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期短,良宵易散錦衾寒(二)
2025-02-08 12:26:35
作者: 寂月皎皎
接掌太子府沒幾天,木槿已將內外事務打點得十分利落。
於是這日補眠了一個時辰,便未去宮裡相伴吳帝,快刀斬亂麻處理完瑣事,照舊練劍,看書,餵魚,賞花……看著十分之悠閒,仿佛已將昨日之事拋到腦後。
只是不知怎的,她總覺得心不在焉,連葵瓜子也懶得嗑了。
明姑姑詫異,問道:「公主,你是不是和太子吵架了?墮」
木槿道:「吵架?他敢!只是有些誤會,解說清楚也便沒事了!」
她看向窗外漸漸沉下的夕陽,納悶道:「不過近來的確容易煩躁,莫非是這兩日天太悶熱了?」
這都仲秋時節了,天高氣爽,鳳儀院景致也處處隨著木槿心意,哪裡令人悶熱煩燥了?
明姑姑看著木槿又有些昏昏欲睡的模樣,再聯想近日木槿不思飲食,神思倦怠,忙默算木槿月信。從前過著與閨閣小姐無異的太子妃生涯,月信向來準確,遂也不曾特地留心。但她自七月下旬歸來,至今差不多一個月了,並未見癸水到來……
明姑姑驀地兩眼放光,叫道:「公主,莫非你……」
木槿愕然看向她時,忽聽得外面忽然傳來近侍們夾雜著驚呼的交談。側耳細聽,便聞得織布正惱怒地咒罵:「沈南霜這賤人!早知她不是個好東西!」
木槿推窗問道:「怎麼了?」
青樺等正在前院裡說話,臉色俱不好看。
見木槿問起,青樺只得上前,覷一眼木槿的臉色,悄聲道:「聽聞宮中聖旨已下,不僅封了前兒說的那四位美人,升了蘇保林為良媛,還有一道旨傳到了紀府,說……也封沈南霜為昭訓。」
「沈南霜也封了?」
木槿心中咯噔一下,沉吟片刻,扶著窗邊吩咐道:「立刻去查太子和沈南霜今天行蹤,還有見過哪些人,速來報我!」
「是!」
青樺見木槿神色如常,只是眉宇沉凝,知她心中亦是驚怒,急急領人前去。
木槿素日在宮中行走,早知這類瑣事一般不會稟報吳帝,多半門下省呈上,由太子加蓋御印即可。
也就是說,許思顏在調查後並未相信她,而是採信了沈南霜的話!
她甚是不解,氣鬱之中更覺胸悶不已,卻忍耐著不肯形之於色,轉頭吩咐道:「預備晚膳吧!」
明姑姑擔憂,正要問時,木槿道:「我去抄會兒經書。看來想當穩這太子妃,少不得修心養性。」
明姑姑納罕公主何以變得如此溫懦時,卻聞木槿道:「也少不得造些殺戮。提前抄些佛經消消罪孽也好。」
話語清清涼涼,似此刻窗扇間吹入的風,秋日的蕭索里,有清晰的寒涼襲來。
許思顏回到鳳儀院,卻見晚膳已經預備妥當,自己與木槿最愛吃的羹湯正在他踏入屋中的前一刻端上桌,熱氣騰騰,香氣撲鼻。
他問旁邊的侍女:「太子妃呢?」
侍女忙道:「說在替皇上抄經書呢!」
「抄經書?」許思顏沉吟,「沈姑娘封昭訓之事,太子妃應該知道了吧?」
侍女亦是機靈人,微笑道:「仿佛有人提過了,奴婢在外邊侍候,也未十分留心。」
「哦,太子妃沒說什麼?」
「沒有,就讓安排晚膳等太子回來,她自己抄經書去了,明姑姑讓太子回來時到後面回稟一聲。想來這時候也快來了吧!」
沒在抄直飛九天之外的鯤鵬,似乎比他預料的要好些。
