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四)

2025-02-04 15:30:32 作者: 許諾晨

  半空中突然炸響一串驚雷,朗朗晴空轉瞬之間濃雲密布,桃林之中一片死寂。蚩猛眸中如結三尺寒冰,揚手祭出一張戾氣洶湧的六弦古箏,撥了串森冷和弦,向龍音道:「孤本不想在她面前犯殺戒,可今日自在箏已出,你,非死不可。」

  慕薇不知蚩猛為何突然之間翻臉,並且似乎是玩真的,終於忍不住出聲,急道:「哥哥,你不是說過兩國交兵,不斬來使。你若殺了他,他日斗琴盛典之時,該如何交代?」

  蚩猛冷冷道:「四海八荒之內,沒有孤不能殺的人。」

  龍音卻渾若無事,月白長袍泛出一片冷光,淡然道:「多謝慕姑娘好意,龍音雖非以戰揚名,於打架一事卻也從未輸過,不勞姑娘憂心。」

  

  慕薇愣怔片刻,抬手摘下面具,現出一張濃麗如夏日薔薇的俏臉,顫聲道:「你,你早已認出我了?」

  龍音心中嘆了口氣,真是個莽撞的姑娘,既然帶了面具,就永遠不該摘下來,否則便失去了戴面具的意義。

  蚩猛眯起眼睛,嚮慕薇道:「你們,認識?」

  慕薇倔強的咬著嘴唇,默了一默,終是點了點頭。

  蚩猛撥轉馬頭,白馬走到臭豆腐身側,在臭豆腐脖子上蹭了蹭。蚩猛瞧著慕薇的眼睛,似要探尋些什麼。許久,方向身後一抬手,一字一頓道:「不用留全屍。」

  三千重甲轟然而動,狂風拔地而起,將十里桃林捲入黑色旋渦。龍音將桃歌護在身後,祭出了真身逍遙琴。

  很少有人看過龍音打架,因龍音一向認為暴力並不能解決問題,高端人士均信奉不戰而屈人之兵。但他拜了個天上地下打架本事第一流的戰神師父,又不慎結交了一干將惹是生非當做愛好的師兄弟,常常需要在戰場上給大家擦汗、端茶或搞後勤,導致不得不鍛鍊出一身絕技。但龍音有他做為一個音樂人的底線和原則,覺得普通兵器太過俗氣,並且有失藝術家身份,便在如何將逍遙琴當做兵器這個問題上下了許多功夫,並完成了一篇名為《淺析逍遙琴的戰鬥價值》的畢業論文。

  想必是受了蚩猛手中自在箏的影響,逍遙琴在龍音手中頗有些躁動。同為天下間最著名的樂器,雖則一正一邪,它們的共同點便在於專業與工作完全不對口,明明是搞藝術的,卻天天過著刀頭舔血的日子,可謂同是天涯淪落琴。

  龍音見過慕薇使琴傷人,招式刁鑽冷厲,想必便是蚩猛一手**所出。今日能與自在箏的主人一決高低,龍音不得不承認,他心底亦有些莫名的興奮。

  三千重甲已攜風雷之勢而來,龍音拋出道仙障,將桃歌護在一株桃樹下,逍遙琴錚錚兩聲奏出一段祈雨的調子,天上一時風起雲湧,落下的卻不是雨,而是無數柄吹毫斷髮的冰刃,所過之處穿透一幅幅血肉之軀,帶出淋淋漓漓滿地血痕,浸紅了遍地粉色桃花。

  魔界這三千重甲卻也不是吃素的,頗有些打架打的不錯,竟能破了雨陣,近得身來,將手中降龍鐵戟直直向龍音身上招呼,招招皆是致命。龍音手中琴音未歇,七根琴弦如軟鞭伸縮,捲住腦袋絞下腦袋,沾上胳膊卸了胳膊,片刻間桃花林已成修羅場,他一襲白衣卻未曾沾染上分毫血色。

