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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往事,榮辱塵中無了年(一)

2025-02-08 12:27:27 作者: 寂月皎皎

  眼看已至長秋殿,偏殿裡宮人早已預備好晚膳,許思顏也不急著用膳,只吩咐道:「取紙筆來!」

  木槿隨他過去,親自為他鋪開紙箋時,卻見他連下兩道密旨。

  一道是給扼守朱崖關的慶南陌,讓他留心接應保護雍王,必要時可動用武力;一道則是給布於陳州、寧州一帶的暗衛,讓他們全力保衛許從悅安全植。

  

  木槿便知許思顏面冷心熱,當著吉太妃的面,雖對許從悅淡淡的,卻早已打算調度保護。

  許從悅從小刻苦,武藝本就不弱。去年伏虎崗吃了一次大虧,也開始警覺許多,身畔隨侍不乏高手。再有大股兵馬和暗衛保護,即便廣平侯的軍營是龍潭虎穴,應該也可以全身而退了墮。

  密旨當即便送了出去,確保能先於許從悅到達朱崖關和陳州。

  隨即又傳了宮中主事太監和禁衛軍統領問了宮內外搜查情況,再聽禮官一一稟報了王公大臣們弔唁情況,又問了近日還要預備的喪儀細節,才有空坐下來用膳。

  隔了這許久,飯菜自然早已涼透了。

  王達小心道:「已在重新預備了,皇上、皇后請稍候。」

  許思顏搖頭道:「都是素菜,涼了不妨。另做一碗熱熱的素湯給皇后便好。」

  他頓了頓,又道:「樓小眠失血過多,叫太醫開些食補的藥過去讓膳房做。既是藥膳,便不用顧忌葷素,明白麼?」

  王達忙道:「是!」

  喪儀期間帝王后妃及文武百官都需齋戒,不得沾染葷腥,不得宴遊奏樂。

  但樓小眠本就體弱,又傷成那樣,再吃個一二十天素食,恐怕那本就風吹得倒的身體愈發要羸弱不堪。

  王達等久在宮中,心生七竅,對新帝之意心領神會,自然會教太醫開點什麼山雞人參湯、血燕野鴿湯之類的「藥膳」給他好好進補。

  而那廂木槿早已喚明姑姑拿了許多衣帛珍玩賜給花解語,又傳令宮中不許議論此事。

  花解語雖曾流落青樓,到底從良已久,如今又算是許從悅的侍妾。出了這樣的事,她面上固然不好看,許從悅也是面上無光。

  吉太妃捉姦捉到了兒子侍妾,無疑是搬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禁衛軍原只駐守於皇城四面角樓和各宮門外值房內,並不入駐內宮。

  但宮中搜了許久都沒能搜出刺客來,整個喪儀期間禁衛軍便都入駐於內宮各處宮殿,夜間更是分班巡邏,不許人隨意走動。如青樺、織布等皇后近衛,原來雖能入宮,卻只能在各處宮殿門外等候,此時也令貼身保護皇后,以防不測。

  如此一安排,便有居心叵測之人,一時也不敢再有動作。在木槿下令杖斃兩名議論吉太妃「捉姦」之事的宮女後,此次事件便成了宮中不可說的一件謎案:大部分人不知內情,知情的宮人再不敢多一句嘴。

  朝堂內外人們所知道的就是,喪儀期間有刺客暗害皇后,看著素常嬌巧溫和的皇后揮劍砍人,將刺客大卸八塊,血腥味在安福宮盤旋數日不散;諸太妃、太嬪受了驚嚇,皇上令留於各自宮中好生靜養,實則已被禁足軟禁;所有相關人等株連家屬,不是刺配就是發賣,境遇極是悽慘;新帝下了旨意,再有對皇后不利者將以謀逆論處……

