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8章 興山之行

2025-02-06 23:55:27 作者: 水兒*煙如夢隱

  「要記著,等你醒了,我們就成婚。」

  【冥宮舊事】冥鳶、葉忱

  我後來聽母親說起這一段舊事時,她眼中盈盈帶笑,滿心歡喜,真摯的表情半點不假。她深愛父親,這一點我深信不疑,可突然同我談起往日舊事,我還是有些不明白她的用意。

  或許是因為我婚事將近,她擔心我對感情的事一無所知,才會特此囑咐。然我也心知,見過我的人、認識我的人,十有八九說我性情像母親,做事像父親。看著我長大的丁姨也常說,我是在父母溺愛中長大,極少離開幽冥神宮,人情世故少了些,做事也不夠圓滑。雖然看起來性情柔和,實際上性格強硬,不允許半點忤逆。

  但我猶記得許多年前我不是這樣的,我也有像小女兒家歡笑落淚的時候。許是活得太久,許多事我也漸漸忘了。忘了從哪一天開始我不再愛笑,不再因為人世間的疾苦憤慨難當,也不再因為旁人所做的一切有所喜怒。

  直到多年前他們因為哥哥的事起了爭執,我內心的情感方才被喚醒。按照他們所提舊事中出現的地名,對照如今的地址,找到了哥哥當年和那名女子居住的地方。像他們曾經所做那樣,建立一個不大的庇護所,為紛擾的人世,徘徊不定的人們提供暫時的庇護。

  

  母親原是不管這些事的,自從嫁衣鬼事件後,她變得越來越沉默。我隱約知道父親在協助九重天對付嫁衣鬼時同夜墨、朝陽說了什麼,也猜到其中緣故。但今晚母親突然到訪,同我說起這事,還是令我有些出乎預料。

  「其實當年……」

  說到此處,母親頓了頓,柔和的眸光從窗外移至我身後。

  她細緻的眉像月牙一樣,掛在素麵白淨的眉梢。眉間微蹙,似有思慮的望著我身後,輕言笑問:「小忱來了,是找婉婉有事嗎?」

  我叫婉婉,君婉婉。

  世人只知我封號冥鳶,蘇卿堯哥哥也是喚我小鳶,從未有外人知曉我的名字源自姨母唐婉,從不知曉父母是為了祭奠已故的姨母,方才為我取名「婉婉」。

  而小忱……

  我回頭看著他,看著隱藏在牆角陰影中的他,看著他恭恭敬敬的緩步邁出,朝母親拱手施禮,纖長的身影垂下,黑衣在冷風中翻卷,用極其謙卑而低沉的聲音答:「屬下來,是為了一件公主正在查的案子。」

  「是嗎?」母親的聲音帶著思量,古怪的目光落在我臉上緩緩打量。末了,依舊是緩而淺淡的笑,靜謐而優雅:「去忙吧,我在這裡等你們。等你們回來,再同你們說你姨母和哥哥的事……」

  她來得突然,談及舊事,無論是表情還是語氣都有些奇怪。

  我沉默了一會兒,抬眸對上她清亮的眼,低聲詢問:「母親今晚是打算留下嗎?」

  「要趕我走嗎?」她突然就笑了,看著我,也看著我身後的他,眉目溫和的反問,「還沒成婚,就嫌我礙事了嗎?」

  「女兒不是這個意思……」

  我無奈嘆了口氣,總覺得她今晚有些古怪,起身施禮離去後便立即關上了房門,看著身旁的他問:「打聽到了嗎,父親怎麼說?」

  「冥皇說知道娘娘來找您,但並未催促她回宮。」

  「你不覺得不對嗎?父親素來不允許母親離開幽冥神宮的。」

  他微微皺眉,表情思慮,卻始終垂著頭:「或許是因為……」

  「因為什麼?」

  他沒有再作答,我卻明白了他的意思。或許是因為我和他的婚事,所以母親這時來看望我們,才沒有被父親阻止。

  我從小生活在幽冥神宮,出生時已是太平盛世。那時正逢煙雲十三國初期,雖然一本《琦年華功》引發天下大亂,但父親派出的九位女子順利完成了穩定天下的任務,倒也相安無事多年。