  桃歌瞧著熱鬧,索性在仙障中坐了,拍手笑道:「打的真好看,有趣,有趣。」

  不過盞茶時分,三千重甲便已死傷殆盡,唯餘數員猛將,仍苦苦支撐。龍音已從容收了雨陣,眸中似有寒潭沉星,淡淡向一旁觀戰的蚩猛道:「崑崙龍音,敬候君上賜招。」

  蚩猛臉色鐵青,低聲嚮慕薇說了句什麼,慕薇眸子中閃過一絲驚詫,竟暈出一層朦朧水霧。良久,方咬著唇,略點了下頭。

  蚩猛嘴角扯出一抹冷笑,道聲「退下」,屏退了已近力竭的幾名死士,輕撫自在箏,加入戰局。

  這一戰,端的是好聽好看,唱作俱佳。

  逍遙琴靈動高亢,自在箏雄健低沉,一時琴音裊裊占盡上風,一時箏聲泠泠搶儘先機。二人皆奏的是行兵布陣追逐廝殺的曲子,聽來象是一曲琴箏合奏,卻不知其中危機四伏,已不知在生生死死間走過了幾個回合。

  二人手下不停,以琴做兵器,招招狠辣,自桃林打到空中,又自空中打回桃林,翻翻滾滾,難分勝負。忽的又是一聲驚雷,閃電在濃雲中撕開一道裂口,龍音清清楚楚瞧見蚩猛胸前露出一處破綻。

  高手對敵之時,一處小小的破綻便可致命,更何況蚩猛這破綻實在大大的明顯,就好比科舉考試時發了一張標準答案,腦瓜正常的人都會毫不客氣的抄一抄。龍音自然屬於腦瓜正常的範疇,並且反應還比旁人快些,電光火石之間便以琴為劍全力攻了過去。

  眼見琴至胸前,蚩猛面上卻現欣喜之色,龍音心中暗道不妙,卻已經收勢不及。只見蚩猛略一側身,險險避過了龍音的一擊,卻自他身後現出一柄薄如蟬翼的匕首,直刺龍音左胸。

  這是一個避無可避的刁鑽角度,龍音只來得及看見匕首上泛著流光的一顆血色寶石,及握著匕首的一隻素手,十指纖纖。

  匕首穿過血肉,涼涼的鈍痛。鮮血汩汩流出,在白衣上緩緩生長開一朵殷紅的牡丹。

  十里桃林寂寂,時間仿佛已靜止。

  龍音難以置信的抬頭,眸子裡映出慕薇蒼白如紙的臉。

  原來那破綻只是誘敵深入的陷阱,慕薇才是真正讓人送命的後招。這麼一齣戲碼,兄妹兩想必已排練過不知多少回,默契程度直逼五顆星,便是龍哲在此,怕是也難全身而退。

  桃歌本坐在樹下專心看熱鬧,此時見龍音受傷,心中惶急,撲向他身前。龍音踉蹌後退數步,被桃歌扶住,靠在一株碧桃樹上。

  蚩猛見慕薇得手,長笑數聲,得意道:「薇兒,功夫又長進了!」

  慕薇手中匕首「嗆啷」一聲落在地上,似乎欲言又止,眼中噙了淚,顫聲向龍音道:「對不起,我」

  桃歌怒道:「他都已經快要死了,你道歉又有何用?」

  龍音數萬年來頭一次在客場打架,若死了便算了,《神仙志》中最多記他個戰死沙場,可若是死了一半,要死不死,變成植物仙什麼的,那便委實丟人丟到了姥姥家,再也不能在娛樂圈混跡下去。他自修成人身以來,從未吃過如此大虧,此時傷勢甚重,加上心中不甘,「哇」的嘔出一口鮮血,勉力嚮慕薇道:「你,你為何,為何要如此?」

  慕薇尚未及答話,蚩猛便道:「薇兒,退下,孤親自迎你嫂嫂回宮。」話畢,便伸手想拉住桃歌。誰知桃歌輕輕一轉身,便自蚩猛手邊滑開,道:「他是好人,你們都是壞人!我不和壞人說話!」

  龍音此時已是強撐著精神,才未暈過去,掙扎著向桃歌道:「在下今日恐難護姑娘周全,姑娘若有辦法,便自行離開此處,切莫,切莫隨他們入大乾坤宮!」

  桃歌卻奇道:「這桃林是我的地盤,這許許多多桃樹皆是我一株一株種下的,為何要我離開?難道不應是他們離開麼?」

  龍音心中苦笑,桃歌的字典里想必還沒有「害怕」二字。一想不對,她的字典里估計完全沒有字。還是不對,她應當根本沒有字典。桃歌單純如斯,太容易被利用,若被蚩猛得了《桃花庵歌》的秘密,三界之內便免不了一場腥風血雨。龍音心中焦急,忍不住又嘔出一口鮮血。

  蚩猛見桃歌護著龍音,心中氣惱已極,欺身上前便要將龍音斃於掌下。這一掌使出了八分力道,有開山裂石之威,慕薇驚呼道一聲:「不要!」飛身上前想要擋在龍音身前。

  

