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2章 ：番外之羅素（26）

  想到這，我沒再敢往深處想。只是安慰著毓卿，讓她莫要倔強。

  我知道，這麼多年來，雖然我一直都在為毓卿辦事兒，也曾親眼目睹了皇上對毓卿的情深意切。可是對於羅家的事兒，我依舊耿耿於懷。

  哪怕，我從不提起，也從沒說過要為羅家報仇。但是，不代表我心中對皇家，一點恨意也無。

  接下來，宮中瑣事一如既往的多。

  毓秀沒了，坤寧宮也失了往日的威風。童氏被人冒充入宮，最後得到毓卿所救。以真實的身份入宮之後，卻也免不了紅顏薄命的下場。

  後來，又發生了很多意料之外的事情。

  宮中的形勢越發嚴峻，一度到了人人自危，就連毓卿也感覺到了，即將被廢後，廢太子的危機。

  風雲暗涌，雲鶴與念憶頻頻遭遇意外。不是雲鶴被推下水，便是念憶險些被人利用。

  我看著毓卿為此著急上火，空有一張嘴，卻無法安慰於她。

  直到這一日，毓卿派人去太醫院尋我，說是讓我去養心殿，給皇上醫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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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聽言，急急趕去。

  其實，在眾多太醫火急火燎的離開太醫院前往養心殿的時候兒，我便知道那頭兒出了事兒。只是因我是坤寧宮的專用太醫，並不需要插手其他事情。所以，這才靜觀其變。

  如今，既然毓卿開了口，想必的確是個難題。

  ……

  來到養心殿的時候，裡頭的氣氛十分嚴肅低迷「羅素哥哥，你快給皇上瞧瞧他的眼睛。」

  我見毓卿著急，沒來得及多想，便點了點頭，連忙上前。

  我這一輩子，縱使是見過再多的病患，手染過再多的鮮血。可當我看到皇上那一雙眼時，也禁不住打了個寒顫。

  這哪裡是眼？這分明只是一個窟窿啊！

  「羅素哥哥，那些庸醫都不敢輕易給阿蒼的眼睛用止血藥。現在，我們能倚靠的只有你了。」毓卿雙眸滿是期待，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了我的身上「我知道，你一定可以！」

