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三章 殘忍的事

  「再具體安排早期干預。」

  雲欒煜沉默地坐著，看見江清沂跟林醫生頭頂頭地趴在小桌上，對著一紙病例仔細研究。

  她不給趙卷卷吃巧克力。

  

  江清沂不在的十天裡，雲欒煜來過。

  他的工作是值班制，周末不一定休息，需要三班倒，所以他來的時候，趙卷卷經常是睡了。

  小何護士告訴他孩子的情況，也帶他認識主治醫生，以及幫著照看孩子的志願者。

  雲欒煜認真聆聽的態度很誠懇，但是所說的話也不過是「了解、感謝」。

  趙卷卷睡覺的時候，看起來比醒著聰明。她滿身上下最出色的是一雙眼睛，忽閃著仿佛可以歌唱，但是它們閉上之後，世界忽然變得祥和，仿佛不曾對她做過那些殘忍的事。

  雲欒煜認真地把她的兩條腿擺直，併攏在一起。

  它們和孩子一樣，柔軟的帶著甜香。雲欒煜托著她左邊的腳拉一拉，沒有用，她左邊的腿始終，看得出要短一截。

  江清沂走得匆忙，孩子床頭的卡片上寫的名字是「丫頭」。

  雲欒煜有一次來的時候趕上大夫查房，聽見他們站在窗前圍城一圈說「13床那個丫頭動脈粥樣硬化」，覺得心裡一堵，破天荒主動找了她的醫生，把病歷和卡片上的名字改成了：趙卷卷。

  名字改了，效果一般，醫生叫她丫頭的時候她有反應，眼睛忽然看人的樣子還挺聰明。

  可是叫她趙卷卷她不理，就算小何護士那樣好看的姐姐叫她，她也還是歪著頭，一臉沉痛的憂鬱。

  這個人生里最美麗的時光是童年，如果童年時光不美麗，一生都很難逆風翻盤。

  至少雲欒煜是這麼覺得的。

  所以他花了點錢，給趙卷卷買了身新衣服。買的時候他覺得樣子很好看，帶到公司被實習的女孩子恥笑了。

  他並不是有心拿出來給別人看，但是實習生不知死活，經過雲欒煜座位的時候嚷嚷「這個直男死亡芭比粉的東西是誰的」。

  雲欒煜正好推門回來，辦公室的溫度瞬間降低到了冰點。

  實習生順著小雷吃屎的目光看過去，看見美麗但冷若冰霜的一個雲欒煜，縮了一下脖子溜了。

  因為那個聽不懂的評價，雲欒煜給卷卷買的新衣服沒送出去。他很有耐心地等江清沂來了，才把衣服掏出來給他鑑賞：「那個江清沂，你覺得趙卷卷穿這個會丑嗎？」

  江清沂伸脖子看了，瞪眼睛說：「不醜啊！誰說這個丑了？！」

  他們此刻正坐在神奇的pizza店裡，面前攤著米老鼠式樣的餐盤，裡面花紅柳綠的不知道放了些什麼不健康食物，總之趙卷卷正莫名其妙地歪著頭，等江清沂把土豆泥往她嘴裡塞。

  雲欒煜盯著衣服的目光有些惆悵：「我聽他們說什麼，什麼死亡什麼粉。」

  江清沂說：「什麼粉？白粉？吸死人的？哎呀你每天就覺得全天下都是壞人。」

  雲欒煜覺得江清沂說的跟實習生說的不是一回事，但是到底怎麼不是一回事，他說不清。

  說不清就算了，總之他覺得穿上粉紅色新衣服的趙卷卷挺好看的。

  按他承諾江清沂的，他請她和趙卷卷吃了飯，然後送他們去火車站回家。

  天氣還是好，南京的暮秋是一種氣氛濃厚的季節，那些徘徊在街角的梧桐葉子都落了，落之前變成棕紅色的美麗樣子，在枝頭飄蕩，然後再在風裡晃悠著，堆積在行人經過的路上。

  沒有雨，所以空氣很乾，雲欒煜和江清沂踩在落葉上，發出淡淡的沙沙聲，寧靜致遠，就好像雲欒煜本人一樣。

  江清沂難得地沒有聒噪，仿佛是喜歡這種難得的無聊時光。

  雲欒煜不講話，但是眼角彎彎，不笑也有些笑模樣。

  江清沂沖人家挑眉毛：「雲欒煜，心情不錯啊。」

  雲欒煜說：「嗯。」

  江清沂說：「為什麼呢？是因為我特別帥特別討人喜歡？！」

  雲欒煜無奈：「你真的是……」

  江清沂撇嘴。

  雲欒煜說：「我就是忽然覺得，時間很慢，日子很長。」

  江清沂微笑起來。

  雲欒煜停頓了一會，補充說：「你也很好。」

  「江清沂你好，見信如面。

  關於你問我為什麼不寫信了，我以為去郵局領信令你尷尬，特別是你說，郵局的大爺問你是不是領情書，我不想你為難。

  至於電話里的冷漠，可能是我性格的問題，總之，很多人說我冷漠。但是江清沂，你是個開朗而性格好的人，我願意向你請教，應該怎樣做，才能像你一樣。

  我這個人不善言辭，所以你打電話來，我並不知要如何寒暄，令你誤會我很抱歉，我是真心覺得你很好的。

  你對龍王廟的孩子們，對你的同事以及我，都如春天般的溫暖。我們經過落滿黃葉的街頭時，你問我為什麼心情不錯，因為當時空氣寒涼而陽光燦爛，透過枝丫曬在身上，讓我覺得從未有過的平安喜樂。」

  信寫到這裡，雲欒煜抬起頭，從他辦公室的窗口望向天空。

  很奇妙的，他寫信的時候，滿腦子都回憶起江清沂大喇喇的笑容，亂蓬蓬的頭髮，以及可愛的、單純又滑狹的眼睛。

  那天他送江清沂和孩子去車站，意外地感到不舍，這是他未曾體會的情緒，讓他跟他們一起進了候車大廳，和洶湧的人潮擠在一起，聞著菸草茶水方便麵混雜的味道，在暮秋的天氣里出了一身汗。

  江清沂分別在吃飯之後、打車之前和火車站門口嘗試與雲欒煜告別，都失敗了。

  然後他就體貼地沒有再問，而是任由他跟他一起排隊排到檢票口，才刷了票進去，回頭向他揮手告別。

  很意外的，揮手告別的江清沂一點都不聒噪，她頂著一頭亂髮裹著肥大的帆布外套，扛著背包舉著孩子，卻看起來格外地溫柔、格外地氣定神閒，帶著一點疲憊的笑容很好看，舉起卷卷的手讓她對雲欒煜「說再見」，然後他親親她，又朝雲欒煜揮手，用口型對他說「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