  語聲未落,卻只聽叮咚一串極熟悉的琴音,蚩猛與慕薇竟被雙雙震出三丈開外。桃歌斜斜抱著逍遙琴,向龍音天真道:「你莫要害怕,我本領很大的。這桃林是我的,我將他們趕走,咱們便能好好說話了。」

  慕薇只微微擦破了皮,蚩猛卻顯是受了內傷,嘴角蜿蜒出鮮紅血絲,神色迷茫,喃喃道:「這便是伏羲大帝的《桃花庵歌》?當真,當真是天意如此?」頓了頓,又恢復了年輕君王冷峻的神情,咬牙道:「孤自來不信天命,我命在我不在天!便是桃歌向著你又當如何?龍音,今日孤便留你一條性命,他日再見,休怪孤手下無情!」又深深望了桃歌一眼,轉身拂袖跨上白馬,絕塵而去。

  慕薇欲言又止,走到龍音身前,嘴角勉強扯出一道弧度,略歪著頭,道:「哥哥與我自幼習武,都只為了殺人。可有一招,是我偷偷練了的,哥哥並不曉得。」頓了頓,「方才那匕首將將偏過心臟三分,絕不致命。我曉得總有一天,我會有不想殺的人。對不起,我,我有我的苦衷。」

  落花無聲,龍音靜靜瞧著她,眸中似有萬水千山獨行的孤寂。

  慕薇又道:「我知道你會恨我,我不怪你。」從懷中摸出一幅裝裱精緻的畫卷,塞進龍音手中,「這是《龍音慕薇山中尋紅燒肉圖》,我花了整晚的時間,終是拼好了,留給你做個紀念吧。下次若再相見,你我便是仇人了。我只念你莫要恨他,我哥哥他,他也是個可憐人」

  一滴淚落在龍音手背上,溫熱。

  慕薇轉身騎上臭豆腐,緩緩遠去,消失在桃林深處。

  桃林里終於清淨下來,桃歌仿佛高興了許多,手忙腳亂的撕下自己的裙擺,妄圖給龍音包紮傷口。可她著實不適合做護士這個行當,屢屢將龍音弄得倒吸冷氣,一番折騰後,龍音整個上半身皆被白布裹住,動彈不得。

  在被打包的這段時間裡,龍音吞下一顆龍醫親手燒制的九轉大還丹,並終於得空,靜靜的思考了一番人生。方才桃歌用逍遙琴奏《桃花庵歌》,只寥寥數個音符,便將蚩猛震了開去,殺傷力委實驚人,看來向來不怎麼靠譜的傳說,終於靠譜了一次。卻不知桃歌究竟是何人,又與那蚩猛有過如何一段過往。想著想著發現連桃歌自己都不知道這個答案,不禁一陣唏噓。

  落日熔金,倦鳥歸巢。桃歌扶著有且僅有兩條腿尚能移動的龍音,回到桃花庵後她的小屋。

  推開櫟木門扉,龍音與桃歌齊齊愣住。今日怕是這小屋自建成以來人口密度最大的一日,屋裡黑壓壓堆滿了帽子上插著花枝的衙役,龍音奮力觀察,方在眾多人臉中辨認出兩個熟人——龍泉與桃跑。

  桃跑見到桃歌,便好像十年沒吃過肉的人,忽然見到一碗紅燒肉,激動的熱淚盈眶,抖著嗓子嚎道:「姑奶奶,大小姐,你,你可算是回來了!」

  桃歌皺了皺眉,面無表情道:「我不喜歡人多。」

  桃跑趕緊揮了揮袖子,一屋子衙役呼啦一聲撤的乾乾淨淨,龍泉終於有地方下腳,踱到龍音身邊,圍著他繞了幾圈,誠懇道:「三師兄,這是什麼新奇的造型?你們娛樂圈最近流行殭屍風麼?」

  龍音輕咳了兩聲,道:「這是我最新研發的局部減肥法來著,想瘦哪裡裹哪裡。唔,十分有效。對了,這是桃歌姑娘,咱們初到桃花村,便已見過的。」

  龍泉與桃歌見了禮,斜眼瞧了瞧桃跑,道:「桃跑老兒,你在這兒守了一天,便是要等這位桃姑娘麼?」

  桃跑心中想是有何為難之事,表情萬分糾結,欲言又止,濃密的一字眉恨不得擰做一團,可謂丑到毫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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