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那不是他

  面具再次轉過來，Q先生已經從懷裡掏出一份錄取通知書，遞給她。

  「明天上午9：50，在新城幹線咸町段的鐵軌上報導。鐵軌上，我不說第三遍。」空氣一陣扭曲，Q先生就像來時一樣，隨風而逝。

  「拿好你的通知書！」Q先生離開得那樣快，杳杳幾乎懷疑她耳邊丟下的這句話，是她緊張過度的幻聽。

  透過朦朧的雨霧，杳杳已經看見遠方列車的燈光。

  她慢慢閉上眼睛。

  隔著眼皮感受到那光芒正不斷地靠近她，吞沒她。

  

  下一秒，是無盡的黑暗。

  沒有料想中的疼痛感，沒有剎車的刺耳摩擦聲。

  「嗚嗚嗡嗡……」熟悉的聲音在耳畔響起來，像是鬧市一樣的喧囂。

  杳杳驀然睜開眼。

  「新生們！歡迎來到，墮落天堂！」

  巨大的橫幅歪掛在華麗的主席台上，看起來格格不入。甚至因為太大太長，橫幅的一邊直接拖到了地上，不倫不類的堆積起來。

  一個穿著華麗的蛋糕裙的小丑，就坐在那堆積物上頭，吹著看起來廉價至極的塑料喇叭。

  廣播似乎是壞了般，不時發出刺耳的翁鳴。

  杳杳環顧四周，看起來像是一個小操場。身前身後都是人，頗為熱鬧，交談之聲嘈嘈雜雜不絕於耳。

  用力握拳，指甲深深戳進掌心，疼痛感真實的告訴她，不是幻覺，她還活著。

  低下頭，手裡的錄取通知書被捏的有些變形。

  杳杳的指尖微微用力，摩挲著上面龍飛鳳舞的四個大字，墮落天堂。

  她本就抱著必死之心，卻不曾想到墮落天堂真的存在。

  過去種種走馬燈般在眼前流過，偽善的笑容，不安的日夜，虛假的人生。

  再抬眼，已是目光清明，宛若新生。

  心中的陰霾一掃而空，心情大好的杳杳倒是不急著與人交談，了解情況，反而饒有興趣的觀察起眾人來，有的人孤零零站在那，惶恐不安，舉足無措；還有一些人，不動聲色，看起來平淡至極；更多的是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似乎頗為興奮，有著狼群看到肥羊的活躍。

  忽的，遠處一道冷冷的目光迎上杳杳四處打量的眼睛，是一個身著黑色衣袍的男子，那人警告般的深深看了她一眼，轉身往人群深處去了。即便隔著近百米，那眼神也令她本能的感到危險，仿佛被毒蛇咬了一口，不由後退一大步。

  這一退，竟是撞到了什麼，硬邦邦的，磕的生疼。

  「有事？」溫潤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杳杳回頭看去，眼前的男子說不上多麼風流倜儻，身型似乎還略顯單薄，周身的氣質卻乾淨的像清泉一樣。不似剛才那黑衣人那般陰冷。

  杳杳心下稍松，正欲解釋幾句，對上男子格外清澈的眼睛，卻止了聲。

  「有事？」男聲繼續重複了一遍。

  「沒。」杳杳低下頭快速閃開身子，避到一旁。

  男子的眼光似乎閃爍了一下，又像只是一瞬間的錯覺罷了，不多做停留，徑直離去。

  杳杳在一旁繃緊了身子，多年來在養父母身邊察言觀色的本事，讓她對危險或者威脅一類的事物感知極好。

  在旁人看來乾淨單純的眼睛，在她看來就是深不見底的恐怖，且不說凡間的溪水怎麼會有那種程度的清澈。再加上剛剛撞上頭時的疼痛，那具身體下面藏著什麼樣的力量，絕不是表面看起來的那般簡單。

