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 半步仙人

  阿哲破境已經到了最後關頭。

  開光入破劫到靈虛，是四境之中最難過的一道坎。

  

  無極魔宮之中起碼有數百名開光境強者，但能夠跨過那道坎，進入靈虛境的人，屈指可數。

  而此刻，就在這麼多人眼皮子底下，阿哲破境入靈虛。

  密集的驟雨傾盆而下，魔修們站在空間通道之前，視線被雨幕所遮擋，所以看不清楚別院中的狀況，但所有人都能感受得到那道恐怖氣息。

  猛烈如奔騰大河，雄渾如名川大山。

  突然有一道無形氣機驟然炸開，氣浪貼著地面迅速遠去，當這道氣機遍布整個無極魔宮第三層之後，天地間的暴雨突然詭異的懸停在半空。

  時間仿佛停止了一般。

  所有人呆若木雞。

  阿哲突然睜開了眼睛，少年的雙眸之中儘是茫然。

  雲默沉聲道：「護住識海，緊守心神！」

  阿哲一愣，突然明白了自己身體正在發生的事情，無比震驚，但他還是條件反射般按照雲默的命令行事，守住了識海和心神。

  雲默的右掌離開了阿哲的頭頂。

  同一時刻，遍布無極魔宮第三層地面的那一道氣機突然消失無蹤，而天地間懸空靜止的無數水滴突然向天空倒飛而去。

  仿佛整個世界都顛倒過來。

  億萬雨滴飛入蒼穹，落入雲層之中，天穹之上的雷電逐漸消失，黑壓壓的雲層也漸漸散去，一道光柱從雲層的縫隙中落下來，照在阿哲身上，將他整個人籠罩在一片光芒之中。

  阿哲只覺得有無數天地靈力湧入體內，仿佛有使不完的力量。

  他伸出手，發現陽光竟然穿過了手掌，他的整隻手都變得通透起來，甚至能夠看到手中細細的血管。

  護衛們瞪著眼睛看著這一幕。

  雲默輕聲說道：「這種情況只是暫時的，過幾天就好了。」

  阿哲破開光而入靈虛。

  他噗通一聲跪在雲默身前，重重的磕了三個頭。雙膝跪拜是大禮，八歧一族跪天跪地跪祖宗長輩，卻從不對其餘人跪拜，但阿哲此刻卻毫不猶豫的跪了下去，他相信即使他族中長老甚至所有族人來了，也會毫不猶豫的跪拜下去。

  因為雲默值得他們這樣做。

  一個靈虛境的大修者，再加上八歧劍法，即使不能讓八歧一族重現祖輩們的輝煌，也能夠讓整個家族迅速發展壯大，躋身一流世家！

  這位新晉靈虛境尊者的少年無比恭敬的朗聲說道：「日後八歧一族，敬聽大人差遣！」

  雲默彎腰將阿哲扶了起來，拍了拍少年郎的肩膀，隨後看向小河邊那個小院。

  溫淪轉過身來，看著身旁的樂游，沉默良久，微微一笑說道：「前輩，現在我不攔你了，當然，我也攔不住你。」

  樂游沒有看溫淪，而是將視線投向雲府小院，說道：「我算錯了。」

  溫淪眉毛輕輕挑起，說道：「前輩也會算錯麼？」

  一劍引下天罰之雷的中年男人平淡說道：「世事無絕對，不管是誰，都有算錯的時候，我今天算錯了，是因為我低估了雲默，也低估了那個女妖。」

  他擦拭著橫放在腿上的那柄普通鐵劍，他的手很穩，所以他的劍也很穩。

  溫淪看著這名魔域百年的第一劍修，突然生出一種錯覺，仿佛面前是一個再平常不過的中年人。

  他沒有絲毫氣機外露，給人的感覺是那樣平靜、平常。

  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長衫，一雙草鞋，一把一兩枚魔晶就能買到的便宜鐵劍，這副尊容，完全就是一個落魄劍士。

  這種人丟到人群里就再也找不到，誰又會想到他就是曾經驚艷過一代人的至尊強者？

  沉默良久，溫淪才開口說道：「那現在呢，前輩你還要出手嗎？」

  樂游緩緩抬起頭，再次看向雲府，說道：「你以為他現在是仙人了？」

  溫淪微微一怔，恭聲說道：「請前輩解惑。」

  樂游笑了笑，指了指頭頂天空，說道：「無規矩不成方圓，上界有上界的規矩，下界有下界的規矩，為什麼這麼多年，只有一個黑面屍王能到我們下界來？就是因為那些冥冥之中的規矩。我勘破生死關之時，去天門外走了一遭，但我發現那裡和我們這比起來，也好不到哪去，再加上心中有牽絆，便退了回來。」

