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0章 ：番外之羅素（24）

  說罷，皇上起身，一步步走到了我跟前，俯身「譬如……早產？」

  我身子一震，只覺得渾身的雞皮疙瘩都冒了出來。沉重的壓迫感，讓我險些支撐不住。身上的冷汗，忍不住跑出來作祟，頭腦一昏，竟覺得眼前的人不明覺厲。

  「是……都是微臣記性不好。」

  「不！不是羅太醫你的記性不好，而是皇后根本便沒有早產！七皇子云安，可是足月胎兒！」

  「皇上！」縱使我早就知道了一切，可如今面對著如此鬼魅的皇上，依舊忍不住心慌「這話可說不得！」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你們既做得，朕便有說得！」皇上往後退去，臉上揚著修羅一般的戾氣「說吧，你是何時得知皇后肚子裡的孩子並非與朕所生？又是為何，寧願幫著她犯下這欺君之罪！難道，你就不怕砍頭嗎？」

  皇上之所以敢如此坦白地跟我說出，雲安不是他的孩子。便證明，他認準了我知道這件事情。

  在毓卿面前，他可以假裝什麼都不知道。但是在我跟前兒，卻是連裝都不需要裝的。

  此話一出，我只有按照皇上的意思去活。

  否則，皇上定會告訴我，這天底下只有死人才不會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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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太醫院收拾收拾東西，帶上巧慧和孩子離開京城吧。」

  皇上見我如此，冰冷開口。

  我恍然抬起頭來，知道皇上的意思。他能放我離開，已是最大的恩賜了。

  還不等我說話，皇上再度開口「找一個山清水秀的地方，買下一座宅子，再開一個醫館。只要你保證，對雲安的身世絕口不提，朕會給你足夠的銀票。從此天涯海角任你一家翱翔……」

  言畢，又見他隨手丟下了一塊令牌「這是朕的腰牌，見它如見朕。只要你在東陵國，不管在哪個地方，都不會受人欺辱。」

  言語之間，再也沒了方才的冰冷。而是，語重心長，和信誓旦旦的保證。

  帶上妻兒，遠離京城這個是非之地。找個小鎮，開個醫館，或者浪跡天涯，這一直都是我想要做的事情。

  這個結果，不算差。

  而皇上，終究待我不薄！

  可是，我若走了，毓卿怎麼辦？

  宮中如此險惡，先後葬送了多少年輕女子的性命。我雖不妄自菲薄，但這些年來毓卿身邊若沒有了我。莫說是皇后娘娘的位置，怕是早在懷有身孕，或者生產的時候，就以及香消玉損了。

  曾經，我一直告訴自己，我留下來幫助毓卿是為了完成知畫妹妹的遺願。可如今真正有了機會離開，到了萬難的時候，卻才真正看明白了自己的心。

  年少時，我們互相看不對眼。吵吵鬧鬧，卻彼此惦記。後來，羅家和慕容家覆滅，我與毓卿都成了一無所有，孤立無援的人。

  她因為有了我的扶持而有了孩子，我因為有她作為依仗，而有了一個家。

  我們早已是無可分離的家人了，我怎麼能，怎麼會丟她在紫禁城裡受苦，而自己帶著妻兒逍遙自在？

  我……

  不走！

  「皇上！」於是，我假裝滿臉惶恐，再無來時的淡然「請皇上恕罪！微臣……當真不知皇上在說什麼！微臣只知道，七皇子乃人中龍鳳，是您最疼愛的兒子。」

  皇上聽言，微微蹙眉「朕，能給你的只有這些！」

  說罷，皇上又嘆了口氣兒，緩緩開口「朕知道，你咬緊牙關不肯鬆口，只是為了護皇后周全。

  如今朕與你的目的一樣，之所以讓你離開京城，亦是想要把這個秘密永久埋葬。朕不想為難你，你也莫要為難朕！」

  朕不想為難你，你也莫要為難朕。

  這一句話，皇上說得十分用力。再我聽來，卻又有些哀求。

  都是為了毓卿好，何苦相互為難。

  也就是這一句話，我一直緊繃著的弦，逐漸放鬆。

  這天底下，恐怕再難找出像聞人擎蒼這般專情的帝王了。他果然，事事都為毓卿好啊。

  於是，我開始左右逢源。

  一來，表明自己的確不知皇上的意思。就算我們彼此心裡如同明鏡兒，我也不會親口告訴他，毓卿做了對不起他的事情。

  二來，我拿毓卿身子孱弱來擋箭牌。告訴皇上毓卿早已習慣了我的醫治，若是突然換了旁人，恐怕毓卿會心中鬱結。

  三來，除了隱瞞雲安的身世外，我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訴了皇上。譬如，毓卿在懷雲安的時候，是如此艱難。譬如，她一開始想要做的，便是把孩子拿掉。