  至此,已有兩萬年光景,我所處的世界已不是曾經的世界,但陪著我身邊的那個人,依舊是那個他。

  時間太久,我忘了他的名字,若不是因為母親今天喚了他「小忱」,我甚至無法想起他的名字叫葉忱……

  「剛剛母親提到你母親邱離的事,處理完外頭的事,你陪我一起聽她說說以前的事吧。或許有你,想知道的……」

  「是。」

  他垂下頭,鋒毅的五官掩在走廊暈黃燈光的陰影里。

  不知從何時起,他對我的態度始終恭敬,猶記得小時候他還是會笑的,可這些年,我已經許久未見他笑過了。但仔細一想,我又何嘗笑過?一個表情解決不了眼下許許多多複雜的情況,一面是新月宮,一面是新月宮之外的神秘事件。既然哥哥和神女他們在處理新月宮的事,那麼新月宮之外的事,就由我來處理吧。

  「你說,成婚的時候,哥哥會來嗎?」

  猶記得上次他回到幽冥神宮是在我出生的時候,這些年來也只有父親與哥哥私下裡有過聯繫。而葉忱在聽到我的說法後,也只是淡淡一笑,風輕雲淡的:「會的。只要你想,只要你要,總會有的。」

  是嗎?可這一切,究竟是由我自己得來的,還是冥界小公主的身份換來的?除了這樣顯赫的身份,或許我,終究是一無所有的。

  這次要調查的事,源自半月前。驅魔人的勢力都在隨天星追查新月宮,我便幫著處理一些較為棘手的靈異事件。

  那是一天晚上,十點鐘左右,正是我打算休息的時候。卻突然有人闖入了庇護所的地方,渾身是血的一步步爬到門口。不知是誰在身後跟蹤她,葉忱出去時庇護所外已是空無一人,但那爬來求助的女子只說了一句話就死在了我眼前。

  她說:「永遠不要去那個地方……」

  我不知道她是誰,讓葉忱打聽了一下,幾天後從趙麗娜手上拿到了資料:「是一個叫姚福媛女人,二十七八歲,幾天前曾向我們求助。但千雙說現在外面很不安全,無論接到什麼靈異事件我和秦素素最好不要單獨處理,我只好提供給她庇護所的地址,沒想到她竟然還是死了……」

  趙麗娜在電話里如是說著,說姚福媛和一群攝影愛好者去往興山拍攝,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只有姚福媛一個人逃了出去,可姚福媛仍是死在了庇護所外,所有同行者,無一倖存。

  興山這地方我是不知道的,但從來沒有逃到庇護所附近還被靈異勢力所殺。

  我擔心這股神秘力量不僅害死了姚福媛等人,還會蔓延至別的地方,便讓葉忱事先打探了一下。他告訴我,興山附近,滿山烏鴉盤旋,嘰嘰喳喳,吵鬧不休,可除此之外,格外寂靜,一片綠山青翠,少有行人。

  「既然荒無人煙,為什麼還要去那種地方拍照?姚福媛他們是不是跟旅遊景區開發有什麼關聯?」

  在人界待得久了,有些事也會了解一些。葉忱手裡有姚福媛一行的資料,聽我如此說便點了點頭:「新的旅遊景區開發可以帶動一個地區的經濟發展,僅僅是為了攝影愛好,倒不用去毫無人跡的地方。」