許思顏心裡略略安定,正要讓人去請太子妃時,身後已傳來木槿的聲音:「今日是不是政務繁忙?回來的似乎要晚一些。」
許思顏一轉身,正見木槿一身水碧色衣裙,披著月白色緞面披風。披風下擺以五彩絲線繡一枝木槿蜿蜒而上,三五朵粉紅花兒艷綻於碧葉間,最上端又有一兩個花骨朵兒,隨著她輕捷的步履待放不放,似在逗弄著穿梭於枝葉間的兩枚彩蝶。
許思顏微笑,然後牽過她的手,問道:「又在抄經書?抄了多少份了?」
「也沒數,不過隨意抄抄,求個心靜罷了!」
她解了披風,遞與侍女,笑道:「午膳
一個人吃,甚是無聊,所以晚膳豐盛了些,大狼需陪我多用些。」
許思顏應了,一邊坐了,一邊問道:「從後面臥房過來,才那麼一點子路,怎麼特地穿件披風?這時節還不算冷,瞧你氣色也不好,莫非著涼了?」
木槿輕笑,「時節倒是不冷,只是今日陣陣心冷。」
許思顏瞅她一眼,「人道夫妻連心,果然不錯。我也正覺心冷呢!」
明姑姑見狀不解,連忙吩咐丫鬟們盛湯布菜,笑道:「太子、太子妃先吃飯,吃飯!這幾日的確冷了,眼看著這飯菜剛上,一轉眼便有些涼了!」
木槿盯著許思顏,半晌才唇角一彎,「好,吃飯!」
許思顏默然端起羹湯嘗著,卻覺平時最愛吃的飯菜,今日品來全無滋味。他亦想不通,今日他所知曉的種種,原該是由他向太子妃興師問罪,為何臨了,他卻決心將一切壓下,提都不想提及?
可惡的是,木槿居然用這種眼神看他,仿佛她才是該向他興師問罪的那個。
她還當真以為,她的那些事可以瞞得過他一世?
於是這頓晚膳吃得異常沉默,甚至壓抑。
許思顏從懷中取出一方包著什麼物事的汗巾,遞給木槿,「這個替我收好,我暫時不戴了。」
木槿打開,卻是一方繡著和合二喜的汗巾,包著一枚九龍玉牌。
九龍玉牌上穿金綴玉打了精緻的嶄新瓔珞,旁邊尚有替換下的斷開的舊瓔珞。
不堪回首的慘澹一幕頓時浮上心頭。
他惡劣地欺上她,在她的慘呼里以最殘忍的姿態掠奪她……
她疼不可耐,胡亂伸出手握住了他胸前垂下的九龍玉牌,在劇痛里狠狠拽斷……
苦苦撐到許思顏獸慾發泄完畢,不知何時撇下的玉牌瓔珞已在她胳膊下被冷汗濕透……
努力穿戴得齊齊整整穿衣去見蕭以靖時,她居然模糊地想著這玉牌似乎是許思顏隨身之物,不能丟棄,仿佛隨手塞在了懷中。
可即便這樣的模糊記憶,她也是在如今拿到玉牌的瞬間才回憶出一星半點。
那夜徹底改變了她的人生軌跡,卻完全在忙亂昏沉間度過,她根本不記得後來把它遺失在哪裡,甚至幾乎忘了自己曾收起過這枚玉牌。
許思顏雖丟了玉牌,但一度連心智都已迷失,僥倖逃得一命,只顧搜尋逃兵,拷問幕後敵人,哪裡還顧得上尋覓一塊小小玉牌?故而也不曾問起。
木槿瞧著那舊瓔珞,大致便是被自己拽下後的模樣。
她眯起眼,看向許思顏。
許思顏也正凝視著她,仔細地捕捉著她的神情。
木槿道:「兵亂那夜,我不慎弄斷了這塊玉牌的瓔珞,也不記得後來把它丟在了哪裡。思顏,這是從哪裡來的?」
她直視著許思顏,雙眸澄澈,問得甚是坦然。
「南霜從我脖頸里扯下來的。」
許思顏說的簡潔,但他相信木槿懂得那是什麼樣的狀況,「那時,你正與蕭以靖私會。」
木槿果然聽懂了。
她再瞥一眼汗巾上的繡花,圓亮的眸子愈發冷似寒冰,銳意森森。
「這便是……太子問過沈南霜後得出的結論?」
