,喃喃道:「姐,我是混~蛋,我沒保護好旭兒……」多好的孩子啊,卻很快就要離開他,離開這人世。
無能,他怎麼就這般無能?聶瑾鴻很恨自個,多年前嫡姐被刺身亡,他沒有保護好她,今日,他的外甥遇到劫難,他又沒能將其保護好,為什麼出事的不是他?
在他不遠處站著夜雲、夜雨兄妹。
「哥……,我……我不信世子會出事……,我不信……」夜雨雙目紅腫,定定地看著旭呆的那間午門,語聲輕顫,低喃道:「他武功那麼高,而且有靈術傍身,他怎麼就會出事?哥,我不信,我要去看他,他一定是在與咱們開玩笑,一定是……」她說著,就要朝門口走。
夜雲拽住她,語聲嘶啞道:「小雨,你別這樣!」
「別怎樣?你讓我別怎樣?」夜雨眼裡淚水滴落,回頭看著兄長,「他是在與咱們開玩笑呢,我去看看他,你讓我別怎樣?」
仰起頭,逼退眼裡湧出的濕意,夜雲這才垂眸看向夜雨,「世子受了很重的傷,逍遙子老前輩在屋裡正替他診治呢,你這會進去,豈不是添亂?」
「他受了重傷?他受了重傷?我不信,我不信……」夜雨搖頭,任淚水滴落眼眶,極力壓制著自己,不讓自己崩潰,不讓自己哭出聲,嘴上再怎麼說,可她心裡明白,他出事了,而且是受了很重的傷,有可能……有可能她會再也見不到他,「哥……,我不信,我不信他會出事,我要他好好的……我要他好好的……」
攬她到自己懷裡,夜雲輕嗯了聲,道:「他會好的,他會好的……」你會好起來,你一定會好起來,對麼?兄弟,你是我的兄弟,雖然明面上咱們沒有如此稱呼過彼此,但我知道,在你我心裡,都把彼此視作兄弟,像你這麼好的兄弟,不會這麼早就丟下我和小雨離開,是不是?
「哥,只要他沒事,只要他好好的,我會聽他的話,他說什麼,我都會聽……」夜雨的話令夜雲心裡真真生痛,傻妹妹,他的傻妹妹啊,她對世子的心意,就算她以後嫁給皇上,恐怕也無法忘卻。
屋裡。
「你起來吧。」
「前輩……」
逍遙子迴轉過身,背對窗而立,眼神哀傷道:「若要保全旭兒的魂魄,也不是沒有法子。」煜滿是痛楚的眼眸中立時湧現亮色,起身,他抓住逍遙子的手急聲問道:「什麼法子?前輩, 你說是什麼法子?只要我能辦到,我一定竭盡全力為旭兒辦到!」保住旭兒的魂魄,指不定未來就會有奇蹟發生。
那奇蹟就像那女子初來這裡一樣——借屍還魂。
「那法子……」逍遙子張了張嘴,對於自己所謂的法子實在是說不出口。
就在這時,雲瀾推開屋門,「前輩,我來為旭兒保全魂魄!」步入屋裡,他隨手合上門,語聲輕淺道。
「你想清楚了?」逍遙子神色鄭重,「後果你可知道?」
雲瀾唇角漾出抹淡淡的笑,頷首道:「我知道。」
「雲瀾,你和前輩打什麼啞謎?我怎麼聽著迷迷糊糊的。」煜不解,他注視著這個笑容溫潤的男子,道:「你有法子保全旭兒的魂魄?」
「是。」雲瀾點了點頭。<bg邊,愛憐地看了旭一眼,道:「我的本命元丹可以保全旭兒的魂魄。」他說得很自然,無一絲遲疑,俊逸的臉上始終帶著愛憐的微笑。
「你要捨棄本命元丹,保全旭兒的魂魄?」煜滿目愕然,「這麼做,你會形神俱滅,你知道麼?」
「我知道。」雲瀾淡淡道:「唯有這樣,旭兒的魂魄才能保全。」
煜眼眶泛紅,「你對旭兒的好,我知道,可……」相比較這溫潤如玉的男子,他對旭兒做了些什麼?他都做了些什麼?