  我聽言，內心十分掙扎。

  這麼多年來，我一直都知道皇上與毓卿之間有著情在。可是，他們一個是皇上，一個是皇后。所以這一份情，註定不能與尋常人相較。

  從毓卿入宮至今，她被皇上傷過千百回。而皇上，也為了他的萬里江山，犧牲了羅家和慕容家。

  我曾想過無數次，若皇上當真有一日臥倒在龍榻上，有了性命之憂。毓卿會作何選擇？

  讓他死，雲鶴作為太子，可順利登基。讓他活，然後繼續在這紫禁城裡，前途未卜的活著。

  我一邊倒騰著手中的藥草、以及藥粉。一邊思量著，該如何與毓卿言說。

  不出片刻，他便把師父曾手把手交過我的百圓丹弄了出來。

  這百圓丹雖然黑乎乎的，但效果卻極佳。它混合了許多種止血的高等藥材，其中，更有幾味難得秘方，除了妙手醫女和我外，再無人知曉。

  只是，百圓丹好雖好，卻不能用藥過猛。所以，在用它的時候，還得配合一味丹藥。那丹藥名為牽引丹，與百圓丹的道理相同。若使用得當，便相輔相佐，反之，則有性命之憂。

  我把牽引丹磨成了粉，然後朝著毓卿動了動嘴型：一半，或者全部。

  毓卿雖能看懂我的嘴型，卻不知我究竟是何用意。

  於是，我假裝恭敬卑謙的走到了毓卿跟前：一半，活。全部，死。

  我是在問她，在這個時候，她究竟是想讓皇上活，還是想皇上死！

  若她選擇了讓他活，我就當這個問題沒有問過。一切，遵從我醫者本心。若她選擇讓他死，也好！

  毓卿少了煎熬與折磨，我也算是給羅家和知畫妹妹報仇了。

  毓卿的眼裡滿是掙扎與思量，她先是死死的盯著我手中的藥粉，隨後，又轉過臉去瞧著皇上。

  終究，還是於心不忍「這是什麼藥？」

  毓卿的臉色很是蒼白「看起來黑乎乎的，極其厲害的樣子。阿蒼受傷的地方是眼睛，怕是不能用得太多。」

  我聽言，神色一閃，嘴角微微勾起，苦澀一笑。

  手指不露痕跡的張開。手中的藥粉至少有一半，隨著指縫飄灑落去。而手中剩下的另一半，被我加入了藥膏之中。

  罷了。

  連我自己都沒有勇氣去報的血海深仇，何苦強加在毓卿的身上？

  我曾在，一夜又一夜的噩夢中跟父親發過毒誓。這一輩子，絕對不會找皇上報仇。

  也因著這夢中的毒誓，我至今都沒有下手。

  當然，不敢，亦是沒有機會。

  我看著皇上對毓卿如此好，卻又如此不著痕跡的傷他，心裡掙扎極了。所以今日，才會有了這種荒唐的想法。

  罷了罷了。

  別人如何我不管，皇上能不能熬也是他自己的命數。

  我不加害於他，算是我念及毓卿情分，算是對死去父親的承諾。

  我一邊想著，一邊用藥水淨手，然後，開始細心的為皇上擦拭眼角周圍的血跡。

  因受傷時間過長，流血過多。皇上眼睛周圍的血早已乾枯，清洗起來甚是困難。

  待好不容易把眼周圍的血跡清洗乾淨，這才顫抖著給皇上上藥。

  漆黑的藥膏一點點塗抹到了皇上的眼裡，甚至填入了空空的眼眶之中。除了刺鼻的藥味兒撲面而來以外，皇上痛苦的呻吟聲兒也隨即傳來。

  「嗯~啊~」

  我心如止水把藥上完，白色的紗帶已經纏繞了一圈又一圈。

  「啊！」

  「阿蒼，你怎麼了！」毓卿沖了過來。

  「我……沒……沒事……啊！」許是因藥性實在刺激，所以皇上一句話竟說得極其吃力「阿卿……我……我……沒事兒……」

  「羅素哥哥，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毓卿緊緊的握住了皇上的手，朝著我急急問道。

  我沒有抬頭看她，只是繼續著自己手中的動作，嘴巴一張一合，卻不曾發出半點聲音：忍忍便好。

  眼下這種情況，除了忍，又能如何呢？

  卿兒，他曾讓你痛到不能自已。曾糊塗的滅了我羅家與你慕容家兩大家族。我尊敬他，也相信他對你的真心。

  但是如今既要讓我救他，這點痛是該忍的！

  ……

  我這邊，才把手中的動作做完。皇上與毓卿那頭，卻已經開始交待臨終遺言了。

  ——阿卿……若我熬不住……你切記……讓……讓鶴兒登基，你……你垂簾聽政。

  ——咱們……咱們聞人的江山……就……就交給你……你了……

  ——聞人擎蒼，這聞人的江山給誰都好，莫要給我。我只是一介婦人，看不好你的萬里山河。若你不想聞人的疆土敗光，便給我熬過去。

  ——你不可以死……你欠我的還沒還！就算要死，也應當是死在我的劍下……你……

  「砰」的一聲兒，二人還未在我面前兒糾結出個所以然來，皇上便已重重的摔倒在了龍榻之上。

  「阿蒼！阿蒼！聞人擎蒼！」

  「皇上……」

  「羅素哥哥，這……」毓卿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半點沒有這些年來「修煉成精」的模樣兒。

  我聽到了這些話，忍不住嘆了口氣兒。

  