  我把所有的罪責都攔在自己身上，告訴皇上是自己不同意毓卿喝下騾子湯藥。

  因為毓卿，落過胎，中過毒，身子本便不好。若再度落胎，只怕她難以承受。毓卿，是為了能活下來，照顧皇上，照顧雲鶴和念憶，才逼不得已生下雲安，與命運賭上一把。

  皇上聽了我的話，鎖緊眉心「你說什麼？你的意思是……皇后當年並不想生下雲安？」

  「是！」我肯定應道「皇上，皇后娘娘生下七皇子，實實在在是為了活命兒，逼不得已！」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苦衷，就好像皇上為了保護毓卿，而傳召我來御書房。想要隱瞞秘密，卻又不能讓毓卿難過。所以他選擇，放我走。

  就好像，我明明可以自由翱翔，卻為了留在毓卿身邊扶持他，而與皇上在這裡死磕到底。

  就好像毓卿……

  我雖不知雲安是如何來的，在她身上又發生了怎樣的事兒。可我知道，她心裡的苦。

  我跪著往前挪了幾步，又朝著皇上磕了三個頭。

  早在皇上傳召我來御書房的時候，我便做好了一切準備。如今，看來時候到了！

  我一邊表達自己想要留在毓卿身邊的決心，一邊跟皇上保證，我會信守承諾，保守秘密，為皇上分憂。

  「微臣會用行動證明，微臣對皇上，對皇后娘娘的忠心！不該說的話，不會說！不該做的事，不會做！不該存的心思，亦不會存！」

  我知道，這個時候多說無益。於是，我抬起了雙手。右手覆蓋到額頭，常常的衣袖遮擋住了自己的整張俊臉。

  而左手，則緩緩伸到了自己的臉龐前……

  我的手中，此時正握著一把匕首。

  這把匕首很尖銳，是為了今日特地準備的。在入宮前，我用烈酒噴過刀刃，用烈火焚燒去毒。

  等的，就是逼不得已的時候，能扳回一城。

  卿兒，羅素哥哥能為你做的就是永遠陪在你身邊，扶持你，助你一臂之力。只是，為了扶持你，我也算是虧大發了。

  以後若你還不聽話，總是說一些難過的話來傷我，我可得跟你算帳的。

  想著，我把匕首深入了嘴中。手起刀落，「咻」的一聲兒，舌頭便與我的口腔分了家。

  皇上是習武之人，聽覺十分敏銳「羅太醫！你在做什麼！」

  我覺得，嘴中一陣涼意。舌頭處先是發了麻，隨後才開始感覺到了疼痛。

  「唔……」

  緊接著，疼痛的感覺越發強烈。我終是沒忍住，吟了起來。

  皇上趕忙走了過來，一把扯下我的手。

  我嘴微張，裡頭不斷冒出鮮紅。就連那藏青色的太醫衣袍上，都噴滿了鮮血。

  他的左手上，還握著方才了結我舌頭的鋒利的匕首。方被割下來的舌頭，赫然躺在了地上。

  「唔……」總是此刻，我的腦袋被疼痛震得有些麻木。但我依舊趁著清醒的時候兒，把匕首丟開。

  然後，虛弱地朝著皇上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又指了指地上的舌頭。最後，雙手不斷搖擺。

  皇上，我的舌頭已經沒了。這一輩子，我再也說不出話來了。這般，我便可以一輩子守口如瓶，你也可以，一輩子都放心了。

  「該死！」皇上見此，低聲咒罵了一聲兒。緊接著，便朝著御書房門外大喊「來人！」

  守在門外的桂公公推門而入「主子！」

  「去！把太醫院縫針技術與接骨技術最好的太醫給朕尋來！」

  