先是害得他的母親及外家滿門慘死,又致他的父王活在痛苦中多年,隨後,他又想著法子折磨小傢伙的雙親,並埋下禍根,從而讓其遭受劫難,落得如今的境況。
載滿悔恨和自責的淚水,自煜眼角滴落而下,他凝望著旭,一字字道:「是我,都是我害得旭兒……」
雲瀾按住他的肩膀,安慰道:「都過去的事了,你無須自責。」將他的手拿下,煜滿目痛苦道:「我混帳,我混帳啊!如果當年我不那麼執著報復璟,就不會有後面那一系列事情發生,
璟是原諒我了,夜相因為他,也……」對於自己早些年前犯下的過錯,煜說著說著,覺得沒臉再出現再旭面前,轉身,他欲離開,卻聽到旭虛弱的聲音在屋內響起,「皇叔……」
「旭兒……」煜頓住腳步,緩緩轉身,看到旭睜開眼正望向自己,目光傷痛道:「你醒了?」
旭扯開嘴角,展露出一抹極淺的微笑,輕嗯一聲。
「是皇叔不好,都是皇叔不好,才害得你變成現在這樣。」身形移動,煜在旭身旁坐下,握住他的手,一臉傷痛,「皇叔當年不該做那麼多錯事,皇叔不該啊!」旭搖頭,緩聲道:「我 雖不知道皇叔具體都做過什麼,但爹和娘既已原諒了皇叔,那今日發生在我身上的事,就不是皇叔的錯,你別自責,也別悔恨!」在煜趕至幽冥島,在黑翼喚他魔尊時,旭就知道其身份,知道煜就是璟講的故事中極少提起的魔尊幽冥。
父輩間的事,他雖了解不多,但也知道一二。
煜武功盡失,雙目失明,這些種種,旭都知道緣由,由此推斷,他不難知道煜和璟之間的糾葛。
過去了,那些事都過去了,這些年沒有爹娘在身邊,皇叔對他很好,「皇叔……」見煜久久不說話,旭微笑著道:「別把我的事告訴皇祖母和皇嬸,她們若問起,就說我離開京城去遊玩了,說我要很久很久才能回來!」他不要皇祖母和皇嬸傷心,不要她們得知他離去,且魂飛魄散,沒有再次投胎轉生的機會。
「嗯,皇叔答應你!」從悔恨與自責中回過神,煜重重地點頭。
旭微微笑了笑,澄澈的眸光投向雲瀾,輕喚道:「乾爹。」煜起身,讓開位置給雲瀾。
「乾爹在。」雲瀾在旭身旁落座,攥住他的手,笑容溫和,「有話與乾爹說?」
「嗯。」旭感受著手上傳來的溫度,心裡暖暖的,此刻握著他手的男人,是他的乾爹,是他這一生極為敬重的親人,為保全他的魂魄,將捨棄本命元丹,對此,他心裡既感動,又很是難過。
「乾爹……」旭輕喚。
雲瀾目光柔和,應道:「嗯。」
「別捨棄元丹保全我的魂魄。」旭目光認真,語聲極為虛弱道:「別犧牲那麼多,若是娘知道你這麼做,一定會很心痛。」
「你都聽到了?」雲瀾神色微變,問道。
「聽到了,我都聽到了,你和師公,還有皇叔說的話,我都聽到了!」雲瀾進屋,與逍遙子和煜之間的對話,旭那會雖沒有睜開眼,但他已醒轉,他有將他們的對話全聽在了耳里。
自廢武功,身中散魂劍,黑翼在說出散魂劍會導致的結果時,旭心裡很痛,那一刻,他心裡真的很痛。
魂飛魄散,這也就意味著他沒有可能到另一個世界與爹娘,還有陽團聚。
可是相比較雲瀾要捨棄本命元丹,保全他的魂魄所帶來的傷感,魂飛魄散那點痛就算不得什麼了。
雲瀾,一個溫潤如玉,為救他的母親失去兩條命的男子,一個用他全部的愛來疼愛自己的親人,他怎能讓其再做出犧牲,落得形神俱滅的悲涼下場!
