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初春寒雨同路人

  一場大雨，打亂了所有人的心情。

  姜有為擰著滿是雨水的衣擺，順勢又一抹自己額頭上的水漬。

  一塊潔淨的帕子從一旁忽然遞了過來，還帶著一股淡淡的香氣。

  他回頭一望，那竟然是個熟人的面孔。

  「小沿姑娘？」

  這女子掀起了面前的白紗，露出了甜美的笑容，「我恰好來這兒吃茶，屋子裡多半已經升了爐子，進來把衣裳烤一下吧！這初春的雨再一遇上寒風，可是要讓人得病的呢！」

  

  「多謝姑娘了！」姜有為作揖一禮，而後，默默跟在了小沿身後，進了那茶樓的雅間。

  店小二關上了房門後，姜有為回頭看了一眼。

  他剛想說什麼，卻只聽小沿開口道：「公子莫不是在擔心，我們二人單獨處於一室的狀況嗎？」

  她掩口而笑，坐下身來，看著姜有為道：「要知道，無論是這興國，還是另一邊的雲國，能與我共處一室相談片刻，可是許多人求也求不得的，姜公子又何須多慮呢？」

  姜有為看著她，忽然垂首一笑，「是啊，這我自然是知道的。只是，因為你如今在太子殿下心中的分量很重，我就怕被熟人看見，多半回頭，會在太子面前參我一本了！」

  「這種人，如果真的存在，姜公子只要找個更好的理由，將其從太子身邊拔除便是了。我相信，論姜公子的才智，這種事情，不過是信手拈花！」

  她提起袖子，遮擋住了杯口，緩緩飲下一口香茶。

  頓時，身上原本的濕寒感覺，似是被熱茶給迅速驅散開了，心情瞬間舒暢，「真是好茶，姜公子，來嘗嘗吧！」

  姜有為走了過去，取了面前的茶盞後，放在鼻間聞了聞，一飲而盡。

  「嗯，確實是好茶。小沿姑娘，品位真是不錯！」

  「姜公子過獎了！」

  「話說，姑娘為何會覺得，我要拔除太子身邊的人很容易呢？」

  「我若連這些都看不出來，又如何能坐擁如今的名號？」

  小沿一挑眉，嬌笑而道，「識人之術，可是混江湖的必要本領。若是識人不善，後果會如何，想必姜公子也定然會有一番自己的見解，不是嗎？」

  「確實，若是不能識人，後果確實瘮人。不過，小沿姑娘，你這般女子，怎能稱自己是混跡江湖之人呢？」姜有為笑道，「清魅樓與其他地方不同，而你又是清吟小班中的頭牌花魁，只賣藝而不賣身，與那其他青樓女子大不相同不說，世人更是以能夠與你小沿姑娘相見面談為榮——即便是外界的人如何評價你的身份，而在我們這群男人心裡都明白，你已經是這名都中最讓男人敬愛的女子了啊！」

  「敬愛？」小沿瞪大了眼睛，咧嘴一笑，「這個詞，倒是有趣！姜公子，你可否與我說說，這敬是什麼，愛又是什麼呢？」

  「敬，是敬重，凡是想與姑娘你相見的男子，誰人敢在你面前輕浮放浪？愛，便是愛惜，來者不會像看待其他青樓女子那般只重慾念，而更多的是來追求一份自己從未見識過的領域。這就要說到姑娘的才情聞名中原了！」

  姜有為將小沿被世人所看重並欣賞的所有特質一一道出，小沿托著腮，喝著茶，聽得入神，笑顏如花。

  「能聽姜公子如此細緻的一番敘述，我還真覺得，自己被誇上了天呢！」

  「慚愧！我所知道的，也不過是冰山一角，見太子對姑娘如此上心，我便也多少留意了些，這才知道姑娘原來是這般奇女子啊！」

  「喲，要不是多虧了太子來找我，你姜公子還對我完全不了解呢！我是不是該去謝謝太子殿下呀？」

  「姑娘，這個玩笑可……」

  「是啊，我就是在開玩笑呢！」小沿掩口而笑，「姜公子，你何必如此拘謹呢！這兒又沒別人，你真的不用擔心！而且，我又不是什麼喜歡挑人短的人，你也不用擔心我會出什麼難題來為難你！」

  姜有為撓了撓發跡，苦笑了一番，「別說，我還真有聽聞，有不少人都被姑娘為難過吧！」

  「那是因為，那群人不懂你口中的『敬愛』，我自然不會給他們面子咯！」

  小沿的口吻輕鬆，可話卻是分量不同。

  「這世上不知輕重的輕浮浪子其實並不少，或許是姜公子身邊都是有志之士，德才兼備，所以才沒怎麼遇見過那般人物吧！想來，如果那種人為難了我清魅樓中的其他人，我躲在屋子裡不出來，豈不是還真讓他們肆意橫行了？」

  

  小沿的傲氣，頭一回如此清晰地表露了出來，這與她在太子面前時，完全不一樣。

  姜有為開始逐漸對眼前這女子有了些許興趣了。

  「不過，像姜公子這般的客人如果來找我，我倒是很樂意花多一些時間陪同呢！至少，我說的話，姜公子能明白，而姜公子的心思，我也能明白！這便是同路人。」

  她只是隨口而道，卻因為那「同路人」微微撼動了眼前人的心。

  「為何……稱我為同路人呢？」

  他有些恍惚——他一直都覺得，自己與任何人，都是陌路人。

  在他姜有為的世界裡，總是只有他一個人，沒人能懂他，沒人能體諒他，而他也逐漸放棄了傾訴，放棄了讓別人走進自己的世界……

  「我們各有各的傲慢，各有各對這世道的看法，各有各的苦無知己之心。」

  小沿微微抬起額頭，細看著眼前人的每一絲神情變化，「所謂高處不勝寒，往往看得太通透，自己會累，旁人卻又不懂。即便有那麼一日，可以放下了複雜，回歸簡單，但卻也發現，與身邊的人，距離甚遠……就好像我說一句，天黑了，旁人只會覺得，天只是黑了。而我想說的，卻是天黑了，便是人將走，茶將涼，一切都將要歸入黑暗的沉寂之中，空留屋中一人獨思，不知翌日朝陽升起之後，又會有怎樣的變故，需要自己時刻警惕……」

  「噔……」杯子輕輕顫了一下，碰到了一邊的盤子，發出了微微響聲。

  是姜有為的手，在輕輕顫抖了一下，很快，他又恢復了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