  我知道，皇上是要為我把舌頭接回去。

  可是，若我需要這舌頭，方才又何苦真的削了它？

  於是，我用沾滿了鮮血的雙手扯住了皇上的龍袍「唔……唔唔……」

  我不斷的擺著手，希望他能懂得我的心思與決心。

  不……這個舌頭我不要了。

  我只要你相信我，把我留在京城，留在毓卿身邊就好。

  毓卿總是做了母親，也變了許多。可在我心裡，她依舊是當年的傻丫頭啊。

  皇上把我手扯開，態度十分堅決。

  為了讓皇上心，我趕忙爬到一旁，把匕首撿了起來。然後，拼了命的往自己斷落的舌頭砍去。

  「羅素！」皇上見此，趕忙去攔。

  可是，一切都已來不及了。

  小小的一塊舌頭，在鋒利的匕首下，早已成了肉醬。把舌頭接回去，是再也不能了。

  太好了，太好了。

  這樣，就真的接不回去了。

  我可以放心了，皇上也能放心了，毓卿，毓卿也能放心了！

  「你這是何苦！」皇上青筋突起，狠狠的抓緊的拳頭。

  我聽著皇上的話，裂開一張血紅的嘴，朝他笑了笑。隨後，我又去翻了翻隨身帶來的藥箱。把事先準備好的藥粉撒在了傷口上……

  當藥粉觸及到傷口，那一刻，當真連想死的心都有了。

  可是，我不能死啊，我怎能死呢？

  我死了，誰來照顧巧慧，誰來照顧我的兒子，誰來，照顧毓卿……那個傻丫頭。

  ……

  毓卿很快便聽到了消息趕來，也親眼看著我變了個模樣兒。

  其實，我有很多心裡話想跟毓卿說。只是現在，是沒機會了。

  毓卿來後不久，我便被抬了下去。

  在太醫院裡又醫治了好一會兒，直到藥效起了作用，宮裡才派人把我送回了羅府。

  ……

  回到羅府的時候，巧慧正抱著我們的兒子在院子裡玩耍。

  瞧見那麼多人手忙腳亂的把我送了回來，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

  孩子剛好是在牙牙學語的年紀，看到我回來，一口一口的喊我「喋喋……呀喋喋……喋……」

  我想應一聲兒「誒」，但卻終究心有餘而力不足。

  巧慧許是在外頭問得清楚了才回來照看我，一腳才踏入房門，未語淚先流。

  我用盡全身的力氣朝她招了招手，待她走過來，我輕輕的撫了撫她的臉頰。我想讓她別哭，可我莫說是說話，便是連張嘴，都十分困難。

  罷了，還是莫要掙扎了。

  滿嘴的血腥，嚇了她們母子可不好。

  「羅素，你怎麼就那麼傻！」巧慧哭了許久，終於開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非得要把你逼到在御書房裡斷舌了不可？」

  說罷，又聽她道「我說，怎麼你一大早就準備了匕首，還特地做了那麼多的功夫。原本還以為你是要給宮裡的誰辦事兒，可沒想到你竟是自己給自己割了舌頭！

  都怪我，沒看好你。要是我一早就知道你這把匕首是為了自己準備的，我定丟了它！虧我……還樂呵呵的幫你把它擦得雪亮。」

  言畢，巧慧實在太過激動。一個接著一個響亮的耳刮子便打在了自己的臉上「都是我是害了你……都是我蠢！」

  我連忙伸手拉住了她，可這一扯，竟讓我好不容易麻木下來的嘴再度疼了起來。

  並且，疼得死去活來。

  巧慧見此，連忙停下了手，去為我翻藥。而孩子，則因受到了驚嚇，睜著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嗷嗷大哭了起來。

  我看著巧慧一邊翻藥時的碎碎念，聽著孩子滔天哭聲，突然感慨，能發出聲音真好。

  只是，縱使我這一輩子都成了啞巴，我也從不後悔。

  只是，毓卿和巧慧這兩個傻丫頭啊。

  我做的一切都是我自己心甘情願的，所有的一切，都是遵從本心。

  可是她們，一個為了我跟皇上大吵大鬧。一個為了自己沒能時刻注意我的心思，而對自己掌摑。

  當真是主僕，一樣都不讓我省心。

  巧慧找了許久，才找到了止疼的藥粉。

  她小心翼翼的給了撒了藥，一滴滴淚眼落入我的嘴中。

  還好，有味道。

  縱使，我口中滿是血腥，卻依舊能品嘗到眼淚的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