不可以,他絕對不可以那麼做,絕不允許那樣的事發生!
「乾爹,我不要你形神俱滅,我要你好好的,和紅姨幸福的生活下去……」喘了口氣,旭雙眸微微闔上,片刻後,又緩緩睜開,「這些年來,你疼愛我,看護我長大,在我心裡,你與我爹娘有著同等重要的份量,我不要你為我犧牲自己,且你那麼做了,我也不一定能與爹娘團聚,乾爹,答應我,別捨棄本命元丹,保全我……」話未說完,旭的眼睛重新合在了一起,這一次,他沒再睜開。
「旭兒!」看著他嘴角掛著的那一絲淺淺的微笑,雲瀾痛呼出聲,「乾爹不能答應你,乾爹說過,只要有機會,一定會幫你達成心愿!」緩緩起身,他看向逍遙子,「前輩,旭兒已經沒 了呼吸,他的魂魄就要散了,是不是?」
逍遙子抬眸,目光落在掛在船頭上的一個小鈴鐺,道:「那是鎖魂鈴,一旦鈴鐺響,就說明旭兒已魂飛魄散。」順著他的目光,煜和雲瀾望了過去,發現那鎖魂鈴正微微晃動著,幅度雖然很小,但他們知道,那鈴鐺很快就會傳出聲響。
「雲瀾,你真要那麼做麼?」看到雲瀾雙手緩緩抬起,煜滿面沉痛,出聲道:「因為你對夜相的愛,你要捨棄本命元丹,保全旭的魂魄,好讓他們一家人有機會團聚?」
「不全是。」雲瀾淡淡笑道:「這麼多年來,旭兒已被我視為親子,孩子有難,作為父親,明知他的心愿,且有法子助他心愿達成……」不等他說話,煜截斷他的話,「可你的法子會讓自己形神俱滅!」
「形神俱滅?」輕淺一笑,雲瀾道:「我活了不知有多久,以至於讓我幾乎忘記了生命的意義,遇到她,我知道了什麼是愛,什麼是親情,什麼是無怨無悔的付出,夠了,我覺得我這一生該有的,該體會的,都夠了!」默然片刻,他接道:「要說有什麼遺憾,那就是我有負她所託,不能再照顧紅玉……」
見他意已決,煜隱去眸底的哀傷,承諾道:「有我在,紅玉不會有事。」
雲瀾笑著頷首。
逍遙子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他,未說一語。
但他眼裡敬佩,有生之年來,除過恩師,他從沒佩服過任何人,但這一刻,他很佩服眼前這個年輕人。
雖非人類,卻有一顆至純至真,至情至xing的心,與其相比,世間多數人怕都自感慚愧。
泛著瑩亮光澤,宛若嬰兒拳頭大小的本命元丹,自雲瀾口中緩緩吐出,接著,那顆元丹倏地飛向旭的唇邊。
它似是有股力量一般,促使旭張開嘴,然後落入其口中。
如此奇幻一幕,逍遙子和煜眼裡都未生出訝然,有的只是哀傷。
「旭兒,你一定會和你爹娘,還有陽兒團聚,見到他們,替乾爹問聲好!」雲瀾凝望著旭,眼角滑下一滴淚水,「煜,照顧好紅玉,毛球……」他的聲音很弱,煜和逍遙子的目光齊聚在他身上,就見他的身形漸漸變得虛幻。
忽然,房門被推開,紅玉雙眸紅腫,流著淚走進屋,朝雲瀾虛幻的身影一步步靠近,她伸出手,「雲瀾,別走!」但就在她觸及到雲瀾前,雲瀾虛幻的身形倏然化作無數閃著光亮的晶瑩,在屋裡四散了開,慢慢的,那些光亮融於空氣中,全然消失不見。
絕望,紅玉滿心絕望跪倒在地上。
她失聲厲呼:「雲瀾!」
兩手空空,她兩手空空,什麼也觸摸不到,他走了,永遠的走了,這世間再也沒有他。
「雲瀾!」紅玉的聲音充滿悲愴。這一刻,她感覺到心碎的刺痛。這一刻,她知道自己再也不會愛了。因為,心碎了,她沒有再愛的能力。
她不能追隨他而去,他不允。
她不想他失望,她要活著,替他活著,替他看雲起雲落,花開花謝,哪怕未來的每一日都是在痛苦中度過,她也得努力地活著,好好地活著!