  如此整頓一回,隨後的弔唁、移靈、出殯等程序便順利得多,儀式再繁瑣也無人敢暗中使壞,宮人亦是兢兢業業,再不敢對新帝、新後有一絲不敬。

  隨後登基大典亦隨之十分順利,連天象都呈祥瑞之兆,於是更見得新帝順天承命,萬民臣服。

  繼位當日,許思顏下詔大赦天下,改年號弘元。

  隨即,禮部頒下早已預備妥當的聖旨,尊慕容皇后為皇太后,上尊號端順,移居德壽宮;太子妃蕭木槿冊皇后,移居昭和宮。

  他那個不幸被打入死牢的六皇叔荊王許知興,直到此時才被放了出來。雖然確認他的確不曾參與謀害皇后,但御前失儀,一樣可以定罪。新帝遂將其由親王降作郡王,削一年俸祿,令其閉門反思,頓將其身為皇帝叔父的驕狂氣焰打得無影無蹤,正給那些自恃身份的老臣立了榜樣,看誰敢對新帝不敬。

  至於挑唆他的兩位大臣自然也被抓了,一名是臨邛王妃的表弟,受刑不過吞金自盡;另一名倒沒什麼背景,只是附和了幾句,也逃不過削職奪官的命運。

  於是連朝堂上下,都已知曉這皇宮裡

  絕不能惹的女人,除了慕容太后,還有一位蕭皇后。

  樓小眠自那日救護木槿中了一刀,傷勢沉重,一時不便搬動,許思顏早令人在樂壽堂收拾出三間禪房安置他和他的隨從,每日令太醫輪班值守診治。

  可憐他本就是風吹吹便倒的身子,再加上如此兇險的外傷,病勢屢起反覆,木槿過來看望幾次,都昏沉沉睡著,蒼白清瘦得仿佛只剩了最後一口氣,讓她懸心之極。

  最後許思顏破例宣了顧無曲進宮,讓他也參與救治。

  恰顧無曲狗膽包天,坑了許思顏無數藥材,終於辛苦煉製出了一爐大歸元丹,一爐七顆,據說有起死回生之妙用,許思顏遂賜了三顆給樓小眠。樓小眠在服完兩顆後,終於退了高燒,慢慢清醒過來。

  這日木槿聽聞樓小眠大有好轉,自是欣喜,忙令人預備補品,又挑了幾株極大的人參和茯苓,一併帶了過去瞧他。

  樂壽堂及安福宮等太妃、太嬪們所住之處依然有禁衛軍戒備,所行之處再不見半個宮女太監走動,愈發冷落到悽惶。

  待行至樂壽堂附近,便聽得清雅琴聲悠悠傳來。弦底情思,指間溫柔,盡訴於脈脈琴音。

  明姑姑皺眉道:「這是誰呢,這時候彈琴……」

  雖說喪儀已過,到底還是國喪期間,何況樂壽堂還是佛門淨地,彈琴作樂絕對是禁忌。

  木槿聽著那琴音古雅清澈,月光般縹緲卻浩大,便知出自獨幽。

  在她小產之際,樓小眠曾將獨幽借過她一段時間,但也真的只是借而已。待她和許思顏和好如初,巴巴地讓茉莉過去又討了回來。

  木槿很是沒趣,可想著樓小眠體弱多病,還得諸多勞心,委實辛苦,就這麼點愛好,自己的確不便和他爭搶,這才罷了。

  她本就敬重他,如今眼見他捨命救了自己,更是感激,遂道:「不過是練練手而已,又非飲酒作樂,也不妨事。」

  明姑姑立時猜到彈琴之人必與樓小眠有關,知她護短,抿唇笑了笑,「若是樓大人,自然不妨。病人借琴音紓解不寧心緒,不過調養病情而已!」

  木槿對這解釋很滿意,彎了眉眼踏入樂壽堂時,早有比丘尼恭恭敬敬迎了進去,陪笑道:「解語姑娘也在呢!樓相說胸口疼得厲害,解語姑娘便彈了幾曲,說好讓樓相聽了別只想著那疼處。」

  宮中的比丘尼果然洞悉世事,與眾不同。

  琴聲解郁麼,就和小眠喝雞湯補身一個道理,都算是服藥呢,自然不是普通奏樂,皇帝都曾發過話,任誰問起都找不出差錯來……

  木槿一笑點頭,悄悄走進去時,花解語剛剛一曲彈畢,纖纖玉指青蔥修長,輕輕搭於琴邊,盈盈秋水漾著柔情無限,正深深地看向樓小眠。

  在安福宮調養了些日子,她的神色倒是全然不見了受辱後的狼狽和屈辱。而木槿看著她眼底的柔情則有些納悶。

  難道她看所有男子都是這般溫柔似水的眼神?