  是了,畢竟浩浩蕩蕩一群人,去到野外住宿也不方便。

  我和葉忱在去興山的路上討論著,約莫估計著時間已是下午兩點,心想若是在興山遇上什麼麻煩,或許今晚就回不去了,也不知道母親會不會擔心。

  未想剛走到興山山腳,就瞧見了母親。

  她換上了一身現代裝扮,黑色的衣裙,在秋風中飄飄灑灑。身後的青山綠影柔和成一景,但周遭的溫度卻冷如冬季。

  過了一會兒,有烏鴉落在她腳下。她低頭一看,並未慌張,反而在我們開口之前抬眸沖我們笑笑:「我想了想,既然出來了,一個人待在屋子裡也怪悶的,不如陪你們出來走走,遇到什麼棘手的事也能幫幫忙。」

  我與葉忱相視一眼,倒沒有反對的意思,畢竟出來這麼久還不曾遇上難以對付的鬼怪。況且在我印象中母親的鬼術素來不弱,只是她嫌少出手,外界也極少有人知曉她的實力,我便緩緩上前,拉住了她的衣袖,淡淡一笑:「我以為您在父親面前像個孩子,沒想到在我們面前也這麼愛玩。」

  「是嗎?」她挑眉笑笑,轉而目光就暗淡下去,口吻莫名的回,「我只是表現出他想要看到的樣子,並不見得我真是這樣的人。」

  我愣了愣,不知該說什麼好,但母親眼中卻露出了狡黠的目光,笑得像只小狐狸似的得意:「看來我演技不錯,騙到婉婉了。」

  是不是說謊,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母親在父親面前,總是表現得很高興、很歡喜,但在父親看不見的地方,卻偶爾會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那時候我總不知道她在想些什麼,父親知道,卻從來不說。他們彼此隱瞞著心事,從不說破的話在心底越積越多。若不是今日母親談起舊事,我尚且不知當年竟是父親主動談及了婚事。

  要知道父親那樣的人……

  讓他主動求婚,簡直像是……

  在做夢……

  

  或許母親當年也是有著那樣的感覺,對於父親對她的感情始終將信將疑的不確定。我是不知道父親為何會在夜墨、朝陽面前說出那樣一番話來,雖然心中有怨,但他畢竟是我父親,他和母親之間的事,我還是無法插手的。

  興山荒寂,上山路上空無一人。

  那是一條用小石子鋪出來的路,已經爬滿了青苔,走上去難免濕滑,我們只能順著小石子路繞行。

  母親說:「這裡有人住的吧?」

  「不是說沒人嗎?」

  「沒人怎會鋪路呢?」母親的說法很實際,一邊走,一邊看著地上的石子路道,「你看這些石子路的鋪法,用的是大小不等的鵝卵石,以前的人可不會這樣鋪路,該是前些年才鋪出來的新路。」

  雖然足不出戶,但她看問題很透徹,想起她之前說的往事,的確突顯出她是一個聰明的人。

  我看了看身後的葉忱,他明白我的意思,從背上的帆布包里拿出資料開始翻查,看看有沒有遺漏的線索。而母親則在這時拉著我的手,小聲靠在我耳邊說:「他是你未來夫君,是你自己選定的人,不能總將他當護衛一樣對待。」

  是。父親一共送了九位男侍於我,唯獨葉忱和我之間有實質的關係。談及婚事時,父親也曾問我想嫁給誰。

  那時我思慮良多,思前想後唯有葉忱一人知根知底,便當著父親的面指定了他。

  殊不知自己心底,除了葉忱之外,是誰也接受不了的……

  可隔了一會兒,母親又在身旁無奈笑笑,搖頭擺手道:「算了,你這樣也很好。女人其實不必懂得太多,不必動心太多,這樣怎麼發展,受傷的人都不會是你……」

  我不知道她要經歷多少事才會說出這般心酸的話,但前方不遠處若隱若現的黑色建築卻引起了我的注意。

  等下腳步,我回頭看葉忱,他仍在看資料,許是察覺到我緊張的目光便抬起頭來與我四目相對。

  「不是說這裡沒有人,也沒有住所的嗎?」我指著前面隱在綠影叢中的黑色建築問他,「你看那是什麼?」

  順著我手指的方向望去,他皺眉驚訝,顯然也不知道這裡有一處建築,立即飛身而上,前去查探。

  走得太急,我忘了囑咐他要小心,母親卻在此時笑了笑,望著葉忱離去的方向微微嘆了口氣:「看著你們現在這樣,我真懷念和你父親剛剛認識的時候。他那時對我真好,真的,很好……」