  既然彼此如此相愛，為何不肯愛得輕鬆一些？非得……愛得如此辛苦。

  我斯里慢條從藥箱裡拿出了紙筆，一點一點的把字兒寫在了宣紙上。

  ——你還愛他。

  我問。

  「羅素哥哥，現在不是討論這個問題的時候兒。他現在……不能死！」

  ——你愛他，所以你捨不得他死。

  「羅素哥哥！」毓卿言語之間，稍稍有些凌厲。

  我見毓卿如此，更是無奈地搖了搖頭，隨即，又寫道：

  ——兩人能相遇已是不易，更何況結為夫婦。從他方才把江山交給你開始，我便更確定了他對你的心思。你信我，他對你的愛從未變過。而你，亦是如此。

  是啊，皇上愛她，所以才會為她在背地裡做了那麼多。只是，那些傷害卻又如此真實的存在在彼此的生活之中。

  以前我一直以為，愛一個人就是順著她走，寵著她，為她做所有她想做的事情，不讓她落一滴眼淚。

  可如今我看了皇上毓卿之間的事兒我才明白了過來，愛與傷害，其實是可以並存的。

  只因為，他們夫妻二人的身份，對他們有了太多太多的束縛。

  希望，這一次的事兒後，他們能真正的做到坦誠相待，互不相欺吧。

  可惜，我只能保皇上性命無憂，卻不能幫他復明。

  畢竟，皇上的眼珠已經脫離了眼眶，各種筋脈血脈已經徹底斬斷。想要復明……卻是不能了。

  當我把心中的想法告訴毓卿的時候，毓卿卻不知從哪兒聽來了消息。說是可以拿別人的眼珠子，來移花接木，用到皇上的眼裡。

  也就是……把眼珠重新接過去！

  說實話，這倒是個主意。不過……這種風險極大，稍有不慎，便有可能賠上性命。若我師父還在，也許還有成功的可能。我……是沒有把握的。

  好在上次毓卿托我尋妙手醫女的事兒，底下的人辦得還不錯。我與妙手醫女已經有了書信往來，她近期便會帶著毓晟的骨肉入京。

  屆時，若她願意看出手，就再好不過了。

  ……

  妙手醫女如期入京，是我與巧慧二人親自去接的她。

  時隔多年未見，她依舊如故。不管是身上的氣質，還是容顏，都沒有半絲改變。

  身姿如仙，貌美如花，神色寡淡。滿頭的銀髮不僅沒能暴露出她的蒼老，卻更能顯現她的不凡。

  她身邊跟著一個小男孩，看起來十分呆愣，卻靈氣逼人，長得煞是好看。

  呵……

  呆呆的模樣兒很像毓晟，安靜跟在妙手醫女身邊時，又像極了他的母親白亦。至於身上那幾份靈氣……怕是接了他姑姑毓卿的。

  民間不是有傳言麼？

  侄子侄女，多少都會有姑姑的影子。

  「當年你師父帶你去給我請安，你倒還會叫我一聲師祖。如今多年不見，你已經為人父為人夫，卻是少了當年的禮節。」

  她坐定後，頭一次開了口。

  我張了張嘴，朝她點了點頭。

  身旁的巧慧見此，連忙開口「師祖莫怪，孫媳兒巧慧，給師祖請安。」

  說罷，巧慧又道「師祖此番能來京城，夫君與我都十分歡喜。只是因夫君的口舌……不便……所以……」

  「口舌不便？」妙手醫女蹙眉，彈指射過來了一根金絲線。

  我還未曾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便被金絲線抽得生疼。然後，不自覺的張開了嘴。

  妙手醫女遠遠看了一眼，雲淡風輕道「舌頭沒了。」

  「是……」

  「以前見你平庸，沒有半點天賦，還以為是你師父特地把你護了起來，怕我與他搶了愛徒。沒想到，他是真的看走眼了啊。」

  妙手醫女搖了搖頭「學了他的醫術，卻要淪落到成為一名太醫。最後，還丟了舌根子。」

  言畢，又朝我招了招手「讓我瞧瞧，可還治得好？」

  我聽言，走過去半跪著，乖巧張開了嘴「雖然壞了有些年頭，但若拿旁人的舌根子來接，也不是沒有痊癒的可能。」

  此言一出，讓我與巧慧都不免歡喜了起來。

  我歡喜，是認為妙手醫女能救回皇上的眼睛。畢竟，連我這壞了多年的舌根子都能接回，皇上的那一雙眼睛，恐怕不在話下。

  巧慧歡喜，是因為她本便不抱任何希望。如今，卻能聽見這般喜訊，總有種苦盡甘來的意思。

  ……

  得知我的舌頭還能救，巧慧歡喜的去了小廚房，打算親自下廚，為妙手醫女做幾道好菜，給她接風。

  而我，則在巧慧離開之後，拿這個唯一能讓自己再度開口說話的機會，換取了她入宮給皇上醫治的承諾。

  「小子，你可想好了。我妙手醫女可不是誰想要我救，我便能出手去救的。

  我若答應你入宮救了那皇上，那麼你這舌頭，我可是再也不管了。你莫要以為，你是我徒孫，我便會不忍。」

  ——徒孫多謝師祖厚愛！只是突然多年未曾開口說話，已經過慣了這種日子。可皇上不僅是一國之君，更是您身旁這孩子的姑父。於公於私，師祖還是得救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