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光散,吹斷一床蝴蝶夢(二)
2025-02-08 12:26:40
作者: 寂月皎皎
連剛倒來的茶水都咽之不下,胸悶得疼痛,仿佛牽連到腹部都在陰陰地疼。
明姑姑悄聲道:「要不,等明日太子上了朝,咱們再好好收拾她?這會兒太子在府里呢,只怕瞞不過去。」
此處雖荒僻,到底在太子府中,沈南霜叫聲悽厲,直破夜空,難免有人聽到,也便難免傳到太子耳中植。
微微晃動的燈光下,木槿的面龐繃得極緊,泛著梨花般的清素的白,不見平時的嬌憨明媚墮。
她低聲道:「瞞不過去……又如何?被人一腳踩在臉上,還得容她在身側與我共侍一夫,何止我的顏面,便是蜀國的顏面也被丟光了!想如此羞辱我?做夢!」
明姑姑明知她的性情剛硬要強,一旦下定決心再難挽回,不禁暗暗叫苦,只向沈南霜喝道:「還不說到底是誰給了你那玉牌暗害公主?趕緊招了,還可以安然滾回紀府做你的紀府大小姐!」
沈南霜已滾得一身灰塵,絲絲血痕自抽裂的衣衫滲出。
她忽又記起小時候被關於冰冷的屋宇無望等待天明的委屈和恨意。
明明已經盡力,甚至已經做到完美,為何還逃不了被人鄙薄踐踏的命運?
便是招了,也要逐她出府,——且若是招了,連太子也會鄙薄她,再不會憐惜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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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太子的寵信,以她母親曾經試圖嫁入紀門的野心,紀夫人還能容她多久?
紀叔明在猜忌她的人品後,哪裡還會再如從前般對她視同親女?
她忽然間絕望,連被鞭打的疼痛一時都淡了,嘶啞著嗓子高叫道:「太子妃在兵亂之夜棄下太子不理,跑去私會舊日情郎,如今這是打算殺我滅口嗎?」
眾人皆是大驚。
連向來穩重的青樺都一箭步衝過去,一腳將她踹得飛起,喝道:「賤人,你敢口出穢言污辱公主!」
沈南霜被他踹得飛起,撞在牆上落下,口中溢出鮮血來,卻越發橫了心,聲嘶力竭叫道:「太子救我!太子救我!太子妃私會情郎,要殺我滅口!」
木槿再料不到這女子居然厚顏至此,眉宇間當真已閃過了殺意,只慮著沈南霜背後尚有指使之人,一時遲疑未決。
「南霜!」
門外忽有人驚呼。
然後便是木槿身畔的親衛在行禮道:「參見太子!」
陳舊的門扇被「砰」地踹開,許思顏已一頭奔入,屋內只掃一眼,便瞧著滿身血跡的沈南霜呆住了。
織布手中猶持著鞭子,許思顏一把奪過,也不思忖,狠狠一鞭抽了過去,喝道:「都給我滾出去!」
織布不敢抵擋,生生受了一鞭,卻不動彈,只看向木槿。
木槿低頭品茶,淡淡道:「都出去吧!」
青樺等雖是懸心,卻不敢不遵,只能先往外退去。
明姑姑悄悄瞥一眼許思顏鐵青的俊顏,低低道:「公主,別硬頂,先撒個嬌兒把這事了了,回頭再收拾那賤人!」
木槿將茶盞砸在桌上,冷沉喝道:「出去!」
明姑姑一驚,只得退了出去,輕輕掩上門,卻自從窗口門邊暗自留心屋內動靜。
成諭等幾名太子親衛亦跟著過來,雙方近來時常在一處廝混,稱兄道弟,很是親熱,如今見雙方主人起了爭執,不由面面相覷。
許思顏已將沈南霜扶起,趕緊替她解了捆縛繩索,卻見她滿身鞭痕,雙頰紅腫,淚眼婆挲,委實可憐之極,不由怒往上沖,轉頭向木槿喝道:「木槿,你瘋了!」
木槿敏銳地覺出他的心疼和驚怒。
心疼對的是沈南霜,而驚怒對的卻是她。
她忽然間有些心寒。
她淡淡道:「太子,她方才滿口胡說些什麼,你也該聽到了吧?就憑那些污言穢語,活活打死也不為過吧?」