  「難道現在不好嗎?」

  她沒有回答,在我狐疑的低問下,目光依舊望著遠方,直到葉忱歸來,方才率先問道:「看清了嗎,那地方可遠?」

  葉忱點了點頭,沉著銳利眸光低聲的回:「一處大建築,卻不是黑色,而是廢墟。在對面山的山腰處,施法可節省腳力。但屬下擔心此行兇險,還請娘娘先行返回。」

  「為什麼?」

  我緊張的問,但母親卻沒有問及原因,只是示意我安心的拍了拍我的手:「別急,也不要擔心。活了這麼久,什麼沒見過,難道我還怕鬼不成?一起去吧,多個人多個照應,何況我也不放心你們兩個孩子私自調查這麼危險的事。」

  母親性情溫和,但倔脾氣一起來,誰都攔不住的。

  我是沒辦法,只好將詢問的目光看向葉忱。

  他似乎有些驚訝我會在這件事上徵求他的意見,暗沉的眸光突地亮了起來,很快又平靜下去,如實說明情況:「屬下看見了不少車輛停在對面山腳,心想該是姚福媛等人來時留下的東西,故而覺得此處兇險,還請娘娘先行回宮。」

  「一會兒屬下,一會兒娘娘,這都什麼年代了,在幽冥神宮這麼叫也就罷了,出來還這麼叫,你不覺得跳戲嗎?」母親說話就像個未更事的孩子,清亮的目光望著葉忱,拉著我的手便往前走,「什麼時候你改口叫我母親,我這當岳母的會考慮要不要聽你的話。」

  說完,她運法起身,帶著我朝對面山間飛去。

  如之前調查到的那般,一群黑色烏鴉撲翅飛來,呀呀呀的從我們身旁飛了過去。

  吵得我有些頭疼,母親的眸光卻是犀利。

  過了一會兒我便嗅到了濃濃的戾氣和怨氣,心想她曾經遇到這樣的事也不少,便不怎麼擔心她的安全問題。

  落地之後,黑色的重重大樓壓制視線,烏鴉停滿了每一個殘垣角落。母親蹲在地上,伸手摸了一把地上的黑色印跡,回頭對我說:「這裡被大火燒過。」

  我點頭,和母親有同樣的想法,可被大火燒過的地方不止眼前這一處,剛過來的時候瞧見這一片空地樹木已被砍伐,五六棟高樓圍聚,最高的就是我們眼前這棟,有十幾層沒有細數,不過看整體的格局像是一個酒店,或許在姚福媛等人到來之前,興山這地方就已經被開發為旅遊風景區,至於為什麼沒有對外開放,恐怕便是姚福媛一行此次撞鬼的原因。

  想完這些,葉忱也到了,站在我身後沉聲說:「同趙小姐聯繫過了,她說查到了新的資料,興山這地方曾經被開發商收購,但話沒有說完,電話就斷了,一直找不到信號。」

  何止找不到信號,我抬頭看看天,剛剛還有些明亮的天色,自從我們到達之後,就被一群烏鴉遮住了視線。如今這些烏鴉是飛走了,可視線仍是昏暗的,整個天空的顏色都暗了下來,灰濛濛的像是在下雨的模樣。

  但這不是烏雲聚集,而是戾氣聚集的表象,母親好奇心倒是重,不理會我和葉忱就朝著旁邊的石樓梯上了樓,邊走邊說:「在這樣的地方旅遊度假倒是不錯,可徘徊在這裡的髒東西,未免也太多了。」

  「能感覺到嗎?」

  「嗯,死過很多人。」她將手放在石壁上,緩緩觸摸,「怨氣太雜,沒有完整的殘魂出現,若是用通心玉一觀,不知會看到多少人的死亡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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