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兩心

  「停車。」回過神來的楚夫晏，開口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兩個字。

  蘇小小聽了，微微一怔，隨即便點了點頭，伸手掀開帘子，讓趕車的士兵停下了馬車。

  下了馬車的楚夫晏，面色凝重，他一言不發地走到了一個山坡上，然後朝著遼國的方向，將衣袍一掀，跪了下來，向著那百名將士被殺的方向。

  「楚夫晏。」長空下，那男子聲音清涼，如金屬重擊，「在此謝過各位將士救命之恩，並願以性命起誓，他日楚夫晏但有一席之地，定終生庇佑驚雷軍一族，永不反悔。」

  緩緩俯身，貼額於地。

  蘇小小默默地上前，輕輕拍了拍楚夫晏的肩膀，眼淚卻「唰」地流了下來。

  在場眾人寂靜無聲，卻都忍不住紅了眼眶，這些人全部來自於驚雷軍，死去的都是他們曾經生死與共的兄弟，這叫他們如何能不難過？

  完成自己要做的事情之後，楚夫晏便立即回了馬車。他知道，現在是在逃亡，已經有太多的兄弟為他而犧牲了，他絕對不能再拖累剩下的人了。

  馬車一路狂奔，很快就回到了秦州，當軍營里弟兄們看見他們平安歸來的時候，頓時都忍不住一陣歡騰。可是他們卻沒有任何慶祝的心情，只是匆匆與弟兄們擁抱了一下，便各自回了帳篷，整理衣服，收拾心情。

  

  蘇小小請來了大夫為「狼」檢查傷勢，才發現「狼」的身上幾乎都已經千瘡百孔，大大小小的刀傷箭傷數不勝數，血肉一塊一塊地翻騰在了外面，露出了森森的白骨，連大夫看了都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在大夫上藥的過程中，「狼」早已疼得醒了過來，可是當她看見蘇小小紅紅的眼眶的時候，卻努力地綻放出了笑容，「不疼。」

  短短的兩個字，卻像重重一拍，狠狠地擊在了蘇小小的身上，鈍痛，不知道哪裡是疼痛點，卻碎了全身。

  到了這個時候，她還在擔心自己為她傷心難過，「狼」啊「狼」，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傻？

  那大夫上藥的時間並不長，蘇小小卻仿佛覺得過了半個世紀，等那大夫走後，她才小心翼翼地坐到了「狼」的床邊，然後柔聲問道：「餓不餓？渴不渴？需不需要我為你做點什麼？」

  「狼」艱難地搖了搖頭，唇角卻綻放出了一抹欣慰的笑容，「光是看著你都耗費了我大半的生命，你說我怎麼有空去幫你看著別人？」她語氣輕鬆喜悅，眼淚卻一滴滴落在了枕頭之上。

  早在蘇小小將她從山林里撿回去的那一刻開始，她就已經認定自己這輩子都要跟著她了，一萬驚雷軍，怎及她的萬分之一？所以，即便是付出性命，她也在站在她的身邊，幫助她，守護她。

  在讀懂了「狼」的心意之後，蘇小小頓時淚如雨下，世界情感千萬種，卻都比不上「狼」的感情的純粹。她很懊悔，自己直到這一刻才明白了她。如果明白的早一點，或許「狼」就不會如此傷痛。

  她想張口說些什麼，卻發現「狼」已經沉沉地睡去。話，終於還是哽在喉頭。可兩顆心，卻在此刻徹底地相連。

  從「狼」的帳篷里出來之後，蘇小小便站在外面深吸了一口氣，太多的情感，將她擊得已近麻木，麻木到她已經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該如何去走了。

  「統領大人。」一個聲音突然在蘇小小的身邊響起，她回頭一看，才發現一個親兵默默地站在了她的身邊，「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我們是撤軍回京，還是再繼續駐紮在此？」

  「繼續在此駐紮。」即便是撤軍回京，也得在與北遼談判失敗的情況下，可是如今他們連耶律休的面都沒見著，豈能就這樣灰溜溜的回去？況且，無緣無故扣押我朝皇子的這筆帳還沒跟他們算，數百兄弟的性命決不能就此白白犧牲！

  夜空中，蘇小小的眼裡露出了絲絲寒光。

  「可是……」那親兵滿臉的猶豫，「我們的糧草恐怕有些不足。」

  聽到那親兵的話，蘇小小這才猛然想起，是啊，一萬大軍一路走來，確實花費了不少開銷，再加上駐紮的日子以及回去的路程，恐怕糧草確實有些不足。

  「糧草還夠維持幾天？」蘇小小開口問道。

  「十八天。」

  如果回去要十五天的話，那麼就意味著驚雷軍的糧草只夠在秦州待三天了，是在三天內班師回朝，還是想辦法另籌糧草，蘇小小突然覺得頭有些疼。

  「我有父皇的令牌在手，可向各地調集糧草，所以糧草的事情你不必擔心。」楚夫晏的聲音突然響起，將蘇小小驚得向後看去。

  

  月光下，楚夫晏的面容無比的堅定，「你儘管去籌謀你想做的事情，糧草交給我負責就好。」

  「你不回帳篷里休息？」蘇小小揮了揮手，將那親兵揮退。

  「我一閉上眼，就會想起那些死去的兄弟。」楚夫晏的眼中滿臉的傷痛，除了那些拼死救他的驚雷軍以外，他自己的親兵也早在他被北遼扣押的時候，因為拼死反抗而血濺當場。現在的他，心裡滿滿都是自責與懊悔。

  在他的心中認為，如果當時他在出發前往北遼之前，沒有擅自做主，而是與蘇小小商量過的話，或許就不會被人拿住，以至於害死了這麼多無辜的性命。

  但是他不知道的是，一旦北遼心存不良，那麼即便他與蘇小小二人做好再充足的準備，也都會陰溝裡翻船。犧牲是必然的事情，只是或許不會像現在這樣自責罷了。

  「對不起。」蘇小小還未開口說話，楚夫晏又迅速地補充了一句，「如果不是我，你與你的弟兄們，就不會遭此浩劫。所有的一切，都是我造成的，你要怪要罵，我絕無怨言。」

  聽了楚夫晏的話，蘇小小不由微微一怔，她從未想過，這個高高在上的皇子，竟會主動因為士兵的犧牲，而去向一個將軍道歉。比起那些視將士生命如草芥的帝王，簡直要好了太多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