那晚之事早已是許思顏心頭銳刺,聽得情郎二字,更覺那刺將扎得自己滿心窟窿,再也無法鎮定。他寒聲道:「我聽到了!太子妃難道沒什麼需要解釋的嗎?」
木槿驀地站起,緩緩道:「我跟太子說過,那晚被太子往死里糟蹋的人是我。現在我再解釋幾句,扯下這玉牌的人
也是我,但隨後遺失;五哥恰在邊境,聽聞江北不安,曾過來探我,因恰逢兵亂,怕引起誤會,匆匆一面後便回去了。他是我兄長,不是我情郎。」
她掃一眼沈南霜,繼續道:「如今有人壞我聲譽,太子不站出來為自己妻子出面澄清,反而要逼我自證清白?」
許思顏怒道:「我已不打算追究此事,誰又逼你了?」
木槿冷笑,「不追究?太子對污衊自己妻子的奸人倒是寬容之極!可惜我蕭木槿眼底容不得沙子,此事不查個水落石出,絕不罷休!」
她一指伏在許思顏懷中痛哭的沈南霜,「留下沈南霜,待我跟樓大哥討教了那七十二種酷刑,不信她不開口!」
沈南霜似不勝驚嚇,哆嗦著強從許思顏腕間爬出,向木槿磕頭哭道:「太子妃饒命!南霜什麼也不敢說了……不,不是,太子妃要奴婢說什麼,奴婢便說什麼,那昭訓封號……也請太子收回成命,奴婢只要隨侍太子、太子妃身側,做牛做馬,為奴為婢,再不敢有一絲怨言!」
她的額碰在地上,砰砰作響,很快紅腫滲血。
木槿冷眼瞧著,哂笑道:「太子來了,有靠山了,這會兒裝可憐了?但我明著告訴你,這事兒不給我說清楚,你別想活著走出太子府!」
沈南霜身子一軟,只嗚咽道:「太子妃饒命,太子妃饒命!若太子妃堅持說兵亂那晚是太子妃侍寢,那麼……就是太子妃侍寢吧!跑去和蜀國太子私會的不是太子妃,是我,是我沈南霜!」
木槿氣得哆嗦,揚腳踢向沈南霜。
沈南霜不閃不避,生生受了她一腳,給踹得滾到了一邊。
許思顏忍無可忍,終於勃然作色,「你還打算用刑?果然母后說的不錯,你就是心胸狹窄、驕狂善妒!口口聲聲說她冤了你,難道你堂兄也冤你?我只恨……只恨那夜未能好好照顧你,才讓你出了狀況,所以萬事我都忍了!你又何必非把自己的過失推到南霜頭上?」
木槿又羞又氣,卻站到許思顏跟前,一對灼亮得不正常的黑眸幽深地盯著他,泠泠問道:「許思顏,你不信我?」
許思顏聽她字字清寒如冰泉,直可沁冷入骨,不覺心尖顫動,凝視著她倨傲發白的圓圓面龐,一個「信」字差點脫口而出。
而腳邊沈南霜已轉而向許思顏磕頭道:「太子,求你一定要信太子妃!千錯萬錯,都是奴婢一人之錯!是奴婢與人私會,栽害太子妃,奴婢罪該萬死!」
許思顏吸一口氣,一抬臂,手指幾乎指到了木槿的鼻子,「我憑什麼信你?就憑你睡里夢裡都不忘和你那好五哥的青梅竹馬好時光?還是憑你丟下重傷的夫婿不理,去和養兄做出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
木槿只覺一道熱血上涌,再也顧不得思索,揚手一個耳光已甩了過去。
「啪」的一聲,清脆響亮。
許思顏頓時臉上火辣辣地疼痛,下意識地用手捂了,一時竟不敢置信。
木槿唇角一揚,目光灼痛,吐字卻異常疏冷清晰:「我也不用你信!我只需明白我要的是什麼,就夠了!」
許思顏眯起眼,羞怒已不下於木槿。
她要的是什麼?
在發現他留在慕容府,可能心系慕容依依時,她道:「太子既於我無情,我也不會因身外名利而戀棧於此。」
「等還盡了父母恩情,從此憑他怎樣潑天富貴或步步維艱,也不關我事。我自當遠遠離去,過我的逍遙日子去!」
「遠離蜀宮,遠離太子府,如飛鳥投林,如魚入大海,從此生生世世,與君永訣!」
「蜀宮十四年,恍如一夢;太子府避世三年,心逍遙人卻不得自在……如有一日身心俱自由,我願化身鯤鵬,扶搖而上九萬里,絕雲氣,負青天,瀟灑來去,無拘無束……」
往日的決絕話語,歷歷宛在眼前。
隨時打算離去,為的也是蕭以靖嗎?