  看見背影漸漸走遠，杳杳鬆了一口氣。她沒有猜錯，那人完全不在意她為什麼撞上來，她若是再沒有眼力見的繼續擋路下去……

  杳杳在這邊胡思亂想。另一邊，那男子卻不緊不慢地追上黑衣，「對新生用精神攻擊可不合適。」

  「不過是教訓一下不守規矩的新人罷了。顧染，別仗著你是風紀。我警告你，少管閒事。」

  「我一向不喜歡管閒事。」顧染笑著拍了拍胸前的衣服，那是剛剛被杳杳撞上的地方。「不過——」語調危險的上揚起來「你是什麼身份，警告我？嗯？」

  「嘟！嘟——」主席台前小丑吹著的喇叭，聲音突然大起來，按一定的節奏繼續著。小操場漸漸安靜下來。

  只見那小丑已經站了起來，抖著他的蛋糕裙，不緊不慢地上了主席台。

  廣播刺啦刺啦響了幾聲，接著尖銳的聲音傳了出來「咳，同學們，在假期結束以後看到你們真是令人高興，噢！還有這些新鮮的小可愛們，歡迎你們的加入。」

  「我是你們的教導主任，弗利史。」

  熟悉的職稱仿佛讓一些正不知所措的人們，找到了什麼可以依靠的東西。切切的交談聲在台下瀰漫開來。

  「我聽到有新生在底下騷動呢，請不要著急。我會告訴你們，你們應該知道的東西。」

  杳杳卻是睫毛微顫，應該？

  「如你們所想的一樣，這裡是墮落天堂。墮落天堂只有三個要求。」

  「一，每一個學期要修滿10個學分」

  「二，畢業之前不可以離開學校」

  「三，永遠，我是說永遠，遵守學校的一切規章制度」

  「至於——更多的細節，就交給老生們吧。祝你們，新學期愉快！」弗利史重新叼起他的喇叭，慢悠悠地轉身，竟是不再多說了。

  這般簡短的開學致辭，令新生們又一次焦躁不安起來。

  「弗利史老師，弗利史老師！」這聲音略顯急促，「老師，如果沒有按學校的要求去做，會怎麼樣呢？不可以請假嗎？我想回家啊！」

  弗利史慢慢停下腳步，回頭看過去，本就塗著各種顏料的臉上綻放出一個更加詭異的笑容：「不聽話，會死掉哦！」

  「開，開什麼玩笑！我要退學！讓我回家！不然，我會起訴你們學校的。」那人雖有些被嚇到，但還是完全不相信這種無厘頭的警告。

  操場短暫的安靜了一瞬，接著，像是氣氛被鼓動起來，又有一個個聲音冒出來，我要回家，讓我們回家！

  杳杳皺了皺眉，她發現那些之前就聚集在一起，疑似老生的人們，都安靜的沉默著，表情複雜，糅合了一種看熱鬧的憐憫以及期待著什麼的興奮。

  而主席台上弗利史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大，就在杳杳擔心他的嘴巴會撕裂開來的時候。

  「砰！」一聲巨響，或者說是那些同時發出的聲響，它們重疊在一起，在操場上炸開來。

  不，炸開來的不僅僅是聲音，還有那些不聽話的存在。

  「啊——啊」一波波尖叫迴蕩起來。

  「開！學！快！樂！」似乎是期待許久了，老生們衝著這些驚恐的新人們，迫不及待的歡呼起來。

  杳杳沒有叫，她甚至有點過分的安靜了。她不緊不慢的從頭髮上，衣服上取下炸開的血肉，內臟，抹開臉上濺落的血花。

  杳杳看看身邊的其他人，可以想像她自己現在這個樣子也一定恐怖極了。不過，這個樣子倒是勾起了她那久遠的回憶，那個男人，那些鮮血。

  「爸爸……」

  等尖叫聲、歡呼聲都平息下來，對於眼前的恐慌的新生們，弗利史似乎滿意極了。「我就說，沒有禮花的開學典禮是不完整的。」

  隨著弗利史的離開，老生們才不管新人們是否從恐懼中緩過勁來，自顧自做起應該做的事，操場再次熱鬧起來。

  「嘿，美女，需要我給你介紹一下學校嘛？僅需50積分起，開學冰點價。」一個紅髮的男子找上了杳杳。

  「積分？」

  「對，積分是學校里的唯一貨幣，每一個新生入學都有500積分的，你還沒去宿舍報導錄入信息吧？錄入後，血色印記里會存著你的積分的。」

  「血色印記？」

  「就是這個，」紅毛撩起袖子，一個小小的紅色翅膀印在他的胳膊上，「血色印記相當於多功能一卡通，不光儲存積分，更是……咳，那啥，美女，50積分就可以帶你全面了解學校哦，考慮考慮？」

  「可是，我現在沒有積分啊！」杳杳暗自可惜沒有多套出一些信息，又裝作羞澀的樣子，單純的像是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如果忽略她身上的血污的話。