  修行之人，最大的願望便是渡劫升仙，做上界仙人，這對所有修者來說，都是一種無比強大的誘惑。

  可眼前這人，天門都已經為他打開了，他卻不願意進去。

  溫淪臉上的神色一變再變，喃喃說道：「過天門而不入。」

  樂游微微一笑：「邪火道人能去天上走一遭然後安然回來，我卻沒他那種本事，只敢在門外逛一圈，透過門縫看看裡面的世界，其實當時畏懼之意是多過好奇心的，通過門縫裡泄露出來的絲絲縷縷的天道氣機，我終有所悟，最後管中窺豹，能夠看一眼天道。」

  沒有理會身旁驚訝莫名的年輕人，樂游繼續說道：「也正是那一眼，讓我領悟到了自己的本源之力。」

  中年劍客語不驚人死不休，「我引天雷下凡，那一道天雷之中，便蘊含著我所領悟的本源之力。而據我所知，雖然本源之力都是一樣的，但每個人凝鍊出本源之力的方法都各不相同，我沒想到雲默此子竟然能夠將那道本源之力徹底吸收，然後再凝鍊出自己的本源之力。」

  他沉默片刻，繼續說道：「但就如我之前所說，天地萬物，自有其形式規則，我們這種異類算是天道之下的漏網之魚，每一次使用本源之力都是一次冒險，一旦被天道這張幾乎無處不在的巨網發現，幾乎是必死的結局。」

  溫淪沉聲問道：「前輩你能夠在這裡使用本源之力，是因為有無極魔宮作為屏障？」

  樂游有些意外的看了看溫淪，說道：「你很聰明，其實這無極魔宮的存在本身就是對天道的一種違背，要不是當年大魔神留下一道神念在無極魔宮之中，讓無極魔宮躲過天道窺探，這無極魔宮早就被天道摧毀了。」

  樂游看了一眼沉思的年輕人，站起身來，面向雲府方向說道：「我在外面走了三十年，走過十多個界，都沒有找到一個修煉出本源之力的人，每當夜深人靜之時，我仰望夜空，總是忍不住要想，這個世界上是否還有和我一樣的人，他又在哪裡。」

  「這三十年來，與其說是在遊歷，倒不如說是在逃命，逃避天道的追殺，同時尋找和我一樣的人，可三十年過去了，我沒找到他，卻在今天親手促成了他。」

  這位苦苦尋覓三十載的中年人嘴角勾起一抹笑容，他的身體突然從原地消失，幾乎在同一時間，便跨過數十里距離，出現在雲默身旁。

  等阿哲和護衛們反應過來，個個如臨大敵。

  面對這樣一位一劍便能讓雲默半隻腳踏入地獄的強大劍修，不管是蠻牛、猴子這些護衛，還是劉老六，甚至是已經躋身靈虛境界的少年阿哲，都生不出半點反抗的心思。

  樂游和雲默並肩而站。

  雲默平淡說道：「我本應該殺了你。」

  樂遊說道：「但你沒有動手。」

  雲默沉默片刻，說道：「你有殺我之心，也讓夢晶妖尊和我的屬下差點命喪黃泉，這是怨，但我能夠凝鍊出本源之力，有你一份助力，這是恩，恩怨相抵，咱們扯平了。所以我不會動手。」

  中年劍客微微一笑：「還有呢？」

  雲默沉默片刻，說道：「是敵是友，你自己選。」

  樂游緩緩拔出那柄再普通不過的狹長鐵劍，劍身一寸寸從刀鞘中抽出，隨著他拔劍的動作，阿哲等人竟然全都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但鐵劍只拔出了一半，樂游就鬆開了手，劍身慢慢滑落到劍鞘之中。

  「如果是在之前，我會毫不猶豫的殺了你，」樂游微微抬頭看向天空，「但前段時間我來到無極魔宮的時候，我聽到了你和邪火道人當日的對話，那天晚上我枯坐河邊，想了很多，最後改變了主意。而且我好不容易找到了你，你死了，我會不喜。」

  「不管是做朋友還是做敵人，我都不希望你死，所以，我借你一劍。」

  樂游五根手指在劍鞘上輕輕一叩，鐵劍突然飛出劍鞘，向著天穹飛去。

  一道磅礴劍意轟然盪開。

  一劍沖天而起。

  日月無光。

  突然有天雷大作，蒼穹之中，無數雷電湧向那柄鐵劍。

  鐵劍速度不減反增。

  樂游輕喝一聲：「開天門。」

  