  那也許她和許思顏都誤會了,花解語喜歡的真的不是許從悅……

  樓小眠一身素色寢衣,靜靜地臥於衾被間,闔著眼睛聽著琴。雖撿回條小命,但他比先前愈發瘦得厲害,剪影般削薄。

  待繚繚琴音漸漸止歇,他才嘆道:「你還是回去彈你的箜篌吧!這琴藝……比皇后的還差得遠!」

  

  他頗是惆悵地嘆了一聲,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支起,輕輕按在額際,好看的眉已微微蹙起。

  無疑這位公子爺心高氣傲,極難服侍……

  花解語絕美精緻的面龐便黑了一黑,目光悠悠流轉,投到緩步進來的木槿身上,忙站起身來,說道:「那麼,樓相便去請皇后娘娘彈吧!」

  樓小眠道:「這個小沒良心的,大約只顧跟皇上親親我我罷,哪裡還想得到我?」

  花解語本已上前欲向木槿行禮,聞言踉蹌了下,圓睜了一對杏眼扭頭看向樓小眠。

  木槿含笑扶住花解語,示意她免禮退開,自己走到琴案邊,略一凝神,指尖已搭向絲弦。

  一曲《逢春》,生機昂然,明媚跳脫,頃刻在弦間漾開,宛轉於禪房靜室間,然後盪出窗扇,遊絲般輕盈地飄出。

  樓小眠「咦」了一聲,唇角頓時挑起,「這支倒有進益,何時學來

  ?」

  花解語那如水眸光便又幽黑了些,微慍道:「吳都音律高手多得很,並非樓相一人,想學還不容易?」

  樓小眠聽得她話語沖了,終於詫異,「你這心境還彈得起琴來?」

  這才懶懶睜開眼來。

  木槿果已凝神於指弦,再顧不上抬眼去瞧他微愕的目光。

  平和溫暖如煦陽般的琴音緩緩在靜室間滑過。

  聽而忘俗,聞而忘憂。即便放在佛門,這琴音亦是和諧適宜的。

  樓小眠按在太陽穴上的手不覺放下,慢慢地支於頭部,側臥著看她彈奏。

  一曲終了,木槿才滿足地微笑著,輕輕在古老的桐木琴身上撫觸,然後看向樓小眠。

  「樓大哥,我還是沒良心的麼?」

  樓小眠一時卻似未曾聽到。他依然看著他,一雙清寂如潭的明眸似蒙了霧,溢著水,有看不清晰的東西在其間閃動跳躍。

  似欣喜,又似悲憤,又似蘊著難言的恨和悔,諸種情緒似藏得至深至密,如水底的漩渦,只在極清極靜時看得到些微波瀾。

  木槿怔了怔,「樓大哥……」

  她知樓小眠病情剛有起色,惟恐影響其心境,特地挑了支極寧和歡愉的曲子,再不想怎會引出他這等反常。

  樓小眠聽得她再喚,這才回過神來,忙放下手來,勉強坐起,笑道:「嗯,聽住了!」

  花解語持著絲帕在手,掩唇輕笑道:「可不是聽住了!皇后在問樓相,她是不是沒良心的……」

  樓小眠便含笑看向她,「嗯,有點心,良不良就天知地知你知我不知了……」

  「……」

  木槿深感樓小眠某些時候臉皮之厚堪與她的大狼媲美。

  但她素來極敬樓小眠,這回樓小眠又為她重傷,全了她的聲名,救了她的性命,更是感激之極,便再不肯向對待許思顏一樣反駁譏諷。

  她清咳一聲,轉頭看向花解語,「解語姑娘近日在宮中住得可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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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閱讀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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