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八章 活下去
2024-05-09 11:59:11
作者: 香香
她慢慢地走過無人的草地,港大醫院的草坪,很空,很平坦,很漫長。
在這樣擁擠的城市裡,難得人們在樓群中開闢出一片草坪,能照著月亮。
挨著草坪的樓下有長椅,他就坐上去,抬起頭。
在那封她能倒背如流的信里,對她是怎麼說的?
「江清沂,活下去,挺胸抬頭,做一個響噹噹的人。」
她做了,很努力,不算響噹噹,除了勾引雲欒煜之外,她蠅營狗苟,八面玲瓏,卻都是為了孩子們,說起來,她沒覺得抬不起頭。
沈溪警官還是怎麼說的?
「江清沂,長大吧,長大之後,心存善良,好好讀書,待人禮貌,不必逞勇鬥狠,切莫恃寵而驕,天大的本領都是上天給的,給了你你就要用,所以但願你平凡、健康而順利。」
自從把信件交給雲欒煜,她再反覆咀嚼這些話,她就知道這不是說給她的。
雖然沈溪警官難得溫柔,叫她一聲「江清沂」。
這些話是講給雲欒煜的。
雲欒煜無知無覺地長大了,就恰好長成了沈溪警官所期待的樣子,善良、知書達理、恭謙忍讓、人淡如菊。
他是個君子,平凡中見摯誠,身心靈都健康而坦白。
這樣的雲欒煜,他應該順利。
江清沂一動不動地抬著頭,看見淡淡的雲霧飄搖,緩緩遮住了月亮。
月亮就在薄紗里罩著,若隱若現。
她忍著疼,吃力地把腿蜷起來,蜷到椅子上,然後緩緩地把下巴支在膝頭,伸開雙臂環繞雙腿,慢慢地抱住自己。
應該,用不著分手了吧?分手也麻煩,而且分手的那個疼,可能太疼了。
她有點承受不了那個。
會消失吧,她、以及他給這個世界所帶來的麻煩。
她很小很小的時候,被拐帶到那個有黃土長城的村村,她的養母偶爾對她疼惜。
印象當中她的養母不識字,會哄孩子的歌謠有限,總給她哼一個慘兮兮的調調。
她這個人,無論命運輪轉,都很硬氣。
長大一點點她就知道反抗了,告訴養母說,不聽這個。
之後有了弟弟,她無緣無故地經常挨打。
養母生了弟弟,身體更弱,卻經常拼了命,趴在她後背上替他挨。
有一次她挨的打太重,人昏沉了兩天,聽見養母在她床邊兒低低地抽泣。她意識不清,卻特別清楚地聽見了她哼的那個曲子。
她好起來,給養母幹活,帶弟弟長大,無論生活怎麼艱難,她都變著方兒的想法子弄錢,藏起來不給酗酒的養父偷著,攢下來,一點一點地,偷偷塞給趙茜。
說起來,那個她還不叫江清沂的前半生,也是很好的。
她忽然決定給趙茜打個電話。
電話那頭趙茜的聲音略帶困頓,很溫柔:「餵?清沂呀。」
他扯著嘴角笑起來,大喇喇地說:「喂,您幹嘛呢?您睡了嗎?」
趙茜說:「這孩子,睡了還能接你電話嗎?」
江清沂呵呵地樂,又問:「您挺好的嗎?身體好嗎?」
趙茜說:「挺好的啊,你不是忙著呢嗎?去香港了?照顧好自己知道嗎?」
江清沂說:「知道!我當然知道了!您也一樣,天兒這就暖和了,帶您出去玩啊!」
趙茜說:「我們年紀大啦,不比你們這群毛孩子,淨到處瞎跑,鬧危險,你看上次那個雲欒煜,啊?出那麼大的事兒,這要是爸媽還在,不得嚇死過去!」
江清沂說:「啊,啊哈哈哈哈哈。」
趙茜覺得她沒什麼要務,就哄了她兩句,勸她:「年輕也不要老熬夜,到點睡子午覺,養心血,才養肝明目,老了不腰腿疼,不花眼,」
江清沂說:「那什麼我就不跟你聊養生了哈,你好好的,掛了。」
掛掉電話的時候她看見手機是亮的,原來是小雷回了她消息。
小雷說:在。
她看著那條消息,忽然不知道應該說點什麼。
但是小雷不愧是個總監,很磊落,直挺挺地提問說:「江小姐,你跟我們雲總,是怎麼回事兒?」
江清沂緩了緩,回答說:沒事兒!啥事兒都沒有!我從小是跟著你們雲總的爸爸長大的,他去世的時候,把你們雲總託付給我了。
所以我對他可是操盡了心,知道不?!就跟養兒子似的!
她插科打諢,小雷不為所動:江小姐,我們領導最近給雲總介紹女朋友了,您不反對吧。
江清沂光速回覆:不反對!這是好事啊!
小雷沒再回答。
江清沂靜靜地等了一會兒,忽然覺得很冷。她看手機屏幕上的字,一陣兒清楚一陣兒模糊,想來是自己累了。
於是她深呼吸,慢慢地站起身來。
就在這個時候,忽然一道雪亮的光線閃過他的臉,他聽見有人奔跑而來腳步聲凌亂,夾帶著一個年輕人顫抖的聲音:
「明明!明明你不要啊!!」
她震驚,順著雪亮的手電光線看去,一眼就看見他旁邊的樓頂上,有個小小的身影在晃動。
然後她聽見年輕母親更加悽厲的哀求:「明明!明明媽媽知道你難受!媽媽求求你,孩子為了媽媽你不能啊!」
話音未落,樓頂上小小的身影輕輕一躍,毫不留情。
年輕媽媽尖銳的呼喊,悽厲地劃破了原本寂靜的夜,仿佛帶著一絲讓人不易察覺的恐懼。
很幸運的,孩子墜落的樓下有棵樹,高高地伸出枝丫,撈了孩子一把。
更幸運的,樹下還有身手敏捷的女孩子,不假思索地敞開懷抱,卷著孩子在草地上翻滾,雙手緊緊護著孩子的小腦袋。
失去意識之前,江清沂淡淡地想,難怪住院部要裝那麼厚的鐵門,日防夜防,家賊難防啊。
就在這個時候,林靜正在給金醫生打電話,聽金醫生說:「情況不理想,我擔心以他的狀況,短時間內會迅速惡化,所以他有沒有什麼家屬,或者愛人,趁著患者意識清醒,可以過一點有質量的生活,」
就在這個時候,小徵正在打電話給大慶:「什麼?你說沒有孩子去?那江清沂呢?江清沂說去香港談生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