  鐵劍破空，將天穹通出一個巨大窟窿。

  無數光芒涌了進來。

  視力好的人，能夠看到那道巨大的窟窿之中，隱約有一座雄偉的宮殿，宮殿外面有一個巨大的漢白玉廣場。

  那竟然是魔王宮的主殿！

  樂游輕聲說道，「要是由你來強行破開這無極魔宮，勢必會引起天道的注意，到時候就沒辦法闖魔王宮了。」

  雲默問道：「為什麼幫我？」

  一劍開天門的中年人微微一笑：「只是不想你死罷了。」

  雲默沉默片刻，說道：「謝謝。」

  如同落魄劍士的中年人微微一笑，輕聲道，「替我帶一句話給我的大師兄。」

  中年人在雲默耳旁說了一句，然後笑了笑，整個身體瞬間消失不見，下一刻，雲顛的無數奔雷之中，出現了一個中年人的影子。

  他收回那柄將天捅了個窟窿的鐵劍，放入劍鞘之中，向下看了一眼，化作一道流光，消失不見。

  阿哲良久才反應過來，問道：「他，他去哪裡？」

  雲默沉聲說道：「逃命。」

  「逃命？」阿哲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問道，「這天底下還有誰能夠讓他害怕？！」

  雲默伸手指了指頭頂。

  頭頂是上界，是天，也是天道。

  天網恢恢，他和雲默，都是漏網之魚。

  一道無可匹敵的天威，向樂游消失的方向碾壓而去。

  雲默面向天空，喃喃道：「走吧。」

  阿哲一愣，疑惑的問道：「走？去哪裡？」

  雲默看向蒼穹上的那道巨大窟窿，說道：「去那裡。」

  「那裡？」阿哲看過去，心想那不是天上嗎，又沒有飛劍，怎麼能夠上天？

  正疑惑著，阿哲突然揉了揉眼睛，他這才發現，天上那個巨大窟窿後面，竟然是一座巨大的宮殿！

  難道那是仙人的居所？

  「不要亂想，那是魔王宮。」雲默說道。

  「魔王宮？魔王宮怎麼會出現在那裡？！」一旁的劉老六驚恐的問道。

  雲默嘴角微微向上勾起，說道：「還真是樹活一張皮，人活一張臉，樹活的越久皮越厚，人越老，也就越不要臉。說是不想讓我死，借我一劍，卻把自己想做而不肯做的事情交給我來做，勘破生死關的人，竟然連三十年前這種陳年舊事都放不下。」

  雲默微微搖了搖頭，感嘆道，「這買賣，似乎不怎麼划算啊。」

  眾人看著雲默喃喃自語，卻完全聽不懂他的話。

  雲默無奈一笑，說道：「走吧，去闖一趟魔王宮，新仇舊恨，咱們今天一起算了。」

  眾人大驚。

  魔王宮，那可是三大邪地之首，整個魔域最神秘，最危險的地方，以他們現在的身份，躲都躲不及，主動送上門去，不是羊入虎口嗎？！

  仿佛看透了眾人的心思，雲默安慰道：「你們今天只是去長長見識，至於其它的，交給我就行。」

  聽到雲默的話，眾人都沉默下來，到了現在，在場眾人對雲默是無條件的信任，在他們心中，雲默說的話就是絕對的真理，他說要闖魔王宮，那就一定能夠闖入魔王宮，他說將所有事交給他，那他必定就會承擔起所有責任。

  因為他是雲默，他是一次又一次的創造了奇蹟的男人，他是他們的大人。

  五百名護衛整裝待發，蠻牛扶著猴子站在一旁，劉老六和青管家站在最前方，雲冠和雲諸將夢晶妖尊放到了臨時做的擔架之上，所有人心情複雜的看著雲默。

  他們就要去魔王宮了，不是去朝聖，也不是去瞻仰。

  因為他們是雲默的扈從，他們是魔域的叛徒，是魔域的敵人。

  誰都不知道這將會是一趟怎樣的旅程。

  直到這時，阿哲才發現一個問題，從這裡去魔王宮，有數千里之遙，恐怕他們剛走出無極魔宮，就會被無數魔修大軍團團圍住。

  阿哲對雲默行禮之後恭聲問道：「大人，我們，我們要怎麼去？」

  雲默看向天空那個巨大窟窿，說道：「我剛才說了，從那裡。」

  阿哲嘴角扯了扯，心想大人您如今已近乎仙人，自然可以輕易飛上天穹，可我們這些人要怎麼辦？

  但就阿哲思索之際，天空之中突然響起一聲龍鳴。

  這聲龍鳴和之前的蛟龍以及水火之龍的聲音都不一樣。

  眾人循聲看去，便再也移不開眼睛。

  被樂游一劍捅出來的巨大窟窿里，突然出現了一條巨大的玄霜巨龍。

  阿蘇勒從假山石上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來到雲默身邊，說道：「大哥哥，我送你們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