許思顏也不迴避她的眼神,靜默片刻,無力般低嘆一聲,「其實我寧願什麼也不知道。不過知道了也無所謂,如今你一心隨我,於我也夠了!至於南霜,不過是個苦命的女孩兒,跟我的事原是意外。你……容她一席又何妨?」
他執住她的手,笑容溫軟如春水,寵溺地凝視著她,見明姑姑等知趣地退到了稍遠處,湊到她耳邊低低道:「與我執手到老,共受天下人尊榮和天下人毀謗的人,只有你。你是我的小槿,我是你的大郎。」
算來兩人從視同陌路,到漸敞心扉,到情投意合,綿綿情話說的不少。
但論起白頭偕老、永不分離之類的山盟海誓,他極少如此鄭重地提及。
木槿也提過他們的未來,可那君若無情我便休的決絕姿態,更像對於自己夫婿的警告,讓許思顏不得不深深銘記,他身畔這個圓圓臉兒、看著跟包子般好揉捏的
小妻子,骨子裡可能比他這個大吳太子還要傲氣得多。
正是這份傲氣讓他有了種隨時唯恐失去的彷徨,以至於明知蕭以靖和她的往事,還是決定按捺下來,絕不發作。
他深感羞辱,但無疑他更怕失去,失去好容易找到的這份幸福,——可以拋卻孤單、無所顧忌寵愛心上人的幸福。
木槿抬眸看向她的夫婿。
她清晰地看到了他的溫柔愛意,也清晰地看到了那溫柔愛意下的猜忌和猶豫。
他們結髮為夫妻,終還是做不到恩愛兩不疑。
她不知道算是誰對誰錯,但她第一次被他喚作「小槿」卻沒有臉紅,而是淡然地凝望著他,半天才展顏一笑,「聽說你剛帶了不少奏章回來看?」
許思顏不料她這麼快將話頭扯開,雖有些失落,卻也覺得舒了口氣。
這算是默認了向他妥協,接納沈南霜了吧?
他點頭微笑道:「是,今天事多,好些沒來得及處置。待會兒你先去休息,我閱完就回去找你。」
木槿仿若不曾看到他笑意下的些微冷淡,若無其事道:「也好。我剛晚飯仿佛吃得太多了,得出去走走,疏散疏散再睡。」
許思顏便道:「夜間寒涼,記得披件衣裳再出門。」
木槿一邊讓秋水替自己穿上披風,一邊淺淺笑道:「聽聞太子殿下從前幾乎對所有女孩兒都這般溫柔體貼呢!果然極具君子之風!」
許思顏目送她出去,再沒有接話。
混亂了一下午,的確壓了許多奏章,但也沒有十分緊急的。
他需要借著看奏章繼續平定心緒,迫自己儘快忘卻孟緋期所敘的關於她與蕭以靖的一切,並認真地想一想,從今後他該如何與木槿相處。
患得患失的權衡之下,他的心意愈發明了。
他喜歡木槿,喜歡到可以容忍她從前的不貞和背叛。
可傾盡一切愛上一個人的前提,是那個人也同樣深愛自己,而不是隨時想著放棄自己。
或許,他這陣子的確寵她寵得太過了,幾至迷失自己。
是該稍稍抽身,不可以這般沉溺下去了。
而木槿向外走得很急,甚至越走越急。
明姑姑連奔帶拽,連聲叫道:「哎,我的公主,小祖宗,慢點兒,慢點兒,可憐我這把老骨頭……」
木槿這才緩了一緩,向後看一眼,等候跟在身後一路小跑的明姑姑和提著琉璃宮燈的秋水。
月光下,她的面色不復屋內的淡定自若,泛著驚氣後失色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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