他只覺滿心冰雪浸透,又似被人生生扎了多少刀,步步走動一呼一吸都是疼痛。
他冷冷笑道:「你要的是什麼?蕭以靖嗎?我於你……從來就什麼都不是?」
滿懷翻江倒海的,都是酸意和痛意。
木槿聽入耳中,分明他時時處處都在疑忌她與蕭以靖
有染,已是手足冰冷,忽便有種萬念俱灰的感覺,一時竟再說不出話。
她的眼底有熱流上涌,卻拼命忍住,只退後一步,嘲諷地看著他,「嗯,什麼都不是。我們白認得彼此一場了,許思顏。」
沈南霜撲至木槿跟前,哽咽道:「太子妃,是奴婢錯了,奴婢不該惹太子妃生氣,求太子妃千萬別與太子爭執,有什麼氣衝著奴婢來吧!」
她的手腕抱住了木槿的腿,極用力,指甲透過木槿的秋裙,掐上了她的肉。
木槿掙了掙,居然沒掙開,遂冷冷喝道:「滾!」
「求太子妃千萬原諒太子!」
沈南霜淚流滿面地仰臉看向她,指上卻愈發用力,恨不得生生擰下眼前女子一塊肉來。
木槿再不想這位跟了許思顏多年的忠僕竟如此陰毒,滿腔怒意襲來,忽一翻掌,已將腰間軟劍持在手中,直向她抱住自己的臂腕斬去。
沈南霜驚呼,卻並不躲閃。
許思顏見狀,怒道:「住手!」
揚腳踢上木槿劍身。
軟劍如銀蛇一般在許思顏腿上纏了一圈,然後飛快舒展,依然斬向沈南霜緊摳住她腿部的臂腕。
許思顏忙伸手去將沈南霜扯開時,沈南霜才鬆開犬齒般咬住木槿的指甲,就勢向後一退,搖搖晃晃的身軀依在許思顏身上,仿佛已經無力閃避木槿銜尾追來的冰冷劍鋒。
許思顏奮力將沈南霜推到一邊,五指飛快彈上木槿劍身,將那劍鋒逼得歪了,恰從他頸畔滑過。
「蕭木槿,住手!」
他怒喝,忍不住亦按上腰間劍柄。
見他不顧一切維護暗害自己的賤人,木槿亦恨得想在他身上也扎幾個窟窿。
四目相對,彼此眼底陌生的恨意撞上心頭,似有火星四濺。
可那烈意熊熊間,偏有往日一幕幕在兩人心頭翩然襲至。
涇陽侯府,她抓破了他的臉,釋去他心底十七年的怨。他們孩子般鬥嘴,全無半點皇家貴胄雍容典雅的風範。
可在隨後的分離里,她會時時牽掛懸心他到了何方,而他摸著她在他臉上撓出的四道抓痕都能品出絲絲甜意……
緊跟著,地下溶洞,他救她於危難之地;兵亂之夜,她護他於絕險之處。
也許不算心心相印,至少也已同甘共苦,生死相依。
於是,一切水到渠成。
他為她倒酒,與她交杯而飲。
「我欠你一杯合卺酒,欠你一個洞房夜。隔了三年還,是不是太晚?」
其實不但不晚,而且太快了。
相識已久,卻從未相知;相愛未久,卻相愛已深。
深得任何背叛和猜忌,都會直直地***心頭。
-------------怎樣告訴你,其實我愛你---------------
「木槿……」
許思顏喚得有些無奈,懊惱地放開手中劍柄。
木槿被他低柔喚上一聲,眼眶便泛起酸,手中緊握的劍便迷茫地不知該指向哪裡。
「太子妃——」
沈南霜忽撲向木槿手中劍刃,厲聲叫道:「太子妃有氣便衝著奴婢出吧!奴婢情願就死,千萬勿傷太子!」
可木槿幾時有過傷及太子之意?
她與許思顏應當怎樣化解彼此心結,又與這賤人何干?
盯著那張梨花帶雨般的綺麗面容,木槿委實厭惡之極,手中軟劍迅捷推送而出,清叱道:「那麼,我成全你!」
劍尖紮上了沈南霜的左胸……
「南霜!」
許思顏不及多想,飛身縱起,狠狠踹在木槿右肩,將她連同軟劍一起踹得飛了出去,重重跌在地上。
木槿大怒,待要起身連自己不爭氣的夫婿一起狠狠教訓,卻忽覺腰肢像被瞬間揉碎了般酸軟,手掌在地上撐了兩撐,竟無力爬起。
一道熱流無聲自身下
湧出。
沈南霜中劍,卻因許思顏相救及時,入肉並不深,見狀便哭叫道:「既然太子妃要奴婢死,奴婢豈敢苟活!奴婢成全太子妃心愿便是!」
她披頭散髮,掙開許思顏的手,一頭沖了出去。
許思顏大驚,連忙追了出去。
臨出門再瞥一眼木槿,卻見她低垂著濃黑的眼睫,臉色慘白得可怕,此時兀自坐在地上,似掙扎要立起身來,卻掙扎幾回沒能立起。
她的披風垂落塵埃間,掩住了她嬌小的身子。下擺栩栩如生的木槿花沾了灰,泛出幽沉的晦暗之色,連穿花的蝴蝶都像折了翼,再無力展翅飛起。
許思顏腳下頓了頓,幾乎想返身先將她扶起;但旋即想到木槿步步凌逼的驕傲,又覺不該再妥協縱容。
何況他剛那一腳雖重,卻看準了絕不會傷到她要害,再加上木槿武藝高強,又豈會在乎這點子小傷?
眼見明姑姑等都奔入屋內察看,他冷著臉再不回首,與他們擦肩而過,急急去追似乎已萌死志的沈南霜。
奔出院門時,又聽得明姑姑和秋水等在驚呼。
莫非剛那一腳真的傷到了她?
他腳下一頓,卻已打定主意,等安撫了沈南霜,再回去跟她好好談談,無論如何不許她這般驕縱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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