再也看不到他了,她再也看不到他了!
良久,她從地上站起,眼裡的淚乾了,雙目呆滯,一遍遍的喚著雲瀾的名字,轉身向屋外走去,「雲瀾……」<g頭上的鎖魂鈴倏然連續響了三下,令煜心神一緊,忙看向逍遙子,急聲道:「前輩,這是怎麼回事?雲瀾的本命元丹不是已經……」逍遙子移步至chuang前,解下鎖魂鈴收好,道:「無需驚慌,鎖魂鈴連響三下,說明旭兒的魂魄已安然離體。」
「旭兒沒魂飛魄散就好,否則,雲瀾就……」煜輕舒口氣,沒再往下繼續說。
「讓他們都進來見見旭兒吧,這孩子的後事就勞你費心了!」逍遙子朝旭的遺體深望一眼,長嘆口氣,道:「希望這孩子能心愿達成,在那邊與家人團聚。」音落,他轉身出屋離去。
當紅玉悲愴至極的聲音從屋裡傳出時,聶瑾鴻和夜雲、夜雨兄妹皆滿目含痛,抬起沉重的腳步,不由自主地朝房門口走去,紅玉看都沒看他們,睜著呆滯的眸子,從他們身旁緩慢經過,「都走了,他們都走了,我還活著,就我還活著……」她嘴裡溢出的話語,令聶瑾鴻三人倏地止步,不約而同地身形輕晃了晃。
「旭哥哥……」
捂住嘴,夜雨輕喃著,淚水潸然落下。
「進去吧,旭兒離開了,你們進去看看他,也算是送他最後一程。」看到停在屋門外不遠處的三人,逍遙子低聲說了句。
「前輩,旭兒他……他真的……」
聶瑾鴻看向逍遙子,顫聲問。
「嗯。」逍遙子頷首,「他走得很安詳,進去看看他吧!」
旭兒真的沒了,他離開了,聶瑾鴻不知自己怎麼進到屋裡,以不知自己又是怎麼出屋離開的,他只知那個喚他舅舅的少年,再也不會喚親昵地喚他,再也不會到聶府來看望他。
靜寂的屋裡,此時只有夜雲、夜雨兄妹二人。
「小雨,世子已經去了!」久聽不到妹妹說話,夜雲出聲道。
夜雨靜默,半晌後,她喃喃道:「哥,讓我與世子單獨說幾句話,好麼?」
「我到院裡候你。」夜雲點頭,望了眼旭的遺容,叮囑夜雨道:「別打擾世子太久。」
「嗯。」夜雨輕應一聲。
夜雲腳步聲走遠,夜雨止住沒多久的淚水,再度潸然滴落,她的目光中滿滿都是哀傷,失去摯愛的哀傷,「你離開的好突然,你知不知道?是為了躲我,你才這般突然離去的麼?」鬆開旭的手,她握緊粉拳,指甲深深刺入手掌,似乎相擁身體上的痛苦,來沖淡心中那極致的傷痛。
「你醒過來好不好?只要你醒過來,我就一直喚你哥哥,我還會收回對你說的話。」她笑了,不過,那笑容看起來好不悽苦,「我會收回什麼話呢?你不知道吧,告訴你啊,我逗你玩呢,我才不喜歡你,你可是我的哥哥,我怎麼能喜歡上自己的哥哥呢?」
「定是我嚇到你了,才讓你分心,才讓你……」含淚的眸子落在旭的臉上,看著他嘴角掛著的那絲淺笑,夜雨的心更是鈍痛難耐。
那麼寧靜,那麼安詳。
他的離去,好似沒有任何痛苦,卻把痛苦留給了他們這些活著的人,尤其是她。
「你走得很安詳,很寧靜,我呢?我的心痛得要死,你知道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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