  「可以立欠費契約的，學校會保護契約成立，不怕毀約的，」紅毛眼睛一轉，帶上一點垂涎三尺的渴望，「或者，你手裡的錄取通知書也可以抵帳的。」

  「哦？」杳杳卻是手中用力，更捏緊幾分，笑吟吟的不再說話。

  「那個，這個錄取通知書是不記名的，算是紀念品，我自己的丟了，頗為可惜，才想要的。不然，我私自再給你倒貼50積分，別人是不會出這個價的，我……誒，美女？」

  「不好意思，內急，我想先去宿舍。」杳杳熟練的掛起甜美的笑容，隨口找了個由頭。擺擺手，直接轉身離開。

  杳杳低垂著眼，耳邊充斥著昨晚Q先生的聲音：「拿好你的通知書！」

  眼下，通知書的用途不明，卻顯然並不簡單，杳杳自然不會轉手。

  至於介紹學校的50積分聽起來不多，但雙方信息不對等，此時交易再愚蠢不過。倒是血色印記聽起來頗為有趣，或許在那裡能有些收穫。

  杳杳腳步不停，向著宿舍走去。

  宿舍很顯眼，高高的圍牆圈起來一塊區域，學生宿舍幾個大字毫無美感的杵在大門上，像上個世紀破舊的招牌。

  去往宿舍的人也不多，零星幾個。更多的人還停留在操場上交談，或者交易吧？

  「吱嘰——」推開大門，杳杳打量著這裡的布局。在不大的院子裡，一棟棟風格迥異的，三五層高的小樓擁擠在一起。或是用長竹竿與花花綠綠的油布撐起的陽台，或是被不知名的藤曼包裹起來的一整棟樓。像是把全天下三流的設計師們的作品都集中起來，與其說是學生宿舍樓區，更像是非主流建築群博覽會。

  「新生，報導在那裡。」熟悉的聲音在身邊響起來，杳杳的瞳孔微微一縮，是剛才撞到的人。

  順著他示意那個方向看去，一棟矮房藏在大門的影子裡。

  「謝謝。」杳杳快步走過去，她不太想和這個人多做接觸，暗自氣惱，這人走路都沒聲音的？

  矮房沒有關門，杳杳敲了敲門板，走了進去。屋子裡很暗，沒有窗戶，只有一個壁爐在燒著，只見一個肥碩的身體背對著她，在壁爐前忙活著什麼。

  「您好，新生報導。」

  那人轉過身，杳杳忍住要叫出聲的衝動，眼前這人身體比例嚴重失調，就像千與千尋里的湯婆婆。

  「是的，多巧，我也姓湯。」沙啞的聲音響起來，帶著幾分笑意。

  杳杳下意識咬了咬唇，她剛才有說話？

  「讀心術這樣不入流的小把戲罷了，哦呵呵。」湯婆婆把臉湊近了杳杳，她的一隻眼睛就幾乎有杳杳半個頭那麼大，像面鏡子一樣，明晃晃的照著，杳杳只看見湯婆婆瞳孔里倒映的自己，小小的，面色蒼白。

  「報導？」湯婆婆轉身向壁爐走去「過來，列印記。」

  杳杳不敢遲疑，走上前，卻看到湯婆婆從壁爐邊拎起了一塊燒的得火紅的烙鐵，「嘿，打哪裡？」

  看那烙鐵紅里透白的顏色，杳杳已有的退意還來得及表露，湯婆婆就盯住了她，語氣陡然陰沉下來「規定是要列印記的。」

  杳杳一瞬間就想起來弗利史強調的要求和剛才血紅的禮花。

  「三，永遠遵守學校的一切規章制度」

  「不聽話會死掉！」

  「打胸口。」男聲響起來，杳杳臉一黑，又是他。他什麼時候跟過來的？

  或許是感受到杳杳的不滿，男子似乎解釋般的補充道「越靠近心臟越好。」

  「很好。」那婆婆舉著烙鐵一步步靠近杳杳，喂，等等，我沒說同意啊！然而看看這屋裡的三人，杳杳敢怒不敢言。

  烙鐵隔著衣服直接貼了上來，杳杳痛得一哆嗦，下意識向後躲去，但湯婆婆已然抓住了她的肩頭，容不得她後退。「嘶——」焦灼的味道馬上溢了出來，不過短短几秒，已經結束。

  「打好了，等身體匹配完成，就可以用了。」湯婆婆把烙鐵重新放回壁爐。

  「湯婆婆……」這會，顧染正不緊不慢掏出了一個紙包，「這是我暑假裡無意得到的螺柚茶，聽說您喜歡，特意給您送過來。」

  「啊，還是顧染你有心，那些只知道敲竹槓的傢伙們，和你比不得。」湯婆婆的聲音一下子愉悅起來。「趁新生們還有一會，留下來用杯茶吧。」

  湯婆婆回到她的壁爐前忙活起來，顧染倒是輕車熟路，找個能歇腳的地方坐了下來。杳杳畢竟從小嬌生慣養，這會還沒緩過勁來，癱坐在一旁。

  不一會，湯婆婆端著小杯子轉過身來，給顧染遞上。

  胸口的疼痛已經漸漸麻木，瞥見顧染悠閒自在的神態，杳杳更是氣不打一處來。不過杳杳也沒有意氣用事，逞一時口舌之利，畢竟，墮落天堂可不像什麼法治社會，若是因此惹禍上身，自然得不償失。不如眼不見心不煩，杳杳站身起來準備離開。

  「小姑娘既然還沒有走，也嘗嘗看吧」湯婆婆卻叫住了杳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